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翻了个身，春杏的头发扫在我脸上，痒。翠花在我脑子里报数：「太仓银账面三百七十二万两，实际库里二十九万八千两。差额被借支、挪用、贪墨，账目上做成了'待核查'。」

　　「什么时候见底？」

　　「按当前军饷、俸禄、赈灾支出，四个月后归零。如果加上宁远、山海关的欠饷，两个月。」

　　「在。」我坐起来，「冬梅，备水。夏荷，去传旨，召魏忠贤、曹化淳、卢象升、黄道周。一个时辰后，养心殿。」

　　「奴婢领旨。」

　　我躺在养心殿的榻上，春杏给我捶腿，夏荷剥葡萄，秋菊打扇，冬梅在角落里擦那把DP-27的零件。翠花突然在我脑子里出声：

　　「承乾宫和翊坤宫，还有两位。」

　　「谁？」

　　「田氏，袁氏。天启六年跟你一起选进信王府的，周氏是正妃，她们是妾。现在跟着进宫了，在偏殿住了两个月，等你册封。」

　　我愣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记忆涌上来——是有这么回事。天启六年选妃，周氏为正妃，田氏和袁氏为妾，一起进了信王府。天启七年二月完婚，到现在，我跟她们……不，原主跟她们，同床共枕过，但次数不多。

　　「多大年纪？」

　　「田氏，十五。袁氏，十四。」

　　「还是孩子。」我说。

　　「按农业帝制标准，已经可以生育。」翠花说，「而且田氏的父亲田弘遇，是扬州总兵官。袁氏的父亲袁祐，是兵马司副指挥。都有军职背景。」

　　「在。」我坐起来，「让她们进来。」

　　春杏的手停了一下。夏荷的葡萄掉在盘子里。她们四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女人看女人的眼神。

　　「别怕。」我说，「你们还是朕的人。但外面那两位，是朕从信王府带来的旧人，朕得见一面。」

　　---

　　田氏先进来。十五岁，瘦，白，眼睛大，像只受惊的鹿。她穿的是信王府带来的旧衣裳，进宫后没裁新的。跪下的时候，肩膀在抖。

　　「妾……妾身田氏，叩见陛下。」

　　「起来。」我说，「袁氏呢？」

　　「妾身在此。」袁氏从后面进来，更瘦，更小，脸只有巴掌大，低着头不敢看。

　　我盯着她们看了三秒。翠花报：「田氏，心率九十二，紧张，期待。袁氏，心率八十八，恐惧，自卑。她们都听说了你在洛阳的事，也听说了春杏她们。」

　　「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带了四个侍女在养心殿，日夜不离。听说你抄了福王，杀了人。听说你……不像以前的信王。」

　　我笑了。那当然不像。以前的信王是个闷葫芦，读书读傻了，晚上跟她们睡觉都不说话。

　　「田氏，」我说，「你爹是田弘遇？」

　　「是……是。」

　　「扬州总兵。好。」我点点头，「袁氏，你爹是袁祐？」

　　「回陛下，是。」

　　「兵马司的。」我往后一靠，「你们两个，在信王府住了两年，朕……我以前对你们怎么样？」

　　田氏咬了咬嘴唇：「殿下……殿下以前话少，但……但不曾苛责。」

　　「现在朕话多，也不苛责。」我说，「但朕忙。朕刚登基，外面一堆烂摊子，没空管后宫。你们先回承乾宫、翊坤宫住着，该吃吃该喝喝，缺什么让王承恩去办。册封的事，等礼部那帮老东西把章程拟好，朕让黄道周……不，朕让曹化淳批了。」

　　田氏抬起头，眼里有泪：「陛下……陛下不召妾身侍寝吗？」

　　翠花：「她的生物电显示，不是情欲，是焦虑。她怕被冷落，怕地位不保。」

　　「不急。」我说，「你们还小。等朕把外面的野狗打完，再回来陪你们。现在陪朕的，」我指了指春杏她们，「是她们。但她们是侍女，不是妃嫔。你们才是朕的家里人，懂吗？」

　　田氏和袁氏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跪下：「妾身……谢陛下。」

　　「去吧。」我挥挥手。

　　她们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了很多。田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春杏——那一眼里有嫉妒，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

　　殿里又剩下我们五个。春杏继续捶腿，但力道重了点。

　　「吃醋了？」我问。

　　「奴婢不敢。」春杏小声说。

　　「你们四个，」我说，「朕再说一遍——你们不是妃嫔，朕不给你们名分，不是看不起你们，是保你们。田氏袁氏有爹有背景，她们能活。你们要是当了妃嫔，外面那帮御史能把你们喷死。但当侍女，谁也不会注意你们。你们该侍寝侍寝，该报信报信，该吃吃该喝喝。懂吗？」

　　「奴婢懂了。」四个声音一起说。

　　翠花在我脑子里：「她们的生物电显示……释然。春杏的皮质醇水平下降了。」

　　窗外，夕阳又照进来了。承乾宫和翊坤宫的灯，大概也亮了。

　　魏忠贤最先进来，蟒袍换成了素色，进门就跪。曹化淳跟在后面，捧着笔墨匣子，也跪。卢象升穿绯袍，站得笔直。黄道周青袍还没换，但腰杆也挺着。

　　「都抬头。」我靠在椅子上，脚搭着御案，「朕不问好，直说事。国库空了，边关要闹，朕要发饷。发饷得有钱，钱从哪来？」

　　我指了指魏忠贤：「厂公，你在江南有路子，朕知道。万历年间钞关定的商税，每年该收多少？」

　　魏忠贤愣了一下：「回万岁爷，约……约二百余万两。」

　　「实际收上来多少？」

　　「奴婢……奴婢不知……」

　　「翠花告诉他。」

　　我在脑子里让翠花报数，我复述：「去年，一百一十二万两。前年，九十八万两。大前年，一百零五万两。三年欠收近三百万两。钱去哪了？」

　　魏忠贤额头冒汗：「回万岁爷，或是……或是商贾疲敝，或是关卡吏员中饱……」

　　「中饱个屁。」我把一本账册扔下去，砸在他膝盖边，「是江南士绅偷税，是钞关关使藏银，是你们的'待核查'三个字，把银子全核查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朕不新加税，不加派，不惹骂名。但朕要查——查历年欠税。万历四十八年到天启七年，整整八年，江南苏松杭嘉湖五府，谁偷了，谁漏了，谁诡寄了，全给朕翻出来。」

