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把门栓抽了。
门开的时候,外头那条土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他不认识。
车头那个标他也不认识。
只知道那车干净得不像开进这条土路的东西。
车门边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
一身深色的唐装,扣子扣到最上头。
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
手里一根拐杖。
拐杖头上包着铜。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抱着个盒子。
另一个空着手,眼睛一直在扫院子四周。
老人看见李言,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里头出来的人这么年轻。
“这儿是青云观?”
“是。”
李言说。
“你找谁。”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
“我找李先生。”
“我是。”
老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那双眼睛很浑,可里头的东西还在。
李言看得出来。
那是一双看了几十年账、见过大钱、也见过人死的眼睛。
“我姓林。”
老人开口。
“林天诚。”
李言点了下头。
“不认识。”
那两个随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其中一个往前迈了半步。
被老人一根拐杖挡回去。
老人自己反倒笑了。
笑得挺淡。
“不认识就对了。”
“认识我的人,多半有事求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先生。”
“我今天不是来算命的。”
“我是来求你救一条命。”
李言站在门里。
他这时候才真正看这个老人。
一看,愣住了。
那身唐装干净,人也精神。
七十多的人,站得直,说话不喘。
可他眉心那块,不对。
那儿不是黑。
不是煞。
不是浊。
那儿是空的。
一个人活着,眉心该有气。
气浓,气淡,气脏,气清,都是气。
这老人眉心那块,什么都没有。
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李言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他往下看。
老人两只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手背上老年斑不多。
可他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很宽的玉环。
那环上缠着东西。
不是老人自己的气。
是别人的。
一层一层,缠得死死的。
缠了很多年。
李言看了很久。
他慢慢开口。
“你今年七十几。”
“七十六。”
老人说。
“你二十年前病过一场。”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一抖。
“病得快没了。”
李言说。
“医院下过一次通知。”
那两个随从的脸,在这一句上白了。
老人自己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李言。
过了三秒,他开口。
“你说得对。”
“五十六岁那年。”
“医院说我剩两个月。”
“那你现在这二十年。”
李言看着他眉心那块空的地方。
“不是你自己的。”
土路上的风停了一下。
那两个随从谁都没敢出声。
老人握着拐杖,站得还是很直。
可他的手在抖。
抖得铜拐杖头在土上敲出一点声音。
“李先生。”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我今天带了东西。”
他往身后一抬手。
那个抱盒子的随从立刻上前,把盒子递过来。
盒子打开。
里头不是钱。
是一张纸。
一张很大的纸,折了几道。
老人把纸往前送。
“这是我名下一处产业的转让文书。”
“我签好了。”
“律师在车里。”
“你今晚点头,明天就过户。”
李言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没接。
“我不看这个。”
老人愣了一下。
“你嫌少。”
“我嫌它没用。”
李言说。
“你这东西给我,我这院子还是漏雨。”
“我一天算三卦,一卦十块。”
“你这纸换不了香。”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十块。”
他重复了一遍。
“对。”
“十块钱一卦。”
李言说。
“规矩摆在直播间里,全网都看过。”
“你要算,跟所有人一起抽签。”
“抽中了我给你算。”
“抽不中,明天再抽。”
那两个随从的脸色彻底变了。
其中一个憋不住,往前一步。
“先生。”
“你知道林董是谁吗。”
“不知道。”
李言说。
“我也不想知道。”
那随从的脸涨红了。
“林董一句话,这条土路明天就能修成柏油的。”
“你这观——”
“闭嘴。”
老人开口。
就两个字。
那随从一下站住,头低下去。
老人把手里那张纸交回去。
盒子合上。
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那扇裂了缝的木门跟前。
七十六岁的人,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那个十九岁的。
“李先生。”
“我不跟你论钱。”
“我今天也不跟你论我是谁。”
“我就问一句。”
“你刚才说的话。”
“你说这二十年不是我自己的。”
“你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完。”
李言看着他。
他这时候在看那枚玉环。
那上头缠着的东西太多。
不是一个人的。
一层是一个。
李言数不清。
他只数出一件事。
那些缠上去的东西里头,有一层特别新。
新得还在往里钻。
那一层是这两年才添上去的。
李言慢慢开口。
“你身上现在挂着的这条命。”
“不是借的。”
老人的呼吸重了一下。
“不是借的?”
