第四章

  我醒来的时候,春杏正枕着我胳膊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泼墨。夏荷在帐外轻轻打呼,秋菊和冬梅挤在脚踏边的小榻上,四个挤一窝,跟猫似的。

  翠花在我脑子里报时:「卯时三刻。你今天要见魏忠贤。」

  「在。」我抽回胳膊,春杏哼了一声,没醒。

  我赤条条爬起来,冬梅立刻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就摸衣服。我摆摆手:「不用,朕再躺会儿。」

  「万岁爷,」帐外传来方正化的声音,尖细,稳,「魏忠贤在殿外候着了,说番子已经点齐,请旨。」

  我扯过毯子往腰上一裹,走出去。方正化跪着,曹化淳站在他旁边,捧着奏折匣子。

  「多少?」我问。

  「回万岁爷,」方正化磕了个头,「魏忠贤点了东厂番子一百二十人,说是精干。奴婢照您的吩咐,把名单抄了一份。」

  他从怀里摸出张纸,双手捧着。我没接,让冬梅过来拿着。翠花扫了一眼:「一百二十人,三十七个是魏忠贤干儿子,二十九个是客氏娘家亲戚,剩下的是混饭吃的。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十五个。」

  「让他再加。」我说,「一百二十个不够看。朕要出宫,去挑禁卫军,让他派两百个番子跟着,穿便衣,别拿东厂的牌子,拿锦衣卫的。」

  「奴婢这就传旨。」方正化起身要退。

  「等等。」我看向曹化淳,「你手里捧的是什么?」

  「回万岁爷,」曹化淳躬身,「内阁递上来的奏折,共十七件。有礼部请定年号的,有户部报秋粮的,有兵部请饷的……」

  「放那。」我指了指墙角,「以后奏折都放那,不用念,朕不听。」

  曹化淳一愣:「万岁爷,这……祖制……」

  「祖制个屁。」我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翠花跟着我尝了尝,「嗯,太甜,糖放多了」。我说:「曹化淳,你识字多,以后这些折子你代批。批完了拿给翠……拿给朕看一眼,盖印就行。」

  曹化淳脸都白了:「奴婢不敢……」

  「朕让你批你就批。」我拍了拍他肩膀,「记住,红笔写'知道了',黑笔写'再议'。遇到要钱的,一律写'着户部核议'。遇到要人的,一律写'着兵部查勘'。遇到骂朕的……」

  我想了想:「遇到骂朕的,先留着,等朕心情好了再砍。」

  曹化淳扑通跪下,匣子摔在地上,奏折散了一地。我懒得管,让冬梅给我穿衣服。

  「方正化,」我一边伸胳膊一边问,「王承恩的铁匠招了吗?」

  「回万岁爷,」方正化还站着,「王承恩一早就去了西苑,在盔甲厂挑了十二个老师傅,都是铸过红夷大炮、打过鸟铳的。另外从御用监调了三个锁匠,两个木匠。」

  「够了。」我系好腰带,「让他们在西苑最里头那间库房等着,朕挑完兵就过去。」

  「奴婢领旨!」

  我走出养心殿,魏忠贤果然在殿外跪着,蟒袍上全是露水,跪了有一阵了。我走过去,靴子停在他眼前。

  「厂公,」我说,「番子再加八十,凑两百。便衣,带刀,不许拿东厂腰牌。朕今日去西苑挑禁卫军,你的人都跟着,但朕看不见他们,懂吗?」

  「奴婢懂!」魏忠贤叩首,额头贴地,「奴婢让他们扮作锦衣卫校尉,远远护着。」

  「去吧。」

  魏忠贤倒退着爬出去。翠花报:「他生物电显示兴奋。他认为你要去西苑打猎游玩,昏君做实了。」

  「让他这么认为。」

  ---

  西苑在京营大校场边上。我骑着马去的,没带卤簿,就带了方正化和八个贴身侍卫。曹化淳留在宫里替我「批奏折」。

  禁卫军已经集结了三千人,甲胄不齐,有的穿铁甲,有的穿棉甲,还有的只穿了件号衣。我站在高台上,翠花在我脑子里扫了一圈:「三千人里,患肺痨的四十七个,有疝气的三十一个,近视(按你们碳基标准)两百多个,真正体格合格、视力正常、没暗疾的,大约八百人。」

