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老太太把嘴闭紧了。
真的从苏半夏背后探出脑袋:“放屁!我牙好好的!”
“知道了,您先往后。”
苏半夏把人往柜后推,铜盐勺已经脱手。对面的脸往旁边一偏,耳朵却留在原处,扯开一道缝,湿亮的红毛从缝里炸了出来。
它扑向水盆,燕十三抢先用剑鞘一挑,整盆水翻倒在地。狐爪擦过他的虎口,血立即顺着指根淌下来。
“出去!”冷无情将周老太太送到门边,连鸡蛋篮一起塞进她怀里,“贴着墙走,别碰地上的水!”
街边刚有两个等买汤的食客探头,听见声音便往后退。一个捂住脸,喉咙里突然挤出怪声,旁边同伴伸手拉他,自己的嘴也跟着糊成了一片。
冷无情甩出银线,将两人拽离门口,又将被惊得坐倒的挑担人一并送到台阶下。三人摸着脸,呜呜叫不出话。
苏半夏的脚已经踩住那摊亮水。
“还偷到我客人头上了?”
她扯下围裙一抹,水光被粗布吸干。画皮狐在地上扑了个空,身体猛地瘪下去,沿墙滑进后厨。灶边的油锅一亮,竟浮出一张冷无情的脸。
冷无情回身关门,银符贴住铜镜,前堂那张假脸便散了。他朝后厨喊:“把能照脸的全盖住!”
“我的勺面也能照!”大勺叫道。
“那就冲着墙!”
大勺急忙转过去,油锅里的假脸却已经变作它的模样。它气得勺柄直拍墙:“你连勺都装?!”
苏半夏将蒸锅架上灶,铲进两把炭。火舌升起来,屋里热得发闷,墙上却到处是转动的脸,分不清哪张才是真的。
她吸了口气,又吸了一口,鼻尖慢慢偏向灶台右侧。
葱油早上才熬过,锅底留着香。那香味里如今多了一点甜腥,和赌坊里闻到的尸蜡一个味。
“油锅后面。”
燕十三的剑鞘当即扫过去。狐影从锅沿弹出,红尾卷住食柜门环,连锁带门扯开,一只药匣被它抱进怀里。
苏半夏伸手去夺,狐妖借着刷油的铁锅一照,转过来时,已经顶着她的脸。
“拦她!”它朝燕十三喊,“我才是真的!”
燕十三横过断剑,两边都没放行。假苏半夏抱紧匣子,急得跺脚:“你连我都认不出?”
真的正提着水桶,听见这话,手上更没停。
“他认不认得出都行。你别站我灶上!”
水倒进刚烧热的蒸锅,锅盖被她掀到一旁,白汽顿时扑满半间屋。假苏半夏抬袖遮脸,眉毛却已经顺着眼角往下淌。
狐妖转身就逃。冷无情将油锅扣住,它撞在锅盖上,又想往墙边钻,被燕十三一剑截断去路,抱着匣子跌落在案边。
“大勺,抢匣子!”
大勺从它爪下掠过,用弯柄勾住匣扣,拖着往门口飞。狐妖长尾一甩,将它砸落在地,匣盖也被震开。
一块灰白豆腐滚了出来。
狐爪按住豆腐,捏了满掌稀烂。
大勺趁机抽身:“还想抢药?这是老夫早上替你备的!”
狐妖掉过头,鼻翼急动,朝燕十三衣襟探去。大勺已经逃向门边,见状猛地拐回来,用勺底狠狠拍在它鼻头。
“在这儿!你抢块豆腐也这么费劲!”
狐妖一口咬来,它贴着地面滚过案脚,躲到离燕十三最远的柴堆后。红尾追着抽过去,劈柴哗啦塌了一地,大勺的骂声都被埋住了。
苏半夏借这几息,把后厨亮着的盆、盖一一翻扣。
最后一块油光消失,狐妖撞在扣住的铜盆上,脸再也换不动。热汽一层层裹住它,偷来的眉眼从皮上鼓起,像几张泡湿后揭不下来的纸。
只有颈后巴掌大的一块仍油亮,热得直冒甜腥。
苏半夏伸手试了试旁边的铁鏊,隔着湿布都烫。她又添进去半根柴,让那块厚铁继续吃火。
“燕十三,颈后!”
