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回高三盛夏

　　燥热、沉闷、窒息。

　　老旧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热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蝉鸣，疯狂钻进拥挤的高三教室。

　　鼻尖萦绕着粉笔灰、旧书本和少年汗水混杂的青涩味道。

　　林辰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校服短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刺骨的悔恨和无尽的悲凉，如同潮水般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刚刚那一幕，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昏暗破旧的出租屋，斑驳脱落的墙壁，发霉的墙角，冰冷坚硬的硬板床。

　　四十岁的自己，头发花白大半，脊背佝偻，一身疲惫沧桑，一辈子庸庸碌碌、颠沛流离。

　　没出息、没本事、没前程、没家底。

　　寒窗苦读十二年，高考失利，选错志愿，蹉跎青春；毕业后进厂打工、辗转漂泊，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被现实压得抬不起头。

　　父母年迈多病，自己无力尽孝；年少满腔热血，最终沦为市井俗人。

　　一辈子，一事无成。

　　而压垮他最后一根神经的那根稻草，是偶然从老同学口中听到的那句轻飘飘的话。

　　“还记得咱们班当年的班花苏清禾吗？一辈子没结婚，孤身一人，前段时间走了。”

　　一辈子没结婚。

　　孤身一人。

　　短短八个字，宛如八柄淬毒尖刀，狠狠扎进林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苟活的信念彻底碾碎。

　　苏清禾。

　　这三个字，是他埋藏在心底整整一辈子的名字，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余生数十年，午夜梦回、次次悔恨的执念。

　　那是高高在上、清冷干净、温柔纯粹的少年白月光。

　　是他年少自卑怯懦、不敢靠近、不敢告白、不敢触碰，最终生生错过的毕生遗憾。

　　高中三年，他坐在教室后排，无数次偷偷望向窗边那个身影。

　　她永远安静、自律、温柔，眉眼干净，气质清冷，是全校无数男生的暗恋对象。

　　那时的他，普通、平庸、成绩中下游，自卑到骨子里。

　　他不敢主动搭话，不敢递一张纸条，不敢说一句喜欢，只能远远看着，小心翼翼珍藏着那份卑微的心动。

　　高考结束，各自离散，从此人海相隔，杳无音信。

　　他以为她那样耀眼的女孩，一定会前程似锦、婚嫁良人、一生顺遂、岁岁无忧。

　　他从未敢想，那个惊艳了一整个青春的女孩，竟然孤独了一辈子，守候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

　　直到暮年落幕，孑然一身。

　　为什么？

　　凭什么？

　　巨大的悔恨和自责，瞬间吞噬了中年的林辰。

　　如果当年勇敢一点，如果当年努力一点，如果当年敢靠近她、留住她……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带着这蚀骨焚心的无尽遗憾，常年劳累、心力交瘁的他，心脏骤然骤停，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没想到……

　　睁眼竟是少年时。

　　林辰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

　　泛黄的黑板报写着刺眼的冲刺标语，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倒计时和知识点清单，课桌上堆满厚厚的试卷和复习资料。

　　周围是一张张青涩稚嫩、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的脸庞，耳边是老师平淡枯燥的讲课声，还有窗外此起彼伏、聒噪热烈的蝉鸣。

　　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切割出斑驳细碎的光影，温柔地洒落在课桌、书本和少年的肩头。

　　熟悉到极致的场景，陌生又遥远的青春气息。

　　这里是……江城一中，高三（七）班教室。

　　林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白皙、修长、干净，没有常年打工留下的厚茧，没有岁月刻下的皱纹，没有饱经风霜的沧桑。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光滑紧致，充满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最滚烫、最遗憾、最无可挽回的高三盛夏！

　　轰隆——

　　巨大的狂喜伴随着极致的酸涩，瞬间席卷全身，林辰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转。

　　前世四十年的庸碌荒唐、颠沛流离、终身遗憾，全部烟消云散。

　　老天有眼！

　　竟然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思路我就讲到这里，剩下的时间大家自主刷题，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八十七天，所有人都要抓紧时间，不要松懈。”

　　讲台上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打断了教室里细微的窃窃私语。

　　两百八十七天。

　　林辰心脏狠狠一颤。

　　他精准记住了这个时间！

　　现在是2015年，九月中旬，高三上学期刚刚开学不到半个月。

　　正是他前世人生轨迹彻底跑偏的开始！

　　也是他和苏清禾，最后朝夕相处、却全程怯懦回避、亲手错过的最后一段时光！

　　前世的他，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摆烂、懈怠、浑浑噩噩，成绩一落千丈，高考惨败，选错人生方向，一步步走向平庸潦倒。

　　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孩，一次次从眼前路过，却自始至终，胆小怯懦，寸步未前。

　　悔恨如同潮水再次翻涌，压得林辰几乎窒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排密密麻麻的人影，稳稳落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

　　那一刻，万物寂静。

　　所有蝉鸣、人声、风声，尽数褪去。

　　全世界，只剩下那个安静美好的身影。

　　少女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身姿笔直，脊背纤细。

　　阳光温柔地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侧脸线条精致柔和，肌肤白皙通透，长长的睫毛低垂，安静垂落在眼睑，如同休憩的蝶。

　　她正低头认真刷题，笔尖轻转，神情专注，眉眼清冷干净，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苏清禾。

　　活生生的、鲜活热烈的、正值年少的她。

　　不是暮年听闻的遗憾离世，不是人海遥遥的回忆残影。

　　就在眼前，触目可及。

　　林辰怔怔看着那个朝思暮想一辈子的身影，眼底的泪水终于悄然滑落。

　　真好。

　　太好了。

　　你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我自卑懦弱、畏畏缩缩，不敢靠近，不敢告白，不敢珍惜，让你独自守候一生，孤独终老，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孽。

　　这一世，老天垂怜，予我重来一次。

　　学业、前程、事业、人生，我全部都要稳稳拿捏，逆风翻盘，改写平庸命运。

　　但最重要的——

　　林辰眼底褪去所有迷茫、软弱、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半生沧桑的坚定、沉稳、偏执与温柔。

　　他在心底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跨越半生的誓言。

　　苏清禾。

　　这一世，我不负韶华，不负前程，唯独更不负你。

　　前世所有亏欠，余生尽数偿还。

　　前世所有错过，今生绝不放手。

　　我护你岁岁平安，伴你岁岁年年，从高三盛夏，到名校校园，到婚纱白首，一生一世，一双一人，绝无例外。

　　再也没有遗憾，再也没有离别。

　　后排的胖子张磊是林辰的同桌，他注意到林辰不对劲，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辰哥，你咋了？听课听哭了？数学老师讲课有这么感人吗？”

　　林辰没有回头，抬手悄然擦干眼角湿意，眼底青涩褪去，满是成年人的沉稳深邃。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没事。”

　　“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荒废半生，幡然醒悟。

　　余生漫漫，唯她与前程，不可辜负。

　　窗外蝉鸣依旧炽烈，盛夏阳光正好，少年归来，万事可期。

　　属于林辰的，全新的、圆满的、无憾的一生，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