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渊封印重定之后，我把赵铁山的肩伤交由林若冰照看，把那个摔成两半的先锋壳交给陈九霄去烧，又把那只烧焦了头的张铁蛋，送进白冰儿的药帐——大军在这片焦土上慢慢收拢，我一个人，退回那座通往天梯的孤峰。
不是躲清静。
是我心里清楚，血魔老人那具分身，不过是伸过来的一只手。手断了，可那头老魔还在门后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临走时那句“老夫本体，即刻出关“，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
我盘坐在孤峰之巅，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把体内那团凝练到极致的力量，一点一点重新收束。
“费言，“塔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往常轻，“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低声道，“先锋只是前菜。我若停在灵圣巅峰，等他本体出关，便是送死。我得再往上一层。“
“你要冲的是……仙帝？“
“灵皇之上，是大罗金仙；大罗金仙之上，才是仙帝。“我开口，声音放得平缓，“我在大罗金仙巅峰，卡得够久了。血魔老人那具分身，撑死是灵圣巅峰蛰伏；可他本体，据你所说，是仙帝巅峰。我不冲到仙帝，拿什么跟他拼？“
塔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费言，“他忽然道，“你可知道，你这一路，走得多像一个人。“
我怔了怔：“谁？“
塔老没有立刻答。他只是让我闭上眼，然后，罕见地，把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往事，慢慢地讲了出来。
那是关于古塔前主的事。
古塔并非无主之物。它有一个主人，或者说，曾经有过一个主人。那是守山人一脉。
守山人，一脉相承，世代镇守两界裂缝。传说上古时代，两界之间裂开一道口子，无数邪祟从裂缝里涌出，险些覆灭人间。是守山人一脉以血肉为引、以神魂为锁，世代镇守两界裂缝——那座塔，便是最初的古塔。
“守山人一脉，修的不是寻常的灵气，“塔老的声音低沉，“他们修的，是一缕七彩灵根。七彩灵根，根植于两界本源，能与裂缝里的邪祟同源相克。守山人以此镇守千年，裂缝不溃，人间安泰。直到——那一代守山人青黄不接，邪祟一朝反扑，守山人一脉，近乎绝嗣。古塔失去主人，流落到你这片天地，这才有了我这一缕残识，等来了你。“
我听得出神，心口却莫名发紧。
“七彩灵根……“我喃喃道，“塔老，你说我这一身七彩灵根，与守山人同源？“
“同源。“塔老道，“你第一次踏进古塔，我便认出来了。只不过那时候你太弱，说与你听，反而害了你。如今你已站在两界顶尖之列，有些话，该说清了。“
我喉头微微发涩。
“那……守山人一脉，如今可还有人？“我问。
塔老久久没有说话。
“没有人了。“他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苍凉，“那一代守山人，死绝了。古塔流落，守山人一脉，便断了根。可你——费言，你既是七彩灵根的传人，便也是守山人一脉，最后的火苗。“
我心头重重一震。
“塔老……“
“往后，“他打断我，语气却放得异常平缓，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旧事，“你便是守山人一脉，最后的光。“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守山人一脉，世代镇守两界裂缝，以血肉为引、神魂为锁，到头来死绝了，只剩下我一个流落在外的传人，还提着剑，站在两界之间。这份重量，突然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别想那么多。“塔老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守山人的路，你早就在替自己走了大半。你现在该想的，是仙帝这一关，怎么破。“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丹田之内，那团凝练到极致的灵力，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那层看不见的壁障上撞。天道门槛虽无形，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要厚重。我引导着这股力量，一圈一圈，往上撞。
“轰——“
第一下，我的经脉猛地一涨，整个人如遭雷击，喉头一阵腥甜。
“稳住。“塔老提醒，“破大境界，急不得。“
我敛了几分灵力，把那口腥甜咽了回去，重新凝神。
第二下。那层壁障纹丝不动，我的气血却翻涌得厉害。
第三下。第四下。我咬紧牙，把全身的灵力，凝成一柄无形的剑，狠狠朝那层壁障刺过去。
我曾在灵圣巅峰的关口，卡了整整半年。也曾在大罗金仙的门槛前，撞得头破血流。每一次破关，都像拿自己的命去撞一座山壁。可没有哪一次，撞得比这回更凶。
因为这一回，我要撞开的，是仙帝的门。
“咔嚓。“
一道极细微的裂痕，终于在我的识海里浮现。
“有门。“塔老的声音透出一丝喜意，“再来！“
我精神一振，把那柄无形的剑抽回，蓄满，再度刺出。
“咔嚓——咔嚓——咔嚓——“
裂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那层壁障，像一面即将碎裂的薄冰，在我眼前寸寸皲裂。
我浑身都在抖。经脉被那股反震的力道撕扯得生疼，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冰冷的山石上。可我不敢停。我知道，一旦停了，这股蓄到顶点的势，便会泄得干干净净，再想冲，就得从头再来。
“费言，“塔老忽然出声，“你听。“
我怔住。在这孤峰之巅，在这两界山河之间，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与这片天地的脉搏，渐渐融成一个频率。