狐妖听见,立即把那块真皮藏向墙角。苏半夏握住锅柄逼过去,滚热的白汽挡住左边,右边是燕十三的剑。它想退回油锅,爪下却只扒到一只扣死的盖子。
案上的葱姜被扫了一地,她踩住菜刀的刀背,俯身将刀抄回,仍盯紧那块躲闪的皮。
他刚迈步,伤腿便软了一下,剑尖仍稳稳挑起。白汽里几根细线被水珠缀亮,从狐颈牵向门缝外。
冷无情顺着线摸过去,门外三个失了脸的人恰好又抽搐起来。
“线断了,人就能脱身。别砍脸!”
燕十三借案沿撑稳,剑锋贴着狐颈掠过。湿线接连绷断,几张脸从狐皮上剥离,沿门缝飘了出去。
外面终于有人喊出了声:“我的鼻子!摸得着了!”
狐妖弓起背,红毛根根竖直,回头便朝苏半夏扑。
烧透的铁鏊迎面压了下来。
她用湿布裹着把手,将狐妖颈后那块皮按在铁上。蜡油滋滋往外冒,皮被烫得卷边,黏住铁面,它挣了几次,越挣越紧。
尾巴忽然抽进灶膛,炭火飞出。大勺从散柴下钻出来,勾住尾根,死死卡在两块灶砖间。
“快!新补的,可别又——”
狐妖一甩,大勺的后半句话变成了嗡鸣。
燕十三替苏半夏挡开扑向手腕的爪子,剑气扫过调料架,一坛醋从高处坠下。他反手一托,竟稳稳接在怀里,连塞子都没掉。
他自己也诧异,掌心还在坛底摸了一下,确认没漏。
“发什么呆?给我!”苏半夏喊。
狐爪趁隙擦开他肩头的衣料。他将醋坛往灶上一倾,酸气顿时激得人鼻腔发紧。狐皮一收,颈后那道藏在皱褶里的深纹也跟着凸了出来。
苏半夏腾出右手,抽出旧菜刀。刀尖沿皮纹滑进去,撞到硬结,她便转腕绕过,挑断最深处牵着狐影的那根筋。
铁鏊猛地一轻。
狐影瘪了下去,只剩一层蜷曲的薄皮贴在铁面,颈后还鼓着一小块,随着余火起伏。
苏半夏喘了两口气,先望向燕十三的衣襟。
他把太岁匣取出,放到干净案角:“在。”
她这才松开手,湿布已经烤干,边角焦黄。
大勺从砖缝拔出自己,绕着新补的勺沿检查半圈,忽然冲她喊:“那块还活着!颈后,别让它凉透,又要找脸!”
苏半夏将铁鏊重新坐回火上,沿卷边刮去黏着的蜡油。灶旁还有拍开的老姜,她夹一片擦过焦皮,将腥气逼出去,又把那块鼓起的地方单独翻面煎透。
门外周老太太还在骂:“苏丫头!我脸没叫你煎进去吧?”
“您先摸摸!”
“摸着呢,可别少块肉!鸡蛋我一颗颗数过的!”
苏半夏本想回嘴,握刀的手却烫得一阵发麻。她将熟透的小块挑下来,吹了吹,咬碎咽下。
焦香一闪便没了,只留姜的辣意扎在舌根。眼前忽然清亮,门缝外那些人脸上的残影全显了出来,又很快散去。
护腕猛地勒紧。
她左手撑住灶台,胃里空得发疼,刚咽下去的那一点东西简直像没吃过。有人在近处动了一下,温热的香味扑进鼻腔。
燕十三虎口的血正往下滴。
她循着那股香抬头,视线停在他的颈侧。
那里,一下,又一下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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