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三这趟回来,怎么像换了个人

  西厢房灶膛里塞着的干杂木还在慢腾腾吐着暗红火星,小草肚皮里填了饱满喷香的脆油渣,身上盖着那床厚实的旧棉絮,陷在泛热的土炕深处沉沉睡去。

  王秀芝正挽着袖口,就着锅里剩下的热水刷洗碗盏,脸上多年积攒下来的惶恐被灶膛里的腾腾暖气融化了大半,整间低矮的泥坯屋子彻底飘散着一股踏实的生人气息。

  林耀祖轻手轻脚跨过门槛,回身将两扇门板虚掩合严,把肩上那副磨得发润的空柳木扁担稳稳担上肩膀,两只空篾筐里规整码着两口扎口的干净面口袋与那只擦洗得发亮的白铁皮空油壶。

  那小半罐荤油只能给虚弱透顶的娘俩润一润干瘪的肠胃,真要彻底换下一家三口的底子,还得靠实打实的精白细粮与足称的大豆清油。

  晨集散去的时候,镇东头国营粮店门前那两扇锈迹斑斑的生铁栅栏门,才伴着一阵沉重粗粝的摩擦声敞开大口。

  排队买粮的庄户人顺着被晨霜打湿的黄土路,一直拐到了斜对角供销社大门口的生石灰水泥墙根下。

  破旧的粗麻口袋在板结的泥石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屋檐下弥漫着一股陈年谷壳受潮发酵的酸涩苦气。

  林耀祖挑着扁担排在队伍尾端,高大板正的身架在缩着脖颈的干瘦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粮店柜台里的老王头两手套着一副磨得泛黄起球的蓝斜纹布套袖,手里那柄生铁包边的沉木升子在面柜里铲得哗哗直响。

  “下季晚籼米每户限购十斤,苞米面随便买,自带面袋,少拿烂布褂子来兜面!”

  老王头的喉咙像是被粮库里的陈年面粉粉尘糊死了一样干哑,眼皮沉沉耷拉着,给前头的大爷称了八斤泛黑的碎红薯干。

  等排到柜台正当间,林耀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张平整厚实的特供指标纸,连同存折里取出来的二十元崭新大票,一并齐齐按在了柜台发黄的木质面板上。

  那是早晨林耀宗为了保全前程亲手递出来的平价调拨单,纸面上赫然盖着粮食局副主任与水产调拨科的两方鲜红印章。

  “同志,二十斤过细箩的雪花富强粉,再打五斤头道精炼大豆油。”

  林耀祖嗓音不高,但在充斥着杂粮倒袋声的粮店堂屋里砸得清脆分明。

  老王头捏着木升子的手腕猛然顿住,生铁边沿磕在柜台棱角上,发出一声硬邦邦的闷响。

  他抬手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捏起那张调拨单凑到眼前,目光反复在粮局与水产科的双公章上扫过,连带着打量林耀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味道。

  寻常大队的支书排破了头也只能批到两斤泛黄的次等机磨面,这后生手里捏着的,却是直供县招待所与外贸船队的最顶格细粮。

  “林家老三?”

  老王头搭在柜台上的肩膀慢慢落了回去,原本生硬公办的腔调不知不觉平缓下来:“这字条硬得很,是县库直调的雪花白面,和出来的面团迎着太阳都能透出亮光。”

  “装扎实些,家里娃儿刚退了烧,受不得糙粮的霉苦气。”

  林耀祖扯开布口袋的口子,看着白花花的精细面粉瀑布般倾倒进布兜,细白的粉尘落在手背的老茧上,激起一阵暖融融的热意。

  前世的小草直到闭眼咽气,嘴里含着的还是掺着砂石的烂苞米碎。

  这辈子,他要让闺女吃上最软烂的面汤,嚼上流油的猪肉包子。

  澄黄透亮的大豆油顺着白铁皮漏斗注满油壶,金汪汪的没有半点杂质,把逼仄的柜台边映得油润光亮。

  林耀祖将二十斤沉甸甸的细面与油壶规整码进篾筐两头,扁担往宽厚的肩头一搭,两臂发力,整副沉担子平平稳稳压在胸前,脚步沉稳迈出了粮店偏门。

  走出大院,旁边供销社砖墙下正围着几个身穿蓝布工装、头戴藤编安全帽的外地客商。

  生石灰水刷过的墙面上,一张用红纸大字写就的收购告示牢牢贴在最显眼处。

  告示顶头印着“GD省水产进出口公司特约调拨”一行铅印红字,底下用浓墨大楷排着几行收购细则。

  “高价预购:干制野生大海龙、特级乌贼干、干贝、深海大黄鱼膘胶,价格当面点验,持公社出海捕捞许可证者优先兑现款。”

  聚在告示旁的几个老渔民吧嗒吧嗒嘬着手里的旱烟袋,呛人的青烟顺着胡须飘散,几个人对着红纸连连摇头。

  “海龙那金贵物件全趴在外海深槽的黑珊瑚沟里,平日里落潮都见不到影,谁家敢摇着烂木舢板去送命?”

  “可不是嘛,特区大老板开的价钱能吓死人,一条尺半长的大海龙能换半头出栏的大肥猪,可惜咱们大队连条能跑远海的机帆船都没有,柴油指标卡得比命还死,只能在这干瞪眼。”

  林耀祖驻足在红砖墙三步开外,视线扫过告示上墨汁淋漓的“海龙”二字,粗糙的大掌在光滑的柳木扁担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指痕。

  八十年代末期港澳与特区的酒楼疯狂追捧天然海味,野生大海龙干货在蛇口码头上早已被炒到了按克论价的地步。

  而在后天八月十八,恰恰是今年最大的一场秋分大死潮。

  公社老辈船工提都不敢提的外海“鬼哭礁”深槽,正是海龙借着暗流回旋脱壳抱卵的天然老窝。

  林耀祖抬手按住贴身布褂的内兜,隔着粗布,能摸出林耀宗清晨交出来的两张平价柴机油指标单。

  手里握着紧俏指标,后头又有特区九叔那条隐秘的出货暗线,眼前差的,只剩下一艘能在狂风大浪里咬得住暗礁的大马力机帆船。

  他收拢目光,没在告示前多留片刻,侧身压实了肩上的柳木扁担,挑着沉甸甸的细粮与清油,迈开大步迎着海风朝村口的方向径直赶去。

  老王头站在粮店斑驳的门槛边,眼瞅着林耀祖那道宽实挺拔的背脊走远,手里翻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特供调拨底单,两道花白眉毛拧成了一团。

  西厢房那个任凭大伙揉捏欺凌的窝囊老三,不知在阎王礁的阴潮里撞了什么天大的造化,这身筋骨与拿出来的硬公章,哪还有半点过去唯唯诺诺的影子。

  老头子转过身,将那张单据小心翼翼夹进账册深处,心里暗暗感叹,东院那位平日里在粮站横着走的林耀宗,这回怕是真把天给踢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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