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夜雨方才停歇,湿漉漉的浓雾如同厚纱一般笼罩整座青石坳村。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树梢残雨簌簌坠落,打在遍地泥泞的土路上,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山野村落愈发死寂。
方才山脚据点的厮杀方才落幕,远处山梁上的硝烟尚未散尽,淡淡的焦糊味道顺着晚风飘入村内。村里的老少百姓连日提心吊胆,听见外围枪声止歇,都暗自松了口气,只当此番敌寇袭扰已然退去,却谁也未曾料到,漏网的残敌已然摸至村边,暗藏祸心,伺机反扑。
今日天色阴沉,天光晦暗,未到申时,山野之间已然昏暗一片。村外的黄土坡荒草杂生,乱石林立,正好成了敌兵隐匿身形的绝佳屏障。数名侥幸从山下据点逃脱的日军残兵,并未随大股队伍撤退,反而借着林木荒草的掩护,一路匍匐潜行,悄然摸抵青石坳村后山。
这伙残兵皆是久经战事的老兵,心性阴狠,行事刁钻。他们在山下折损多名同伴,心头积满戾气,不敢正面与我方队伍交锋,便将歹毒心思打在了毫无防备的村落百姓身上。
一行人伏在坡后,敛息凝神,目光死死锁着青石坳的村口动静。
此刻村口主地道洞口敞开,一队伪军正弯腰躬身,拿着火把、木棍,逐层搜查清扫地道入口。这些伪军素来趋炎附势,仗着日寇威势,在乡里横行无忌,奉命仔细排查地道通道,妄图搜出藏匿的民兵与物资。
主地道洞口灯火晃动,人声嘈杂,所有注意力尽数集中在正面道口。村中值守民兵大半被牵制在主地道周边,紧盯伪军动向,严防对方强行入洞搜查,村后偏僻的备用地道便成了防守最薄弱的死角。
日军小队长趴在草丛之中,眯眼扫视整片村落地势,常年征战的眼力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破绽。
青石坳依山凿隧,地道四通八达,主洞连通街巷宅院,供村民藏身避险、转运物资、迂回御敌。而后山这处备用地道,乃是早前村里民兵趁着农闲、连夜开凿的隐秘通道,洞口藏在坡下杂树丛中,被荒草藤蔓遮掩,寻常外人极难察觉,专为危急时刻转移老弱百姓、掩护队员突围所用。
平日里这处洞口极少启用,值守兵力最为稀疏。
日军小队长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冷意,抬手压下身后欲动的士兵,低声吩咐几句。一众日兵纷纷点头,尽数压低身形,舍弃正面喧闹的村口,借着荒草掩护,绕开所有视线,悄无声息向着后山备用地道口摸去。
山泥湿滑,杂草丛生,一行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惊动村内值守的民兵。
不多时,数名日兵已然潜至备用地道洞口之外。
丛生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在洞口四周,常年无人打理,荒草没过半腰,将黝黑的隧口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刻意探查,根本无从发现。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唯有微风从隧道深处缓缓透出,带着潮湿的土腥气息。
此时村内所有耳目皆被主地道的动静吸引,后山僻静无人,四下唯有风声草响,寂静得可怕。
日军小队长蹲在洞口旁,侧耳细听许久,洞内静谧无声,听不见半点人声动静。他笃定此处无人设防,眼中凶光骤起,猛地抬手示意。
身旁两名日兵立刻端稳长枪,俯身贴近洞口,枪口对准漆黑幽深的地道深处,不做丝毫试探,骤然扣动扳机。
沉闷短促的枪鸣骤然撕裂山野寂静,接连不断的枪弹尽数朝着隧道深处倾泻而入。
火舌在昏暗的洞口接连吞吐,密密麻麻的弹雨穿透黑暗,狠狠砸在地道夯土的壁面之上。一声声闷响此起彼伏,坚硬的黄土墙面被枪弹打得坑洼密布,碎石泥块簌簌脱落,漫天尘土瞬间在狭窄的隧道之中扬起,呛得人难以呼吸。
这处备用地道内部曲折迂回,通道狭窄低矮,两侧皆是夯实的黄土壁垒,并无宽阔的避让空间。枪弹入洞之后,回声层层叠叠,滚滚不息,顺着蜿蜒隧道一路向内传导,震得整条地道嗡嗡作响。
谁也未曾料到,敌寇竟会如此阴毒,不探不查,不问虚实,趁着无人防备,对着漆黑空洞的地道肆意乱射。
此刻地道深处,民兵赵大锤正带着两名年轻后生留守洞内。
主地道遭遇伪军搜查,村内主力民兵尽数前往正面阻拦警戒,后山备洞只留他们三人值守,一来看护洞内囤积的粮食药品,二来随时准备接应需要转移的老弱妇孺。
三人方才正手持木椽,加固隧道松动的土壁。连日阴雨浸润,地道部分土层松软,多处木撑需要重新夯实固定,以防塌方隐患。三人分工有序,一人扶稳木梁,一人填埋浮土,一人修整墙面,皆是专心做事,全然未曾察觉洞口已然被敌寇偷袭。
就在木锤落土的瞬间,洞口骤然传来密集枪响。
刺耳的震动顺着土层瞬间传遍整条隧道,头顶的浮土成片簌簌掉落,落在三人的肩头、脖颈之上,尘土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骤然变故,三人皆是心头一震,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赵大锤久经战事,心性沉稳,听闻动静的刹那,当即辨明声源。这枪声并非村口主洞方向,分明是后山备用洞口传来!
