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之后,张月没哭。
她只是慢慢低下头。
看着胸口那枚晃着的素圈。
看了很久。
“他们挖到的那枚。”
她开口。
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
“上头有字吗。”
李言愣了一下。
“什么字。”
“内圈。”
张月说。
“刻了两个字。”
“不是名字。”
“是他自己刻的,刻歪了。”
“他说等结婚那天重新做一对好的。”
李言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答。
那枚东西他没见过。
周正只说了链子和素圈。
李言把镜头往桌上那部还没挂断的手机偏了一寸。
他压低声音。
“听见了吗。”
那边隔了两秒。
周正的声音传出来。
很小,可一千九百万人的直播间那么安静,全听见了。
“听见了。”
“锈住了。”
“内圈锈死。”
“现在剥不出来。”
“但外圈能看出刻痕。”
“是手工刻的。”
“歪的。”
那半边屏幕里,张月的整个身子往前折了一下。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那一声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很短。
像被人踩了一脚。
她没有再出声。
她就那样弯着,肩膀在抖。
一千九百万人的弹幕,在那几十秒里,一条都没有。
后来有人写了一句。
“我关掉声音了。”
“我也关了。”
“对不起,我三天前还在骂她营销痴情。”
“我他妈也骂了。”
“我在她微博底下写了刻薄话。”
“我现在过去删。”
“别删。”
一条被顶上去的弹幕。
“留着。”
“咱们都留着。”
凌晨零点三十七。
西郊工地。
地下二层的洞口拉起了遮光布。
外头三千多人被推到五百米以外。
无人机全清了。
天上安静下来。
只剩工地那几盏工作灯,把遮光布照得发白。
老赵站在坑口。
赵明从底下爬上来。
一身灰。
口罩上一圈汗印。
“说。”
老赵开口。
赵明把手套摘了。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
“完整。”
“一具。”
“成年男性。”
“骨龄和身高区间我一会儿给。”
老赵点了下头。
“伤呢。”
赵明沉默了两秒。
“后脑。”
“一处。”
“凹陷。”
“不是坠落造成的。”
老赵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凶器形状能判断吗。”
“今晚不下结论。”
赵明说。
“不过创口不宽。”
“边缘规整。”
“重量集中。”
“工地上能捡到的东西。”
老赵沉默了很久。
“还有别的吗。”
赵明抬起头。
“有。”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头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一小卷东西。
黑的,卷着,看着像一团废纸。
“这个跟遗体在一起。”
赵明说。
“在他外套内袋。”
“袋子破了,可东西没散。”
“三年了,压在水泥底下,湿气渗进去。”
“纸烂了大半。”
“不过中间那几层,可能还能剥。”
老赵盯着那个袋子。
“纸?”
“是纸。”
赵明的手指在袋子上停了一下。
“老赵。”
“我干这行九年。”
“身上带东西下水、被埋的,我见过不少。”
“钱包,手机,钥匙。”
“这种一卷纸塞在内袋,塞得很紧。”
“不是随手放的。”
“是他自己藏的。”
老赵的呼吸重了一下。
“藏的。”
“他知道自己有事。”
赵明说。
“他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有事。”
坑口安静了。
风从工地那头灌过来,遮光布抖了一下。
老赵慢慢转过身。
“周正。”
周正一直站在他后头。
“在。”
“把那卷东西送回去。”
老赵的声音很低。
“今晚就送。”
“不入这个案子的库。”
“单独封。”
“送到局里之后,你亲自看着。”
“谁问都别给。”
周正接过箱子。
“组长。”
“说。”
“如果那卷纸里有名字。”
周正的手指在箱子把手上收紧。
“有名字,就有人今晚睡不着。”
老赵说。
“睡不着的人会动手。”
“所以我让你亲自看着。”
周正点头。
他往车那边走了两步。
老赵在他背后开口。
“还有一件事。”
周正回头。
老赵看着他。
“身份认定得走流程。”
“采样,比对,报告。”
“最快明天下午。”
“今晚一个字都不能对外说。”
“通报也不能提名字。”
“我知道。”
“可有一个人今晚等着。”
老赵停了一下。
“那个人现在还坐在直播间里。”
“一千九百万人陪着她坐。”
周正握着箱子,没说话。
老赵抬手指了指天。
“天亮之前,通报会发。”
“通报里只有一句话。”
“西郊某停工建筑地下发现一具遗骸,正在开展身份认定工作。”
“就这一句。”
“别的一个字没有。”
周正开口。
“她等的不是通报。”
“我知道。”
老赵说。
“可我能给的只有这一句。”
凌晨一点二十。
通报发了。
蓝底白字。
正文一共两行。
第一行写发现遗骸。
第二行写正在开展身份认定工作,将及时发布进展。
底下没有姓名。
没有年龄。
什么都没有。
网上炸了。
不是那种起哄的炸。
是另一种。
“通报出来了。”
“真挖到了。”
“真挖到了啊。”
“三年。”
“他说的是六号桩。”
“他说的是六号桩!!”
