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穷命硬,鲍鱼更硬

  木门板严丝合缝扣上熟铁门闩,沉闷的撞击声把外头那些扒着篱笆看热闹的碎语全关在了院外,穿堂风卷过泥墙根下干枯的南瓜秧,扫在开裂的土坯缝里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王秀芝手里攥着刚给闺女喂完退烧药的粗陶豁口碗,碗底还挂着一圈化开的白色安乃近药粉渣子,单薄的背脊靠在泥灶台边上,两只长满粗茧的手掌还在脱力般打颤。

  土炕角上,小草喝完了那半碗苦涩的退烧药汤,瘦小的身子陷在打满补丁的薄被絮里,额头被药力激出一层细密的潮虚汗,原本烫得烙手的小脑门渐渐泛起温热,干裂起皮的小嘴微张着,终于匀出了平缓安稳的细微呼噜声,一只细瘦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侧的破棉被角。

  见闺女的高烧总算被这片药给压了下去,王秀芝紧绷的身子才松下大半,端着空药碗转过身,视线直直落在那张满是油垢刀痕的四方破木桌上。

  平整摊开的六张墨绿色十元大团结压在干裂的木缝上,旁边垫着一张炼铁工人图案的伍圆纸币与两张带毛边的角票,油墨味道混着海盐的生咸气,沉甸甸地镇在昏暗的堂屋当间。

  这年头在红旗公社的滩涂上光着脊梁拉一天大网,大队记工簿上顶多给划上八毛钱的工分底子,桌上这六十五块现钱,足以顶得上寻常庄户人家在咸水地里刨上一整年。

  王秀芝把两只手掌在蓝布围裙两侧狠命地搓蹭,连布料搓起发硬的线头都没停下,目光停在那叠钱上,喉咙干涩得直发紧。

  “耀祖,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步子迈得极沉极滞,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散了满屋的黄土沫子。

  “你同我交个底,是不是碰了外海停着的那些挂外地牌的走私铁壳船,大嫂方才回去那副嘴脸你不是没看见,耀宗晚上要是真领着大队保卫科的人摸进门来搜,安上个投机倒把的罪名,那是真要绑到晒谷场上挨批斗的!”

  话音咬得很紧,她瘦削的双肩直往里缩,后背抵着泥墙,泥皮扑簌簌顺着粗麻褂子的后褶滑下来。

  林耀祖没急着分辩,转过身走到堂屋阴凉的墙角,单手解开手腕上勒出深红血印的麻绳扣,把那只挂满海蛎子壳碎屑的破竹篓重重顿在泥地上。

  盖在最上头的黑绿湿海草被揭到一旁,露出底下挤压平铺着的暗色硬壳,贝壳粗糙的边缘泛着暗沉厚重的金黄,借着泥灶台里跳动的柴火光亮,透出一股铁石浇筑般的质感。

  王秀芝端着空药碗凑近过去,两道干枯微黄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目光发滞。

  “这东西在村里叫黑石甲,闲汉退潮时捡两个砸碎了倒进槽里喂鸭,鸭子都嫌皮肉太韧塞牙,腥臊得难以下咽,水产站的公家秤上哪里收过这个?”

  “村里只当它是嚼不烂的死石肉,羊城酒楼的老板却当它是金疙瘩,这东西叫深海黑金鲍。”

  林耀祖从腰后拔出那把竹柄磨得发亮的撬蚝铁起子,挑出一只足有海碗口那般厚宽的老鲍,铁尖顺着坚硬的壳缘生生别进去,露出一整圈肥厚紧致、宛如黑墨裹着膏脂的饱满韧肉。

  “六十年一遇的死潮退到悬崖最底下的暗窟窿里,这物件全趴在十多米深、海流最急的石洞顶上吃深海红藻,肉质厚实得压手,分量顶得上寻常杂鲍三只重。”

  林耀祖托着那只沉甸甸的老鲍在掌心里掂量两下,神情沉稳,眼底见不到半分浮躁。

  “镇子西头大码头下午靠岸的那艘铁壳机帆船,是从羊城特区开过来的冷藏运鲜船,船肚子里装着柴油打氧机,专收这种活物送去省城的大酒楼,我背去三十四只,海碗大的当场点验给八块,略小一圈的给五块,收货的老板直接数出八张大团结,不走公社的统购账。”

