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默第一次在镜子前多站了半分钟。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只有几件常穿的衣服,最后还是挑了一件颜色稍新的外套,把头发用水压了压。等他从后院出来时,老秦正蹲在那台坏掉的吊装机器旁边拆外壳,头也没抬。
昨天从铁锈仙坊带回来的灰色维修机器人已经被拖到了墙角。它半边身子压在一堆旧零件旁,左臂垂着,胸口那块暗褐色的血迹还在,看起来和铺子里其他等着拆的废机器没有什么不同。
林默昨晚想拆开看看,被老秦拦住了。
吊装机器停一天,铺子里就有一天的活干不了。至于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掉进车里的破机器人,反正已经坏成这样,再多躺几天也不会更坏。
林默觉得有道理。
他刚走到门口,老秦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默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老秦把扳手重新伸进机器里。
“没怎么。”
林默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眼神有点奇怪,却没想明白哪里奇怪,只好推门出去。
苏小小已经等在街口。
昨夜的酸雨刚停,老城区的路面湿漉漉的,积水里浮着紫色和蓝色的霓虹。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短外套,头发还是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两个纸杯,远远看见林默便把其中一个递了过来。
“豆浆。”
还是热的。
林默接过去,笑了一下。
昨天两个人在铁锈仙坊一路逃命,直到回了铺子,才真正知道对方名字。苏小小说自己刚到赤炉城,对附近不熟,问林默有没有什么地方值得看看。林默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这片地方,除了旧矿、废厂、便宜饭馆和几个二手市场,好像真没什么能拿出来招待外地人的。
最后他说南边有个妖市,还算热闹。
苏小小说好。
于是便有了今天。
林默那辆旧货车昨天跑回来以后,又开始发出一种新的异响。老秦让他少折腾,林默也觉得第一次带姑娘出去玩,开一辆随时可能半路熄火的车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两个人便坐了老城区的公共灵轨。
车厢里人很多。
昨夜第七灵井的事情仍在灵网首页。车顶的公共屏幕上一会儿是红盟候选人站在人族工人中间,指责蓝盟纵容妖工冲击本地就业;一会儿又换成蓝盟议员站在医院里探望受伤的鹿妖,痛斥红盟长期煽动族群仇恨。
两边的竞选广告轮流出现。
谁都说自己是来解决问题的。
车厢里却没人认真听。
一个刚下夜班的牛妖靠着窗睡着了,两根短角上还沾着矿尘;旁边的人族老太太提着一篮青菜,小心把袋子挪开,免得碰到他的腿。前排两个年轻人正在争昨夜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声音越来越高,售票员从后面喊了一句“要吵下车吵”,两人才停下来。
苏小小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屏幕。
“你昨晚去第七灵井了吗?”
林默摇头。
“铺子忙。”
“你觉得谁的问题?”
林默想了一下。
“我没去现场。”
苏小小转头看他。
林默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豆浆,又补了一句:“只看片段,看不出来。”
苏小小没再问。
她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妖市在赤炉城南区。
灵轨从旧矿山旁边绕过去以后,沿街的人族店铺渐渐少了。建筑还是一样的旧,墙上也一样爬满灵气管道,只是招牌上开始出现更多妖族文字。街边有狐妖姑娘在修灵网终端,也有两个牛妖蹲在炉边烤肉,烟和香料味顺着湿冷的空气飘出去很远。
林默以前经常来这里接维修活,认识不少人。
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
卖汤的鹿妖老人远远就喊了一声“小林”,硬塞给他两碗刚煮好的肉汤。林默掏钱,对方摆摆手,指着他身边的苏小小笑得意味深长。
林默没听懂。
苏小小倒是听懂了,低头喝汤,没解释。
再往里走,街上越来越热闹。几条狭窄的巷子交在一起,中间搭着一座很大的雨棚,下面围了几十个人。叫好声一阵接一阵,偶尔还夹着几声骂。
林默以为有人打架。
走近才发现是在下棋。
棋桌只是两只废料箱上架了一块木板。两边坐着的都是妖修,周围的人却比下棋的还激动。有人押钱,也有人纯粹看热闹。输的一方刚把几枚灵币扔出去,马上便有人抢着坐下。
苏小小停住了。
林默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才看见她还站在人群外。
“你会?”