“借的要还。”
李言说。
“你没打算还。”
“你是拿的。”
那两个随从的身子,在这一句上僵住了。
老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握着拐杖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
“二十年前,我五十六。”
他忽然开口。
“医院说两个月。”
“那时候我手上三千多人吃饭。”
“我一走,公司散。”
“散了之后,那三千多人怎么办。”
李言看着他。
“所以你找人了。”
老人没有否认。
“我找了。”
“花了很多钱。”
“那个人跟我说,能给我二十年。”
“他要东西。”
李言开口。
“他要的不是钱。”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对。”
“他要什么。”
李言问。
老人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哭。
是那种血往上涌的红。
“他要我一个东西。”
老人的声音开始抖。
“我给了。”
“给的时候我没当回事。”
“我以为那是走个形式。”
“我五十六岁的人,我什么没见过。”
“我不信这个。”
“可我活了。”
“两个月的病,我活了二十年。”
“公司没散。”
“三千多人现在变成一万多。”
老人抬起头。
“我要是能重来,我还给。”
“我不后悔。”
李言看着他。
“你今天不是为了自己来的。”
老人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李言没答。
他看的是那枚玉环上最新那一层。
那一层不是老人的。
也不是死人的。
是一个活人的。
一个活着、正在被往里拽的人。
李言的手在门框上收紧。
“你二十年到了。”
他说。
老人的眼睛闭了一下。
“到了。”
“上个月十七。”
老人的声音很低。
“那天晚上我醒了三次。”
“第三次我坐起来,我知道到了。”
“我五十六岁那年那个感觉回来了。”
“一模一样。”
李言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想续。”
老人没有说话。
李言接着说。
“你找过人了。”
“你已经找过了。”
老人的肩膀垮下去一寸。
“找过。”
“那个人二十年前那个,不在了。”
“我找了新的。”
“他跟我说了个法子。”
李言开口。
“他让你拿家里人的。”
老人的拐杖在土上磕了一下。
那声音在夜里很响。
“……对。”
弹幕这时候是看不见的。
李言的直播没开。
土路上就这几个人。
李言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答应了。”
老人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摇头。
“我没答应。”
“可你已经做了一半。”
李言说。
老人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李言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那枚玉环上。
“你手上这个东西。”
“上个月开始,缠上了新的一层。”
“那一层是活人的。”
“十五六岁。”
“女的。”
老人的整张脸,在那一瞬间垮了。
七十六岁的人,站在土路上,两条腿开始抖。
“不……”
他往前扑了半步。
拐杖脱手,掉在地上。
那两个随从一起冲上来扶。
被他一把推开。
“不可能。”
老人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
“我没答应他。”
“我那天把他赶出去了。”
“我把他赶出去了!”
李言看着他。
“他没走。”
“他拿了你手上这个东西的样子。”
“他自己下的手。”
老人整个人往前一栽。
膝盖砸在那条土路上。
砸得很实。
七十六岁的人,跪在一间破道观的门口。
那两个随从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董!”
“林董您起来!”
老人推开他们。
他跪在那儿,抬起头。
“李先生。”
“我求你。”
“不是求我这条命。”
“我这条命我不要了。”
“我今天就能死在这儿。”
“你救一救那个孩子。”
李言站在门里,没动。
“那孩子是谁。”
老人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孙女。”
“她今年十六。”
“她这半个月一直在发烧。”
“查不出来。”
“三家医院。”
“所有的片子都是正常的。”
“她一天比一天瘦。”
“昨天她跟我说,爷爷我最近老做一个梦。”
老人的声音断了。
“她说她梦见有人在数她的岁数。”
土路上安静了。
李言站在门里,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他心里那点东西沉了一下。
那枚玉环上最新那一层,还在往里钻。
不快。
一天一点。
李言慢慢开口。
“林天诚。”
老人抬起头。
“我今天不算你。”
老人的脸一下白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李言说。
“我一天三卦。”
“今天三卦已经算完了。”
“找猫的,问学业的,丢工资卡的。”
“三卦。”
“清了。”
老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土里。
“李先生。”
“求你破一次规矩。”
“我破过了。”
李言说。
“前天晚上我破了一次。”
“那次我破得起。”
“今天破不起。”
“你身上这笔账太大。”
“我要是今晚随手接了。”
“我这双眼睛明天可能就不管用了。”
老人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李言接着说。
“不过我给你一句。”
“不收钱。”
老人抬起头。
李言看着他左手那枚玉环。
“今晚回去,把这个东西摘了。”
“摘下来,别扔。”
“用红布包三层。”
“放在你孙女房间外头。”
“不能放屋里。”
“放门外。”
老人愣住。
“为、为什么。”
“它现在缠着两个人。”
李言说。
“你和她。”
“你摘了它,它就只缠一个。”
“撑三天。”
老人的手一下往那枚玉环上抓。
“那撑不住呢。”
李言看着他。
“撑不住她就没了。”
老人整个人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骨头。
他跪在那儿,手在玉环上撕。
那枚环卡在指节上,戴了二十年,取不下来。
他撕得手背都出血了。
“取不下来。”
他哭出声。
“李先生它取不下来!”
“我戴了二十年!”
“我取不下来!”
李言看着他那只手。
他站在门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开口。
“林天诚。”
老人抬起头。
一张脸上全是土和眼泪。
李言看着他。
“明天晚上八点。”
“我开播。”
“三千万人看着。”
“你自己来抽签。”
“抽中了,我算。”
“抽不中,你后天再来。”
老人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言把那扇裂了缝的木门往里带了半寸。
“还有一件事。”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
李言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那枚玉环上。
“你今晚回去别急。”
“那玉环上头,除了你孙女那一层。”
“还有一层。”
老人的呼吸停住。
“……还有一层?”
李言看着他。
“那一层比你孙女那层更新。”
“新到今天下午才添上去的。”
老人跪在土路上,整个人僵在那儿。
“今天下午。”
他的嘴唇抖着。
“今天下午我出门之前。”
“我孙女在楼上睡觉。”
“家里就她一个人。”
“还有那个新找来的人。”
李言把手放在门框上。
“那你还愣着?”
老人从土里爬起来。
七十六岁的人,连拐杖都没捡。
他往车那边扑。
一脚踩空,膝盖又砸在土上。
那两个随从一把把他架起来,往车里塞。
车门砸上。
引擎响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倒着退出土路,轮子在土上打了两圈空。
灯光扫过院墙。
墙上那两个已经晒得发白的红字,被照亮了一瞬。
李言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冲出土路。
他把门顶好,回到院子里。
那炷香已经烧完了。
他抬手,从香案上抽了一根新的。
点上。
烟起来。
往上走。
走到一半。
猛地往左一偏。
偏出去一大截。
李言站在香案前,看着那道歪掉的烟。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外那条空掉的土路。
“这一卦。”
他自己开口。
“不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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