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的手从关播上移开。
在线人数还剩两百六十万。
那个数字停住了。
不再往下掉。
弹幕炸了。
“?”
“门外那个说他姓周。”
“姓周的。”
“张月刚才说的那个姓周的?!”
“我操。”
“大师你别开门!”
“别开!千万别开!”
李言坐在那儿没动。
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桌上那部扣着的手机翻过来。
通话还在。
他把它推到镜头前,让屏幕朝上。
一串跳动的通话时长。
“周正。”
李言开口。
“听着。”
那头三秒之后才有声音。
“我在。”
“我这儿来人了。”
李言说。
“他说他姓周。”
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东西撞在车门上的响。
“地址他知道?”
“他站在我门口。”
“别开门。”
周正的声音一下变了。
“我十八分钟。”
“不用十八分钟。”
李言说。
“他不动手。”
“你怎么知道。”
“他一个人来的。”
李言看着院门那个方向。
“动手的人不会先说自己姓什么。”
那头没有声音。
李言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挂。
他站起来。
那件大一号的青色道袍下摆扫过地面。
两百六十万人的弹幕已经堵成一堵墙。
“大师你坐下!”
“你别过去!”
“我报警了!”
“我也报了!”
“他一个人来的又怎么样,那种人不用自己动手!”
李言把镜头调了个角度。
对着院门。
“我不出去。”
他说。
“门我不开。”
“他要说话,就隔着门说。”
“你们都在。”
“他知道你们都在。”
弹幕齐刷刷刷出一片。
“对。”
“我们都在。”
“两百六十万人在。”
“兄弟们别走。”
李言走到院子中间,停下。
离那扇门还有四五步。
他开口。
“你有什么事。”
门外那个人隔了两秒才答。
“我没有恶意。”
“那你走。”
“我今晚必须跟你说一句话。”
那人的语气还是那股客气。
只是那客气底下的东西,已经绷住了。
“你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三年前的一笔账。”
“走的是别人的名字。”
李言站在院子里。
“记得。”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答这个。”
“你必须答。”
那人的声音第一次抬起来。
“我今晚开车过来,一路上我在想。”
“我想了三十七公里。”
“我想不明白。”
李言看着那扇门。
“你今晚不是来找答案的。”
“你是来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门外安静了。
“你要是打算今晚动我。”李言说,“你不会自己来。”
“你自己来,是因为你手上还有一件东西。”
“你不敢交给别人。”
门外那个人的呼吸,隔着一扇裂了缝的木门都能听见。
弹幕在这几秒钟里,一个字都没有。
“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那人忽然说了这一句。
不是骂。
是问。
问得声音都散了。
李言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西郊那具,你三年前经手过。”
门外那个人的呼吸猛地断了。
“不是你打的。”李言接着说。
“打的人不是你。”
“你是后来去的。”
“你去的时候,那儿已经浇了一半。”
“你补了一层。”
“你手上那件东西,是那天晚上你从他身上摸出来的。”
“你没敢交。”
“你留着。”
“你留了三年。”
门外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那人往门板上撞了一下。
或者是靠上去。
“三年。”
那人的声音全变了。
“三年了。”
“我年年做梦。”
“我一闭眼就是那口坑。”
“我不敢换车。”
“我不敢换房。”
“我一动,他们就以为我要走。”
“他们盯着我。”
李言站在原地。
“今晚你听见六号桩的时候,你打了个电话。”
那人愣住。
“你怎么——”
“对面挂了。”
李言说。
“他挂了之后,你才决定开车过来。”
“你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要跑。”
“他跑了,账落在你头上。”
门外那个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你算得真准。”
“我不算你。”
李言说。
“我给你说一句实话。”
“你现在还有一次机会。”
“就一次。”
门外没有声音。
李言接着说。
“你手上那件东西,今晚交出去。”
“交给正在往这儿开的那个人。”
“他姓周。”
“跟你一个姓。”
“他今晚在西郊底下站了两个多小时。”
弹幕在这一句上炸了。
“交啊!”
“交出来啊!”
“你他妈交出来!”
“两百六十万人看着你!”
“大师你别劝他了,他不会交的。”
“他不会交的。”
门外那个人站了很久。
久到李言以为他走了。
然后他开口。
“我要是交了。”
“我进去。”
“你不交,你也进去。”
李言说。
“区别在你儿子。”
门外那个人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有个儿子。”
李言说。
“十四。”
“住校。”
“你上个月给他转过一笔钱。”
“你转钱的时候,用的是你妈的卡。”
门外没有声音。
“你今晚要是不交。”李言说。
“三年后他会知道他爸是什么人。”
“他会从别人嘴里知道。”
“你今晚交了。”
“他会从你嘴里知道。”
“这两件事不一样。”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香案上那点香灰落下去的声音。
弹幕在这几秒钟,一条都没有。
后来有人发了一句。
“我他妈心里堵得难受。”
“别劝了。”
“劝不动的。”
门外那个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哑透了。
“他今年十四。”
“他要中考。”
“我给他报了三个班。”
“我一个都没去看过。”
李言站在院子里。
“那你现在还有时间。”
“不多。”
土路那头,传来了车声。
好几辆。
灯光扫过院墙。
墙上那两个红字被照亮了一瞬。
门外那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李言听见他的鞋在土上蹭了一下。
“来了。”
李言说。
门外那个人没有跑。
他站在那儿。
车停了。
车门一起打开。
脚步声很快。
周正的声音在土路上响起来。
“站住!”
