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诏书颁行天下,不过五日,朝野风气,已然变了模样。
京城内外,人人皆知大晟解禁百年宗室禁锢,皇族子弟可入仕、可履职、可领俸禄。一纸圣谕,打破祖制枷锁,让积压数代的宗室怨气一朝舒展,也让沉寂多年的朝堂格局,轰然松动。
表面看去,是皇权舒展、新政昌明,万民瞩目,宗室拥戴。可唯有身处棋局中心的人清楚,繁花似锦的表象之下,早已滋生出层层乱象。
晨起的天光微凉,透过养心殿窗棂,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
林昭端坐御案前,指尖拂过一份来自江南的奏折,眸底神色渐沉。
五日时间,地方各州府递上来的奏章,一半是虚与委蛇的称颂圣明,一半是含糊其辞的推诿拖延。
或以地方钱粮吃紧为由,暂缓宗室俸禄发放;或以衙门员额已满为由,推脱宗室子弟见习入职;或以水土不服、民情复杂为由,拒不配合新政落地。
字字句句,皆是顺从模样,行的却是抗旨阻滞之实。
王德全立在一旁,看着层层叠叠的拖延奏折,低声愤慨:“陛下,各州府官员太过放肆,明遵圣旨,暗行怠政,全然不将新政放在眼里。这必然是魏相暗中授意,刻意掣肘!”
林昭放下奏折,指尖轻轻敲击案面,声响清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不必动怒。”他语气平静,“魏廷玉不敢在朝堂明面抗旨,便只能借地方势力做文章。这本就是朕预料之中的事。”
朝堂权斗,从不是一朝一夕的胜负。
魏党扎根地方数十年,各州府督抚、官吏多为其门生旧部,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新政骤然推行,触及旧官僚体系利益,必然会遭到层层阻挠。
魏廷玉深谙此道,故而选择最稳妥、最无解的手段——消极怠政,温水煮蛙。
你有圣旨高悬,我有落地拖延。
朝廷无从定罪,无法大肆杀伐,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新政悬空,渐渐沦为一纸空文。待到朝野上下觉得新政无用、徒增纷乱,舆论反转,便是魏廷玉再度翻盘的时机。
“除了地方阻滞,朝中宗室,可有乱象?”林昭抬眸问道。
王德全敛神回话,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回陛下,有。”
“宗室久困闲散,一朝得解禁放权,诸多子弟心性浮动,已然生出骄纵之气。近日不少宗室子弟游走京城权贵街巷,肆意张扬,甚至有数位宗室晚辈,仗着皇族身份,当众欺凌小吏、抢占市井商铺,引得民间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几位年长宗室王爷,急于稳固地位、争抢权职,暗中私下结交朝臣,意图为自家子弟谋求高位,坏了陛下循序渐进的规制。”
这些乱象,皆是必然。
百年禁锢,一朝放开。压抑太久,骤然得势,无人能免浮躁之心。良莠不齐的宗室群体,骤然踏入权力场,有人勤勉上进,便有人骄奢跋扈。
魏廷玉赌的,便是这份乱象。
只要宗室乱、新政乱、民心乱,他便可顺势发难,重提“宗室干政、动摇国本”的旧论,彻底推翻新政,再度锁死皇权伸展的通路。
林昭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浮沉尽数褪去,只剩清明冷冽。
“传朕旨意。”他沉声开口,条理分明,字字落地有声,“第一,即刻下诏申饬各州府,限定十日内务必落实新政细则,统计辖区宗室名册、拟定俸禄发放章程、预留见习职缺。逾期未行者,无需核查缘由,一律以渎职论处,革职留任,以观后效。”
强硬、果决,不留半分推诿余地。
以往地方官吏尚能靠着模棱两可的说辞蒙混过关,此番圣谕落地,便是堵死所有拖延借口,硬碰硬击碎魏党地方阻滞的算计。
“第二,令宗人府即刻严查京城宗室子弟言行品行。”
“凡恃宠骄纵、横行市井、扰民滋事、私结朝臣者,一律记名在册,轻则罚俸禁足,重则剥夺入仕资格、降级削禄。宗室入仕,先考品行,再论才学,无德者,永不录用。”
此举,是肃正宗室风气,也是提前掐灭魏廷玉想要借宗室乱象发难的把柄。
你想等我自乱阵脚,我便先自整肃,不给你半分可乘之机。
“第三,命吏部、都察院各派专员,分赴各州府督查新政落地实况,每日传回密报,事事报备朕躬。”
层层监管,步步锁紧,彻底斩断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的侥幸心理。
王德全郑重躬身领旨:“奴才遵旨!即刻拟诏颁行!”
旨意飞速出宫,快马传往全国各地,雷霆之势,震慑朝野。
而此刻的丞相府,静谧书房之内,魏廷玉手持一壶热茶,慢斟慢饮,神色悠然,全无半分朝堂紧绷之意。
窗外秋风簌簌,落叶纷飞,落得满院清寂。
心腹官员悄然入内,躬身低声禀报:“相爷,宫中传出消息,陛下连下三道严旨,申饬地方、肃正宗室、设官督查,步步收紧新政落地规制,我等此前布置的地方拖延之策,怕是难以维系了。”
官员神色焦灼,满心忧虑:“陛下此举太过迅猛,不留余地,再这般下去,新政不出半月便可尽数落地,我等数年布局,恐要尽数落空。”
魏廷玉抬手,轻轻放下茶盏,瓷盏落桌,发出清脆轻响,压过满室躁动。
他抬眸,眼底无半分慌乱,反倒带着一丝深谋远虑的淡然笑意:“慌什么。”
“陛下越急,便越是破绽百出。”
心腹一愣,不解抬眸:“相爷此言何意?”