　　「奴婢……奴婢领旨！」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转头，「曹化淳。」

　　「奴婢在。」

　　「你识字，心细，去帮魏忠贤。你们俩带三百东厂番子，再带五百京营兵，穿便衣，分批下江南。不敲锣不打鼓，先封账房，再查田契。查出来的欠税，十倍追缴；查出来中饱私囊的关使，就地拿人，家产充公。」

　　曹化淳脸白了：「万岁爷，奴婢……奴婢没办过外差……」

　　「学。」我说，「魏忠贤教你。他查人，你记账。卢象升会给你们一份核账的章法，按他的规矩来，一文钱都不许漏。」

　　卢象升上前一步：「臣已拟好《核查则例》，共十八条。核心一条：凡商税欠缴者，追溯八年，按年计息，本息并追。凡田产诡寄者，实地丈量，隐田充公。」

　　「听见了？」我问魏忠贤。

　　「听见了！」

　　「另外，」我回到椅子上，「黄道周。」

　　「臣在。」

　　「你起草一份诏书，发往六部九卿、各寺监、各省督抚。就说——」我想了想，「就说边关告急，朕心忧焚，号召百官捐俸助饷。内阁辅臣捐银五百两，六部尚书三百两，侍郎二百两，以下依次递减。捐者，朕记其名，日后优先考满。不捐者……」

　　我笑了：「不捐者，朕让魏忠贤去他家'核查核查'，看看他家有没有欠税。」

　　黄道周嘴角抽了一下。翠花报：「他的生物电显示犹豫，道德判断区域激活。他在想'这算不算逼捐'。」

　　「黄先生，」我看着他，「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圣君不该逼臣子捐钱，该以德服人。朕告诉你——朕没德。朕只有四十年的时间，朕不能让兵变，不能让流民饿死，不能让多尔衮进来。谁不让朕好过，朕就不让他好过。」

　　黄道周沉默了三秒，然后跪下：「臣……领旨。臣这就起草。」

　　「在。」我说。

　　翠花：「在。」

　　---

　　「还有，」我指了指魏忠贤，「厂公，你这次去江南，朕给你个特权。」

　　「万岁爷请讲。」

　　「先斩后奏。」我说，「查到三品以下官员贪墨、偷税、抗查，不必报朕，直接拿人。抄家所得，三成充公，一成赏你和曹化淳，剩下六成押解回京。但有一条——」

　　我倾身向前：「不许碰小商贩，不许碰农户，不许碰贩夫走卒。专宰大户，专宰士绅，专宰那些'清流'。他们有钱，他们哭穷，他们偷税。你去替朕哭，替朕收。」

　　魏忠贤重重叩首，额头见血：「奴婢万死不辞！」

　　「别死。」我说，「死了谁给朕搞钱？曹化淳，盯着他。他要是敢私藏，你直接报朕。朕在他脑子里装了东西，他跑不了。」

　　曹化淳哆嗦了一下：「奴婢……奴婢明白。」

　　---

　　人散后，卢象升最后一个退下。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他说，「臣有一事不明。」

　　「说。」

　　「魏忠贤……是阉党。陛下用他查税，天下人会骂陛下用奸。」

　　「让他们骂。」我喝了口茶，「骂完了，银子进库了，兵饷发出了，边关稳住了。到时候朕再'醒悟'，把魏忠贤一推，天下人又会夸朕圣明。」

　　卢象升愣在那。

　　「卢象升，」我说，「朕不是圣人，朕是流氓。流氓办事，只看结果。你管账，朕要看到年底太仓里有五百万两。怎么来的，你别问。」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深深一揖：「臣，领旨。」

　　---

　　殿里空了。春杏进来换茶，我摆摆手让她出去。

　　「翠花。」

　　「在。」

　　「魏忠贤的生物电，还在监控吗？」

　　「在。他出宫后心跳加速，兴奋占百分之六十，贪婪占百分之三十，恐惧占百分之十。他认为这是一次翻身的机会。」

　　「曹化淳呢？」

　　「恐惧占百分之五十，犹豫占百分之三十，兴奋占百分之二十。他怕魏忠贤，也怕你。」

　　「黄道周呢？」

　　「困惑占百分之四十，接受占百分之四十，隐隐的兴奋占百分之二十。他发现你的逻辑虽然流氓，但有效。」

　　我笑了：「有效就行。」

　　「还有，」翠花说，「周皇后在坤宁宫备了晚膳，问陛下今晚回不回去。」

　　「回。」我站起来，「但先去西苑看看。老周的DP-27机匣打得怎么样了？」

　　「已完成三段锻打，正在冷铆。预计三天后组装。」

　　「走。」我迈开步子，「看完枪，回去交公粮。」

　　翠花：「……在。」

　　窗外，夕阳把紫禁城照得血红。远处，方正化正在点验东厂番子，准备随魏忠贤下江南。

　　够了。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