  王秀芝听得喉管发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空药碗,粗陶碗沿硌得手指关节泛出硬梆梆的青灰颜色。

  八块钱换石缝里一枚带壳的硬疙瘩,在这顿顿红薯杂粮都吃不饱的穷村听来如同天方夜谭,可方桌上铺开的六十五块真钱,带着海盐与干血沫的触感,由不得人不信。

  “可……那地界是阎王礁啊。”

  她的视线顺着男人的裤管往下移,看着粗布裤腿上被尖锐藤壶划开的血口子,深红翻卷的皮肉上沾着咸涩的粗黑沙砾,眼眶周围的软肉剧烈抽动,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围裙上。

  “退死潮的海眼连公社三十年的老海狗都绕着走,底下的暗漩涡打过来,连大杉木船都能绞成碎渣子,你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龙王嘴里夺食!”

  “命不硬,一家老小在村里连口热糠糊糊都喝不上。”

  林耀祖把桌上的六张大团结整齐捋顺,严严实实塞进贴胸口的里层暗兜,独抽出一张带着炼铁工人图样的伍圆纸币,稳稳拍进秀芝那只布满皲裂的掌心。

  “今天我要是不往阎王礁里扎,小草喝不上退烧药,日头一落,大嫂领着张家兄弟就敢把咱一家三口扔进村尾漏风的烂虾棚,靠族老讲公道,不如靠手心里硬邦邦的钞票。”

  王秀芝掌心发烫,手背想要往后缩,却被丈夫满是厚茧的大掌用力合拢包住。

  “攥紧了,明儿天不亮就揣着它去镇上药铺给小草抓两副固本的柴胡草药,再去肉摊割两斤带肥膘的硬肋肉,称上五斤精白面粉,等闺女烧退利索了给她烙油饼吃,往后有我林耀祖在,谁也休想从这口灶里抢走一粒粮。”

  王秀芝身子一矮蹲在灶膛边,两手死死捂着那张温热的五块钱纸币,脸埋进膝盖上的粗布褶子里,喉咙里压着一阵发闷的抽泣。

  挨了这么些年的唾骂、白眼,还有被大房按在门槛石上任人践踏的憋屈,混着眼眶里滚出的热泪,一滴滴砸在干燥泛白的泥地上。

  林耀祖立在堂屋正中,望向窗外压下来的漆黑夜幕,下颌的棱角绷得坚实。

  手头这六十五块钱不过是砸碎绝路的第一柄硬锤,林耀宗仗着在镇粮站当过磅员的铁饭碗,今晚下了夜班回村,断然吞不下大房被逼退的窝囊气,大队治保科那几条熟人就是他借势压人的棍棒。

  可他脑子里装着前世那桩震动全县的粮站贪腐案,副主任私扣倒卖平价粮票的黑账,全是由林耀宗亲手过秤落笔,自以为端着铁饭碗的大哥,到头来不过是个顶罪的替死鬼。

  这本藏在粮站账底下的催命符,就是他今晚备下回敬给林耀宗的生铁铳。

  王秀芝抬起衣袖把脸上的泪痕抹净,扶着土灶站起身,去水缸里舀起大半木盆温水,又在破木箱里翻出一块浆洗得发硬的旧蓝布。

  她蹲在长凳侧边,小心卷起林耀祖满是白盐碱印子的湿裤腿,用沾着温水的布巾顺着小腿上的深口子擦拭沙粒与干血痂。

  粗硬的布面蹭过绽开的伤肉,带来一阵阵连筋带骨的拉扯痛感,林耀祖跨坐在条凳上一动没动,垂着眼帘看着妻子在油灯下摇晃的侧脸。

  粗麻布褂子的领口偏在一边,露出颈子后头一小截没怎么受过烈日暴晒的干净皮肉,与那双满是伤口和老茧的粗糙手掌叠在一起,显出说不出的辛酸。

  沾着温水的湿布覆在腿肚皮肉上,混着女人掌心微糙的温度,连同前世货轮底舱里几十年的冰凉苦咸,顺着淌进木盆的红水一道沉了下去。

  王秀芝拧干了盆里的浊水,对上丈夫沉静的视线,慌乱地扯了扯领口遮住颈肉,眼眶微红,端起盛着剩余两只大黑鲍的破篓子往偏房轻手轻脚地迈步。

  “我……我去把这两只大的藏进柴火垛最底下,免得等会儿招了大房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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