魏廷玉缓缓起身,踱步窗前,望着漫天飘落的秋叶,声音低沉厚重,字字通透权谋精髓:“少年天子,急于收权、急于立威、急于固本。三道严旨,看似雷霆浩荡,实则是逼迫过甚。”
“地方积弊百年,官吏惰性深重,钱粮人事盘根错节,岂是十日便能尽数整改?陛下强行限期、严苛追责,看似收紧新政,实则是逼反地方人心。”
原本摇摆观望的地方官员,会因这道严苛圣旨心生惶恐,进而彻底倒向魏党,抱团对抗新政。
高压之下,无顺民,亦无顺官。
林昭想要极速落地新政,稳固皇权,殊不知这般急功近利,恰恰落了他的圈套。
心腹瞬间恍然,眼底焦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敬畏:“相爷高见!如此一来,无需我等动手,地方自会与皇权对立!”
魏廷玉淡淡颔首,眸底寒芒暗藏:“不止如此。”
“陛下严打宗室骄纵,固然能暂时肃正风气,可宗室子弟久被压抑,一朝得势又被严苛约束,心中必然滋生怨怼。”
“一边是严苛管束的帝王,一边是既往不咎、素来宽厚的老臣。日久天长,宗室人心,未必尽数归向皇权。”
他深耕朝堂数十年,最擅长的便是挑拨人心、借力打力。
林昭想一手平衡宗室与朝臣,一手整肃朝野积弊,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四面树敌。
“那属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心腹躬身问道。
魏廷玉负手而立,语气冷沉笃定:“照旧蛰伏,不辩、不阻、不议新政。”
“传令各州旧部,表面谨遵圣谕,火速行文报备,做做样子安抚朝廷督查专员,暗地里依旧拖延落实、虚耗流程、隐瞒实情。”
“不求即刻抗旨,只求拖垮新政、耗损圣恩。”
“另外,暗中联络几位心怀不满的宗室老王爷,温言安抚,示弱交好,不必刻意拉拢,只需静待时机,让他们自发对陛下心生隔阂。”
层层算计,步步为营。
不与皇权正面硬碰,只以柔劲周旋,耗其锐气、磨其民心、分其羽翼。
心腹彻底心定,郑重领命:“属下明白!即刻暗中传令!”
书房重归寂静。
魏廷玉立在窗前,望着宫城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深沉冷弧。
少年天子以为雷霆手段便能扫清积弊、坐稳江山。
殊不知,朝堂权术从不是雷霆一击便可定局。真正的博弈,是水磨功夫,是人心拉扯,是经年累月的势道制衡。
你出重拳,我卸力道。
你修新政,我乱人心。
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最磨人的相持阶段。
两日之后,各地督查密报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
一如林昭所料,地方官员尽数一改往日推诿姿态,纷纷上奏报备新政进度,纸面章程做得滴水不漏,看似全员遵从圣谕、积极整改。
可私底下,督查专员密报字字真切:各州府依旧是空文应付、无实际落地,俸禄未发、职缺未留、宗室名册虚造,通篇皆是虚浮假象。
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王德全看着密报,眉头紧锁:“陛下,魏党太过狡猾,全然不接雷霆重压,只以虚功搪塞,我等抓不到实罪,又无法尽数罢免地方官员,着实难缠!”
林昭手持密报,静静看罢,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恼怒。
他早已料到魏廷玉会出此对策。
老臣权谋,最是擅长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无妨。”林昭缓缓合上密报,眸底幽深如潭,“他想耗,朕便陪他耗到底。”
“虚掩之功,终究是泡沫假象,经不起核查,更经不起时日推敲。”
他不惧拖延,不惧周旋。
他最怕的,是魏廷玉彻底蛰伏、毫无破绽,让他无迹可寻、无柄可抓。
如今魏党为阻新政,处处出手、层层布局,看似稳固局势,实则每一步拖延、每一次搪塞,都是在给自己堆积罪证。
“传密令给暗卫。”林昭低声吩咐,语气笃定,“全程记录各州府虚实动静,但凡虚与委蛇、阳奉阴违者,逐一记名归档,分门别类,留存实证。”
“另外,密切关注各宗室王爷动向,但凡私结朝臣、心怀异心者,尽数报备,暗中监视,不必打草惊蛇。”
王德全瞬间顿悟,躬身领旨:“奴才明白!”
陛下不求一时胜负,只求攒尽罪证、稳住大局、静待收网。
秋风穿殿,卷起案上奏折页角,簌簌作响。
新政看似受阻,博弈看似僵持,可少年帝王的棋局,早已越过眼前纷乱,落向更远的地方。
魏廷玉以为自己在拖延新政、制衡皇权。
殊不知,他的每一次周旋,每一步算计,都在一步步走进林昭布下的天罗地网。
相持的风雨依旧未歇,可乾坤输赢的定数,早已在无声之中,悄然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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