“我他妈坐在马桶上哭了。”
“我把三天前那条微博删了,我删了。”
“别删。留着。”
“留着,以后自己看。”
热搜第一在那一分钟换了。
不是张月查房。
也不是主播的名字。
是通报里那两行字的截图。
那条截图被转了六百万次。
李言的直播间在这个时候还开着。
在线人数一千九百万。
那个数字一晚上没掉。
李言坐在那张破木桌后头。
那件青色道袍的袖口还折着两道。
香案上那个小瓷碟里,一堆散掉的香灰。
他没有添香。
弹幕在刷同一句。
“通报出来了。”
“大师你看到了吗。”
“通报出来了。”
李言看着那些字。
他开口。
“我看到了。”
“今天这一卦,算完了。”
弹幕愣住。
“?”
“大师你别下播啊。”
“今晚你别下播。”
“我们不睡。”
李言把手放在桌上。
“我不下。”
他抬起眼。
“不过我要说一句。”
“今晚有人在底下待了两个多小时。”
“他们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扫土。”
“不是我算出来的。”
“坐标是我说的。”
“土是他们扫的。”
一千九百万人的弹幕,在这一句上刷成了一片。
“对。”
“对。”
“我记着了。”
“我今晚记着了。”
“底下那些人,我一个都不知道名字。”
“通报里也不会写他们的名字。”
李言把镜头往右边偏了一点。
“张月。”
那半边屏幕里,那个人抬起头。
她的脸上一片乱。
眼睛肿得快睁不开。
“嗯。”
“你现在下播。”
李言说。
张月摇头。
“我不下。”
“你下。”
李言的语气没有一点起伏。
“身份还没定。”
“通报里一个名字都没有。”
“你现在坐在这儿,明天早上全网都会说你已经认了。”
“你认不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能认。”
张月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可我知道那是他。”
“你知道不算。”
李言说。
“得那份报告说。”
“你要是今晚把话说出去,明天有人会拿这句话反咬你。”
“他们会说你早就知道。”
那半边屏幕里,那个坐在地上的经纪人猛地抬起头。
他这一晚上第一次开口,声音都劈了。
“月月。”
“他这句是对的。”
“我求你了。”
“下播。”
张月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她慢慢抬手,握住胸口那枚素圈。
“李先生。”
她开口。
“我今天没抽中签。”
“你还算了我一卦。”
“你破了自己的规矩。”
李言看着她。
“破了。”
“为什么。”
李言把茶缸端起来。
里头的水早就凉了。
他喝了一口。
“因为今晚在底下跪着的那些人,也没按规矩下班。”
那半边屏幕里,张月的眼睛忽然又红了。
她点了下头。
“我记着。”
“往后我抽签。”
“我天天抽。”
“抽中了我再问。”
李言点头。
“行。”
张月伸手,要去按断连麦。
她的手停在半空。
“李先生。”
“还有一句。”
李言看着她。
“说。”
张月抬起眼。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最后见过他。”
“我一直不敢说见的地点。”
一千九百万人的弹幕,在这一句上齐齐停住。
“今天我说。”
张月的声音很轻。
“不是为了别的。”
“今晚要是我不说,明天可能就说不了了。”
李言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等等。”
“不等。”
张月说。
“那天晚上,他从公司出来。”
“他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
“他说见完就来找我。”
“他说他手上有东西。”
“他说那东西能让一个人进去。”
那半边屏幕里,经纪人从地上跳起来。
“月月你别说!”
张月没停。
“他还说了一句。”
“他说如果他今晚没来。”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说,让我去找一个姓周的。”
李言桌上那部还没挂断的手机,在这一秒钟,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
李言低头看了一眼。
那部手机的屏幕上,通话时长还在跳。
那头没有声音。
一秒。
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人的呼吸。
很重。
周正的声音从那头出来。
“……她说姓周的。”
李言抬起眼。
他看着屏幕右边那个人。
“张月。”
“他说的姓周的。”
“不一定是你想的那个。”
张月愣住。
“什么。”
李言没解释。
他伸手,把桌上那部手机拿起来。
他把它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抬头,看着镜头。
一千九百万人。
“今晚到这儿。”
“各位散了。”
“睡一觉。”
“明天下午等报告。”
弹幕在这一句上没有一个人反驳。
一千九百万人,开始往下掉。
一千五百万。
九百万。
四百万。
李言看着那个数字往下走。
他把手放在关播上。
就在这时候。
土路上传来了车声。
不是一辆。
李言的手停住了。
他转头,往院门那边看。
院门外,有灯光扫过来。
很亮。
车停了。
车门开了。
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那条土路上。
停在那扇裂了缝的木门前头。
李言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
门外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中年,慢,带着一股很熟练的客气。
“李先生。”
“我们通过电话。”
“我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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