“会一点。”
她嘴上说着会一点,眼睛却已经落在棋盘上。
林默看了一会儿。
那盘棋他只勉强看得懂。他小时候跟老秦学过几次,后来发现这东西比练剑还费脑子,很快便放弃了。
桌边那名狐妖连赢了五盘,正是得意的时候。
苏小小终于走过去。
“我来一盘。”
周围的人看了她一眼。
狐妖也笑了,把棋子重新摆好。
第一盘没有下多久。
林默原本还站在后面认真看,后来发现自己刚看明白一边在做什么,苏小小已经吃掉了对方一大片。
狐妖盯着棋盘半天,认输。
第二个人坐上来。
又输了。
第三个是个头发全白的羊妖,周围明显认识他的人很多。他一坐下,人群反而安静了一些。
这一次终于下得久了。
苏小小也第一次坐直了一点。
两个人从上午一直下到快中午。林默去旁边买了两串烤肉回来,苏小小左手接过去,右手还在落子。又过了15分钟,羊妖捏着棋子想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回盒子里。
“输了。”
周围顿时一片哄声。
苏小小咬了一口烤肉,看着棋盘,神情却比刚才更有精神。
她小时候便常和家里一个长辈下棋。那人棋下得极好,又从来不肯让她。最初她一盘也赢不了,后来渐渐能撑到半夜,再后来,两个人一盘棋常常从晚上杀到天亮。
至于如今谁赢得更多,她自己也很久没有认真数过了。
“再来。”
一个声音忽然从二楼传下来。
声音不大。
周围却安静了一下。
苏小小抬起头。
雨棚旁边是一间老茶馆,二楼临街的栏杆后坐着一个极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外套,肩膀宽得几乎占了半张桌子。脸上毛发很重,额头高而宽,手里还拿着半块烤饼。
玄猿妖族。
他显然在那里坐了很久。
桌上已经堆了三个空盘。
苏小小刚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这让她眼里的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男人却已经站起来。
二楼离地十米多高,他没有走楼梯,只从栏杆旁迈了一步。
身体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
周围的人却下意识向两边让开。
他在棋桌另一头坐下。
“我跟你下。”
苏小小看了他一眼。
“赌什么?”
男人一怔,随后笑了。
“你想赌什么?”
“先下了再说。”
第一盘,男人输了。
他皱着眉把棋盘看了一遍。
“刚才那步不算,我没看清。”
苏小小也没跟他争。
第二盘重新开始。
还是输。
这一次他不说话了。
第三盘,他下得明显慢了许多。原本旁边还有人说笑,渐渐也都安静下来。
林默看不懂棋,却看得懂人的表情。
这个高大的玄猿妖修已经完全忘了周围还有别人。手里的棋子握了很久,眉毛越皱越紧,偶尔还会抬头看看苏小小。
苏小小却一直很轻松。
第三盘结束时,男人盯着棋盘足足看了一分钟。
“你跟谁学的?”
“家里一个长辈。”
“叫什么?”
苏小小笑了笑。
“不能说。”
男人皱了皱眉,显然很想知道,却还没来得及追问,街口忽然走来一个人。
那是一名黑熊妖修。
年纪看着四十上下,穿着深色长衣,身后跟着两个人。他一出现,周围不少妖族都认了出来。有人低声叫出他的名字,也有人主动让路。
林默不认识。
苏小小却见过。
东矿联合会的罗川。
金丹后期。
去年第三矿区坍塌以后,就是这个人带着矿工堵住矿务司七天。后来赤炉城几次大型妖工谈判,灵网上都能看见他的脸。
这样的人,在赤炉城已经算是很有分量。
可他来到棋桌旁以后,没有坐。
甚至没有先看棋局。
他只是走到那个玄猿男人身边,微微低下头。
“有消息了。”
男人手里的棋子停住。
罗川声音压得很低。
周围人听不见。
苏小小却看见男人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
“陈九确认死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
“东西呢?”
“没有找到。”
“赵寒呢?”
“还在找。”
男人手里的棋子慢慢转了一圈。
“继续。”
罗川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很快便带人离开。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问这个男人为什么坐在这里下棋。
苏小小重新看向对面。
玄猿,修为深不可测,能让罗川亲自过来低声汇报,又把陈九和赵寒的事问得如此自然。
她小时候听家里那位长辈谈过天下高手,其中正好有一个人,出身矿区,最爱热闹,还有个出了名的毛病——见了棋盘就走不动路。
苏小小没有问。
心里却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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