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问出来的时候,张月的手还举在半空。
一千四百万人的弹幕,在那半秒之后炸开。
不是一条一条。
是整块屏幕往上翻。
“他说死了。”
“他说三年前就死了。”
“张月自己在问在哪儿。”
“她没否认。”
“她为什么不否认!”
“她要是不知道,她第一句该骂啊!”
“我起鸡皮疙瘩了。”
李言看着她。
那根断了三年的线,断口很旧。
断口旁边那一小片黑,还在。
李言没有立刻答。
他这时候看见的东西比刚才更多。
那片黑不干净。
带着一股闷味。
不是水气。
是土。
压着的土。
“你先坐好。”
李言说。
张月的手落下来。
戒指贴在她胸口那件浅色针织上,晃了一下。
“我坐着。”
她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你说。”
李言正要开口。
她那半边屏幕忽然歪了。
有人从画面外侧冲进来。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捂住摄像头。
画面黑了一半。
声音还在。
“断!”
“把连麦断掉!”
是她经纪人的声音,已经劈了。
“张月你疯了吗!”
“你听我一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一千四百万人炸了。
“?”
“他捂镜头。”
“他捂镜头了!”
“为什么要捂啊!”
“如果没事,你捂什么!”
“坐实了。”
“别乱说,还没坐实。”
“可他为什么要捂!”
画面里传来拉扯的声音。
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被推开。
镜头晃回来。
张月还坐在原位。
她的头发乱了一点。
经纪人站在她身后,脸涨得通红,手里握着她的手臂。
张月没看他。
她看着镜头。
“放手。”
“月月——”
“放手。”
那两个字很轻。
经纪人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画面边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月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继续。”
李言看着她。
“你不怕?”
“我怕。”
张月说。
“怕了三年。”
“今天怕不怕都一样。”
弹幕在这一句上安静了两秒。
李言点了下桌面。
“你要问在哪儿。”
“我给你说位置之前,先说一句别的。”
“你说。”
“他不是自己走的。”
李言说。
张月的呼吸在这句话上停了。
弹幕炸得屏幕都卡了一帧。
“他说不是自己走的。”
“这句是什么意思。”
“不是自己走的,那是——”
“别打字了,我打不出来。”
“我手在抖。”
李言接着说。
“他身上那个结,压在土底下三年。”
“土上头有东西压着。”
“不是石头。”
“是浇上去的。”
“浇的时候还是软的。”
“现在硬了。”
张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另一种表情。
不是慌。
是明白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水泥。”
李言没答这一句。
他说了另一句。
“西郊。”
张月整个人抖了一下。
一千四百万人,在这个词上齐齐停住。
“西郊。”
“西郊是什么。”
“本地人说话,西郊是烂尾楼那一片。”
“宏泰那个吧,烂了三四年了。”
“那边全是坑,当年停工的时候浇了一半。”
“别说了,别说了。”
李言接着往下。
“那片地方,有一处停工的。”
“地下二层。”
“往里数,靠着东边的一根承重柱。”
“柱子边上,第六根灌注桩。”
李言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六号。”
“人在那底下。”
一千四百万人的直播间,在这一秒钟,没有一个字。
李言把话说完了。
“你要问的,我说完了。”
“这一卦你没抽中。”
“我不收你钱。”
安静维持了大概三秒。
然后炸了。
炸得平台的弹幕系统直接卡死。
屏幕白了一片,什么都刷不出来。
李言那台二手手机开始发烫。
画面掉帧。
在线人数在那个瞬间跳到一千九百万。
紧接着,那个数字不动了。
不是不涨。
是卡住了。
平台的服务器扛不住了。
同一时间。
市局重案组值班室。
周正的手机架在桌上,直播画面正在卡。
他一直在看。
从八点整看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李言那三下敲桌声,隔着屏幕传出来。
六号。
周正握着杯子的那只手,猛地一收。
杯子磕在桌沿上。
水泼了一半。
“老赵!”
他喊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老赵从隔壁办公室冲进来。
“怎么了。”
周正没解释。
他把手机往老赵面前一推。
“西郊那片,宏泰那个停工的。”
“地下二层。”
“东边承重柱,第六根灌注桩。”
老赵的脸色变了。
“他说的?”
“他说的。”
“时间呢。”
“三年前。”周正抓起外套,“三年前失踪的那个。”
老赵愣了一秒。
“……那个案子不在我们手上。”
“我知道!”