“不好!敌寇摸进来了!”
他厉声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轻,却满是凝重。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正面伪军只是佯动牵制,真正的歹毒杀招,竟然落在了无人设防的后山隧口!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密集枪弹穿透黑暗,狠狠打在前方弯道的土壁上,碎土飞溅,土石碎屑噼里啪啦落在地面。
两名年轻后生皆是村里土生土长的汉子,虽跟着民兵队伍历练许久,却从未遇见过这般猝不及防的洞内偷袭。骤然遭遇险境,二人瞬间面色发白,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木棍铁锹,身形紧绷,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隧道。
地道之内,地势封闭,视野受限,看不见洞口敌情,只听得连绵不绝的枪响、土石崩落的声响,声声慑人心魄。
赵大锤迅速压下心头惊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清楚地道地势利弊,隧道狭窄弯曲,枪弹直射威力虽猛,却无法穿透多重弯道,只要及时封堵岔道,便能暂时阻隔攻势。可若是任由敌寇在外持续射击,打松土层、毁垮木撑,整条地道随时可能塌方塌陷,洞内囤积的物资、暗藏的隐秘通道,尽数会暴露无遗。
更要紧的是,地道深处暗连多处村民藏身的暗室,此刻还有十余户老弱百姓躲在深处隔间避险,一旦敌寇顺着隧道推进入内,后果不堪设想。
“别慌!稳住身形!”
赵大锤沉声吩咐,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视周遭地形:“敌人在洞口乱射,看不清洞内虚实,不敢贸然进洞。立刻搬土袋堵死前方弯道,挡住枪弹,稳住土层!”
两名后生闻言立刻回过神来,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俯身挪动身侧堆叠的土袋。这些土袋皆是提前备好,装满干土沙袋,专为堵口、防弹、加固隧道所用,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三人拼尽全力,在起伏震颤的隧道之中快速行动。枪弹依旧在洞口不停呼啸,每一记枪响,都震得土层微微晃动,细碎土石不断掉落,脚下尘土越积越厚,视线愈发昏暗模糊。
三人不顾扑面尘土、不顾周遭险情,弯腰弓背,一趟又一趟搬运沉重的土袋,层层叠叠堆挡在隧道弯道正中。厚实的土袋层层相接,很快筑起一道坚实的土障,死死挡住洞口方向直射而来的枪弹。
零星子弹打在土袋之上,尽数深陷其中,再无半分穿透力,隧道内的震动与声响,也随之减弱大半。
暂时挡住枪弹攻势,三人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赵大锤贴着土障侧壁,微微侧耳,凝神细听洞口动静。
洞外的日军小队,接连扫射许久,只听见洞内土石坠落、器物挪动的声响,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冲出隧道。漆黑的洞口之内寂静依旧,根本无从摸清洞内虚实。
一众日兵心头惊疑不定。
他们本以为这处隐秘地道空无一人,只需一通乱射便可损毁隧道工事,震慑村落,却未曾想到洞内竟有人活动,且始终隐匿不出,悄然设防。
日军小队长面色愈发阴戾,眼底满是狠色。他知晓地道构造复杂,幽暗多岔,贸然入洞极易中伏,可此番偷袭若是无功而返,定然不甘心。
他抬手止住手下射击,洞口瞬间归于寂静。
山风再度掠过坡地,吹动洞口杂草簌簌晃动,洞内洞外,瞬间陷入极致的对峙死寂。
洞外敌兵屏息凝神,持枪紧盯洞口,随时等候异动;洞内三人紧贴土障,手握器械,严阵以待,死死守住这条护着全村百姓的地下通道。
赵大锤心知,这只是暂时安稳。
敌寇阴险狡诈,射不透隧道,必会想方设法探查、入洞推进。一旦敌人敢踏足地道半步,便是近身死战,他们三人便是第一道防线,纵使以命相搏,也绝不能让敌寇踏进一步,绝不能让青石坳的地道工事、洞内百姓,遭敌寇残害。
后山荒寂无声,隧口暗流汹涌,一场藏于地底、关乎全村安危的生死较量,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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