  「朕要一千。」我说。

  「那就把标准放宽点,把有轻度近视但体格壮的也划进来。」

  我跳下高台,走进人群。禁卫军没见过皇帝直接往兵堆里钻的,吓得往后退。我随手抓过一个,掰开他嘴看牙,又捏了捏他胳膊。翠花报:「骨密度正常,肌肉量合格,但左眼有轻微白内障,夜战吃力。」

  「夜战不用他。」我松开手,指了指旁边一个络腮胡子,「你,出列。」

  络腮胡子愣愣地站出来。翠花:「体格优秀,视力五点零,无暗疾,但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扣扳机可能受影响。」

  「去左营,当刀盾手。」我说。

  我一路走一路点,像挑牲口。方正化捧着名册跟在后面,勾勾画画。两个时辰后,我挑够了一千人,全是身高五尺八寸以上、牙口齐全、没狐臭、没肺痨、能扛得动三十斤跑三里地的。

  「这一千,」我站在土台上喊,「从今天起,归朕直领。号衣换新的,甲胄补全。月饷加三成,朕从内帑出。但有一条——朕让你们砍谁,你们就得砍谁。朕让你们站着死,你们不能跪着活。听懂了吗?」

  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后吼声震天:「听懂了!」

  翠花:「肾上腺素水平上升,群体亢奋。可以了。」

  我翻身上马:「方正化,把人带去西苑库房。朕要去见铁匠。」

  ---

  西苑最里间的库房,王承恩早就收拾出来了。十二个铁匠,三个锁匠,两个木匠,跪成一排,头都不敢抬。

  我走进去,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短打。翠花在我脑子里调出DP-27的分解图,三百六十度旋转。

  「都抬头。」我说。

  他们抬头,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拎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那是我昨晚手搓的枪管雏形,外表做旧了,像块陨铁。

  「朕叫你们来,不是打造红夷大炮,也不是打鸟铳。」我把铁疙瘩扔在铁砧上,咣当一声,「朕要你们打这个。」

  翠花把图纸投射到我视网膜上,我再口述给他们:「机匣,长这样,熟铁锻打,分三段,榫卯接。枪机,精铁冷锻,这地方要光滑,不能卡壳。弹盘,圆饼状,里头有弹簧,锁匠负责簧片。枪托,紫檀木,木匠雕个龙头上去,要好看。」

  铁匠头子叫老周,铸过炮的,壮着胆子问:「万岁爷,这……这是铳?」

  「比铳厉害。」我说,「这叫神机。你们不用问,按图打,打出来朕有赏,打不出来朕换人。」

  「奴婢……草民领旨!」

  「还有这个。」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翠花连夜拆出来的土法配方,「火药。不是你们用的那种一硫二硝三木炭,那玩意儿烟太大,朕要这个——」

  我把配方拍在桌上:「硝石、绿矾、棉花、烧酒。步骤朕写清楚了,一步一步来,不许改,不许省。翠……朕盯着呢。」

  老周拿起纸,手在抖:「万岁爷,这绿矾……不是染布的么?这棉花……」

  「染布的能制酸,棉花能制棉火药。」我说,「第一步,绿矾煅烧,出来的气通到水里,制出绿矾油。第二步,绿矾油加硝石,再蒸,制出硝酸。第三步,棉花泡进去,泡够了捞出来洗净晾干,切碎,就是无烟火药。」