咚，咚，咚。
我的心跳，与天地的呼吸，合在了一处。
“仙帝者，与天地同频，牵一发而能动两界。“塔老的声音温润，“你摸到门槛了。“
我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我体内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灵力，轰然炸开。一道七彩霞光，自孤峰之巅冲霄而起，直贯天穹，把整片云海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两界山河，皆有所感。
中州大地上，无数修士抬起头，望着那道横贯长空的光柱，瞳孔骤缩。血雾山脉深处，蛰伏的邪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那门缝深处，那尊已经闭上眼的巨眼，也在这一瞬，重新睁开一道缝，死死盯着那道光。
那是，仙帝之境。
我站起来，立在孤峰之巅，袖袍无风自动，周身灵力如江河奔涌，与整片天地连成一体。我摊开手，掌心一团金光浮起——那是仙帝才有的、与天地共振的力量。
我徐徐吐出一口气，只觉全身每一寸经脉，都被那股与天地同频的力量重新冲刷了一遍。丹田之内，那颗早已凝练到极致的元丹，此刻泛着一层淡淡的金晕，宛如一轮初升的小日，在我体内轻轻转动。
这种感觉，与突破灵圣、突破大罗金仙时，截然不同。
突破灵圣，是肉身与神魂的蜕变；突破大罗金仙，是法则的门槛；而突破仙帝，却像是——我这个人，与这一方天地，长在了一起。我一抬手，风便随之而动；我一呼气，云便随之而散。仿佛这片天地，已经认了我这个主人。
“费言，”塔老道说，“仙帝之力，究竟强在何处，你以一剑试之便知。”
我点点头，也不想惊动山下大军，便只以指代剑，朝着远处那座无人孤峰，轻轻一点。
“嗤——“
一道无形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那一剑又快又轻，像是随手拂过一丝清风，可那座足有百丈高的孤峰，却在剑气触及的刹那，从山顶到山脚，齐整地裂开一道缝。
轰隆一声，半座山峰轰然滑落，激起漫天烟尘。
我怔了怔。
这一剑，我只用了一分力。可这份力道，却远比我在大罗金仙巅峰时倾尽全力的一击，还要凌厉几分。仙帝，仙帝……果然是天壤之别。
“一剑断山河，不过如此。“塔老淡淡道。
“才一分力。“我望着那座崩塌的孤峰，低声道，“若是全力，只怕这半片山脊，都要被削平了。“
“仙帝与天地同频，你借的是整片天地的势，而非你一人之力。“塔老的声音不急不缓，“这一剑，看似是你砍的，实则是天地借你的手，砍下去的。“
我心头微微一动。
天地之势……借天地之势，而非一身之力。这便是仙帝与凡俗之辈最根本的差别么？我垂下眼，把那丝领悟沉进丹田。仙帝之境，还远不是尽头。血魔老人的本体，怕也不是寻常仙帝所能应付的。
我抬起头，望向血渊的方向。
那里，一道沉沉的裂痕，横在两界之间，像大地睁开的一道黑口。即便隔着千山万水，我依然能闻到从那道裂痕里飘出的、淡淡的血腥气。
“塔老，“我道，“那老魔的封印，如今如何了？“
“你重定封印之时，已将它压回了一线。“塔老道，“可那不过是治标。血渊封印，本体越是虚弱，反倒越稳固；如今你突破仙帝，两界灵气激荡，那头老魔，怕也在暗中蓄力，等着破封那一刻。“
我眉头一皱。
“你是说，我越强，他越急着出来？“
“你越强，他越要夺你。“塔老的声音沉了下来，“费言，你那一身七彩灵根，本就是守山人一脉用来镇压裂缝的至宝。他若得了你的肉身，得了你的灵根，便等于夺了守山人一脉千年的根基，这封印，便再也困不住他。“
“所以他一定要抢我的肉身。“我道。
“不是一定要。“塔老纠正我，“是势在必得。你，是他破封的唯一钥匙。“
我立在孤峰之巅，袖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血渊方向那道腥气，隔着千里，也仿佛正顺着风，一寸一寸地朝我爬过来，舔舐着我脚下的山岩。
今夜，两界山河，皆因我一人之突破而震动。可也正是因为我这一突破，那门后的一头老魔，也离破封之日，又近了一步。
我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那些尚远的对峙。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股初成之力，彻底稳固下来。
“塔老，替我护法。“我低声道，“我要闭关稳固。“
“好。“塔老应得干脆，“你只管冲，剩下的，有我。“
我盘膝坐下，重新闭上眼，把那丝与天地同频的感知，一点一点收拢回丹田，开始细细打磨这颗初成的仙帝之基。
“成了。“
良久，我轻声道，声音却顺着那道尚未散尽的霞光，远远荡开。
塔老没有立刻接话。过了许久，他才道：“仙帝，是两界顶尖之列了。费言，你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嗯。“
“可你也该明白，“塔老的声音又沉了下去，“你走到仙帝，那头老魔，也就快出关了。他破封那日，便是你与他见真章之时。你这一身仙帝之力……可撼那血渊封印否？“
我望着天边那道尚在流转的金红霞光，望着脚下这一片我守了两界的山河，慢慢握紧了拳。
我能不能撼动血渊封印，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扛不扛得住，这一战，我退无可退。
因为我的身后，是守山人一脉最后的光，是两界山河，是我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那一群人。
我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与天地同频的力量，像终于找到了一柄趁手的剑。
“塔老，“我道，“下一关，我不怕他。“
夜风拂过孤峰。我坐下，开始稳固这股初成之境。
天边那道七彩霞光，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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