“别动!”
“手举起来!”
弹幕彻底炸了。
“来了!”
“周队来了!”
“抓住他!”
“别让他跑!”
镜头照着那扇门。
门外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声音。
“我不跑。”
那人说。
“我不跑。”
“我兜里有东西。”
“我自己拿出来。”
“别掏!”周正吼了一声,“你别动!”
“……行。”
那人的声音很平。
“我不动。”
“你自己伸手。”
“右边内袋。”
一阵很短的静。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秒。
两秒。
周正的呼吸声,隔着一扇门传进来。
很重。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那人说。
“我留了三年。”
“我藏在我妈的骨灰盒底下。”
“我谁都没敢说。”
周正没有说话。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一点都不稳。
“铐上。”
“带走。”
“证物袋。”
“单独封。”
“谁都不许碰。”
土路上一阵乱。
车门开了又关。
一辆车先走了。
剩下的人还在。
那扇裂了缝的木门被人敲了两下。
“李言。”
是周正。
李言走过去,把门栓抽了。
门开的时候,两百六十万人看见了门外。
一条土路。
三辆车。
周正站在那儿。
黑T恨,牛仔裤。
一身灰。
手上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的东西很小。
看不清是什么。
周正没进院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两三秒,周正忽然抬手。
他把警帽摘下来。
那顶帽子他一晚上没摘过。
他冲着李言,低了一下头。
不是敬礼。
就是低了一下头。
两百六十万人的弹幕,在这一秒钟,齐了。
“他摘帽子了。”
“他给大师低头了。”
“我不行了。”
“我他妈眼泪下来了。”
“这个镜头我要截图存一辈子。”
李言站在门口。
他伸手把周正扶了一下。
“别这样。”
周正把帽子重新戴上。
“不是给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是给底下那位。”
李言愣了一下。
他点了下头。
“行。”
周正把手上那个证物袋举了一下。
“这个东西,我今晚亲自送。”
“送完我不睡。”
“天亮之后,报告会出。”
李言看着他。
“你去。”
周正转身。
走了两步,他停住。
“李言。”
“说。”
周正没回头。
“今晚要是没有你那句六号。”
“那底下那位,还得躺着。”
“十年。”
“二十年。”
“也可能一辈子。”
李言站在门口。
“不是我。”
“是那卷纸。”
李言说。
“他自己塞在内袋里的。”
“他三年前就把话留下来了。”
“他等了三年。”
“等有人挖。”
周正站在土路上,没动。
然后他上了车。
三辆车先后掉头。
灯光从院墙上扫过去。
墙上那两个红字,慢慢暗下来。
李言站在门口,看着车走。
他回身,把门顶好。
回到那张破木桌前坐下。
那件青色道袍的袖口,还折着两道。
两百六十万人的弹幕,还在往上翻。
李言看着镜头。
“今晚完了。”
“各位睡吧。”
弹幕在这一句上刷成一片。
“睡不着。”
“真的睡不着。”
“大师你今晚也睡吧。”
“你也一晚上没睡。”
李言把手放在关播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报告出了。
通报是第二次发的。
蓝底白字。
这一次有名字。
三年前失踪的那个人。
身份认定完成。
死亡原因:他人加害。
案件已立案侦查,多名涉案人员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这条通报出来的那一分钟,全网塌了。
不是热搜塌。
是平台塌。
那条通报的转发数在十分钟里过了千万。
微博打不开。
刷不出来。
李言的名字在那个下午被顶到第一。
词条只有两个字。
六号
那两个字挂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晚上八点。
李言开播。
在线人数三千一百万。
他那台二手手机烫得握不住。
弹幕第一屏,全是同一样东西。
“大师。”
“大师。”
“大师。”
李言把香点上。
“今天照旧。”
“三卦。”
“卦金十块。”
弹幕齐刷刷刷出一片“懂”。
李言点开抽签。
第一签,是个找猫的。
第二签,是个求孩子学业的。
第三签,是个丢了工资卡的。
三千一百万人,看他算了三件小事。
一件比一件小。
算完之后,李言把香添了一根。
“今天三卦,算完了。”
“下播。”
弹幕不拦他。
只刷了一句。
“明天见。”
李言把屏幕按黑。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个本子摊在膝盖上。
翻到最新那一页。
上头写着一行。
“江中无名,其母已至,卦金十块。清了。”
底下他添了一行。
“西郊六号。人已出。”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
夜里风很大。
墙上那两个红字,被这几天的太阳晒得发白。
李言正要合上本子。
土路上传来了车声。
一辆。
那车开得很慢。
慢到李言听了三十多秒,才听见它停下来。
停在那扇裂了缝的木门外头。
车门开了。
有人下车。
那脚步声不重。
一步一步,踩在土上。
走到门口,停住。
李言坐在院子里没动。
门外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老。
老得每个字都在打颤。
“请问。”
“这儿是青云观吗。”
李言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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