  铁匠们一脸茫然。翠花在我脑子里叹气:「他们听不懂。你得演示。」

  「演示。」我说,「老周,去弄一罐绿矾来,一罐硝石粉,再弄套陶罐陶管。朕做一遍,你们看一遍,然后照着做。」

  王承恩在旁边擦汗:「万岁爷,这……这太危险了,要不让奴婢……」

  「你懂个屁。」我说,「朕来。」

  翠花监控着温度、配比、反应时间。我亲手把绿矾倒进陶罐,封上盖子,底下架炭火。烟气从陶管里出来,通入水中,水面开始冒泡,发出刺鼻的酸味。

  「这叫硫酸。」我说,「记住这个味,以后每天都要闻。」

  铁匠们捂着鼻子,眼睛却瞪得溜圆。

  我把硝酸和硫酸混好,浸入脱脂棉花。翠花倒计时:「三分二十秒。拿出来。」

  我捞出棉花,洗净,摊在铁板上晾干。

  「这叫硝化棉。」我说,「晾干以后,点一点,烟少,劲大。以后你们的火药全按这个做。」

  老周颤巍巍地问:「万岁爷……这神机……能打多远?」

  「八百步。」我说,「一息之间,连发四十响。多尔衮的八旗铁骑,在它面前就是纸糊的。」

  铁匠们跪下了,不是怕,是震。他们没见过皇帝亲手玩硫酸的,更没见过皇帝把染布和棉花变成杀器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王承恩。」

  「奴婢在。」

  「给他们每人赏五十两银子,买酒买肉。从明天起,吃住都在西苑,不许回家,不许见外人。方正化,你派番子……不,派锦衣卫围着,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奴婢领旨!」

  我走出库房,太阳已经偏西。翠花在我脑子里说:「卢象升在宫外候着呢,等了一个时辰了。」

  「差点忘了。」我翻身上马,「回宫,见卢阎王。」

  ---

  卢象升跪在养心殿外,穿的是户部郎中的青袍,洗得发白,但干净。我走进去的时候,他额头贴着地砖,背挺得笔直。

  「卢象升。」

  「臣在。」

  「抬头。」

  他抬头。二十七岁,方脸,浓眉,眼睛很亮,但皮肤确实白——还没被边疆的风沙打磨过。翠花报:「心率正常,体温正常,无谎言迹象。肾上腺素略高,紧张,但不恐惧。」

  「你在户部几年了?」

  「回陛下,五年。」

  「管什么?」

  「漕粮核销,军饷出纳,兼管宝泉局铸币。」

  「账清楚吗?」

  「臣……」他顿了顿,「臣经手的账,每一笔都清楚。」

  「好。」我坐下来,春杏过来斟茶,我摆摆手让她退下,「朕不跟你绕弯子。朕要抄家,福王、魏忠贤、还有那些东林蛀虫,一家一家抄。抄出来的银子、金子、古董、田地,要入账,要清点,要不动声色地转去西苑造神机。这事朕不能交给户部那帮老油条,他们跟被抄的人沾亲带故。朕交给你。」

  卢象升瞳孔缩了一下:「陛下……臣只是郎中……」

  「朕让你当户部侍郎,兼领内帑稽查。」我说,「明天旨意就下。你不用去户部点卯了,就在朕身边,朕走到哪你跟到哪。朕让你入账,你就入账。朕让你封库,你就封库。谁敢拦你,报朕的名字。朕的名字不好使,你就报翠……报朕的刀。」

  卢象升跪在那,没说话。翠花报:「他在思考。前额叶皮层活跃,道德判断区域激活……他在判断这事对不对。」

  「卢象升,」我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皇上刚登基,不整饬纲纪,不励精图治,一上来就抄家造火器,是不是昏君。朕告诉你——」

  我倾身向前:「朕不是昏君,朕是流氓。朕不当圣人,朕要当能活四十年的皇帝。你跟着朕,朕带你飞。你不跟朕,朕换个人。但朕告诉你,这天下等不起圣人,这天下等得起流氓。」

  卢象升看了我很久。然后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闷响:「臣,领旨。」

  「在。」翠花在我脑子里说。

  「在。」我说。

  窗外,夕阳把紫禁城照成血色。我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天边的云。

  「翠花。」

  「在。」

  「今晚吃什么?」

  「御膳房报了烤羊腿、糟鹅掌、蜜炙火腿。」

  「让他们送养心殿来。朕要喝酒,跟春杏她们喝。」

  「在。」

  我回头看了眼卢象升,他还跪着。

  「卢象升,」我说,「别跪了,起来。去西苑,看看朕的铁匠。看完回来告诉朕,那帮老小子能不能用。」

  「臣领旨!」

  他起身,退出去,脚步很稳。翠花报:「他的生物电显示……兴奋。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兴奋。他接受你了。」

  「不是接受我,」我说,「是接受了一个能带他飞的流氓。」

  我迈开步子,往养心殿深处走。春杏夏荷秋菊冬梅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酒菜冒着热气。

  够了。今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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