“那是三年前的失踪案,卷宗在——”
“卷宗在哪我也知道。”周正把车钥匙抓起来,“我现在不申请调卷。”
“我现在申请出警核实。”
“核实一个市民在公共平台提供的具体埋尸位置。”
“具体到几号桩。”
老赵盯着他。
“一千九百万人在看。”
周正的声音压着。
“现在全城都知道那个坐标了。”
“我们今晚不去,明天早上那儿会站两万人。”
“到时候现场就毁了。”
老赵的手在桌上按了两秒。
他转身,抓起桌上那部内线电话。
“我打给局里。”
“你先集合。”
“带技术,带勘查,带挖掘。”
“西郊那片是烂尾工地,地下二层进不进人得先探。”
“别把自己人埋进去。”
周正已经冲到门口。
老赵在他背后喊了一句。
“周正。”
周正回头。
老赵握着电话,看着他。
“要是挖不到。”
“挖不到我把警号放桌上。”
周正说完,人已经出去了。
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
一层楼,然后两层楼。
有人在喊集合。
有人在喊车。
同一时间,那栋写字楼顶层。
会议室里已经不是九个人。
十几个人挤在里头,全站着。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划手机。
投影上还挂着那场直播。
画面卡在李言那张脸上。
那个中年男人,那个自称姓周的,站在长桌一头。
他脸上的客气全没了。
他盯着投影,一句话不说。
法务的声音在发抖。
“不能让他继续播。”
“断流。”
“找平台,现在就找。”
“断流干什么。”另一个人吼回去,“一千九百万人都听见了!”
“断了才是坐实!”
“那就发声明!”
“发什么声明!”
“发……发我们对造谣者保留法律追诉权。”
“他说的是几号桩。”
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开口。
一屋子人全静了。
“六号。”
他的声音很慢。
“他说的是六号。”
法务愣住。
“那怎么了。”
那男人转过身。
他脸上的皮肉在抽。
“三年前那片地方,一共浇了十一根。”
“图纸上编号是从东往西数的。”
“图纸没公开过。”
“那是工程内部的东西。”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那男人往门口走了两步。
他忽然停住。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按下去。
响了三声,通了。
他压着嗓子。
“今晚的事你听说了吧。”
那边说了什么,听不见。
那男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人在哪儿。”
“……你敢跑?”
那边挂了。
那男人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
他慢慢把手机拿下来。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全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各位。”
“今晚谁都别走。”
“把手机放桌上。”
十点四十。
李言的直播间还开着。
在线人数一直卡在一千九百万。
弹幕系统恢复了一半,刷出来的字断断续续。
“我不下播。”
“我今晚不睡。”
“西郊那边有人去了!我朋友在那片住!”
“他说好几辆车,没开警灯!”
“我在路口,我看到警戒线了!”
“大师你还在吗!”
李言坐在那张破木桌后头。
他没说话。
那件青色道袍的袖口,还折着两道。
他手上那炷香,烧完了。
灰弯下去,断在案面上。
李言站起来,走到香案前。
他没有添新的。
他把断掉那截香灰扫进小瓷碟。
然后回到桌前坐下。
“今天三卦,算完了。”
弹幕炸了。
“你别下播啊!”
“大师你今晚要是下播我他妈——”
“别催他,人家也是人。”
李言把手放在桌上。
“我不下播。”
弹幕愣住。
“?”
李言看着镜头。
“今晚我不算了。”
“我陪着。”
“陪什么。”
“陪那边挖。”
一千九百万人,在这一句上刷成了一片。
屏幕右边那半,张月还在。
她没有断连麦。
从头到尾没断。
她坐在那面素墙前头,一动不动。
那枚素圈戒指挂在胸口。
她的经纪人站在画面边缘,脸埋在手里。
李言看着她。
“你也不下?”
张月摇头。
“不下。”
“三年了。”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她的声音。
“我等一个结果。”
“我今天要么等到。”
“要么以后不用等了。”
李言点头。
“那你坐着。”
“坐着别动。”
“今晚有人会来找你。”
张月愣了一下。
“谁。”
李言没答。
他把镜头往院门口偏了半寸。
夜里风大。
墙上那两个红字,在月亮底下发黑。
同一时间,西郊。
那片停工的地方黑得看不见边。
十几道手电光在坑道里晃。
一个勘查员从地下二层的入口爬出来,满身是灰。
“探完了。”
他喘着。
“东边承重柱找到了。”
“旁边的桩,编号还在。”
周正站在坑口。
“第六根。”
“……在。”
那勘查员的声音变了。
“周队。”
“六号桩顶上那片水泥。”
“跟旁边不一样。”
“旁边的是同一批浇的,颜色一致。”
“六号那块,是后补的。”
周正站在那儿,没动。
夜风从工地那头灌过来。
他慢慢抬起手。
“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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