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车出了西门，一路往北。
苏晚坐在车里，颠簸得厉害。车帘缝隙间能看到官道两侧的田野，冬日的麦苗枯黄，像铺了一层旧毯子。车夫姓周，沉默寡言，一路没回头说过一句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变窄，转入一条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枝干笔直地戳向灰白的天。又行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一座庄子——土墙灰瓦，门前两棵老槐，院墙不高，看着不起眼。
车停在庄门前，周叔跳下车，拍了拍门板。门开了条缝，里面探出一张脸，看见周叔便将门大开。
苏晚下车，青黛已候在门内——她比苏晚早到半日，是萧执的人昨日傍晚便将她从太子府别院接出来的。
“姑娘！“青黛迎上来，眼眶微红。
苏晚拍了拍她手背：“没事了。“
庄子不大，三进院子，前院住着庄头一家，中院是客房，后院有井和灶房。苏晚被安排在东厢两间屋，里间卧房，外间可作书房。陈设简单但干净，床上铺了厚褥子，炭盆已生好，屋里暖烘烘的。
她坐下来，才发觉自己浑身僵硬得像根木头。连着几日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
“姑娘先歇着，奴婢去烧水。“青黛放下包袱，轻手轻脚出去了。
苏晚靠在榻上，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马蹄声。她睁开眼，从窗缝看出去——萧执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周叔，大步走进中院。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苏晚，开门。“
她起身开门。
萧执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赶了远路。他换了件墨色窄袖袍，腰间佩剑已解下，手里拿着一卷纸。
“进来说。“苏晚侧身让他进来。
萧执进门，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在桌前坐下。苏晚倒了杯热茶推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赵弼的事，有眉目了。“他展开那卷纸，铺在桌上。
是一张抄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十年前九月十七，围药王谷的调令，用的是先帝的私印——不是太子的印。“萧执指尖点在抄本末尾，“但先帝那年已卧病三月，不可能亲自下密令。印是谁盗用的，不难猜。“
苏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
“太子盗用了先帝的私印。“她声音很轻。
“不止。“萧执抬眼看她，“调令上还有一个人的副签——裴行简。“
苏晚猛地抬头。
“裴行简？他那时不是太子幕僚吗？“
“他那时是太子幕僚，但调令上的副签意味着他知情且经手。“萧执收起抄本，“换句话说，灭门这件事，裴行简是执行链条上的一环。他不是下令的人，但他是把刀递到赵弼手里的人。“
苏晚闭上眼。
裴行简。那个冰湖似的男人，那双丈量她的眼睛——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他一直在等她露出马脚，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确认。
“那密档里还有一份名单，“萧执继续道，“参与围谷的暗卫共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一人仍在太子府当差，十六人已'意外身故'。“
苏晚睁开眼：“灭口？“
“大概率是。“萧执点头，“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你父亲若不是提前把秘方送走，连那封信都传不出来。“
苏晚沉默了很久。
“殿下，那秘方现在何处？裴远山手里？“
“裴远山去年调任了。“萧执语气顿了顿，“他死了。死因是坠马，但北境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马蹄铁被人动过手脚。“
苏晚的心沉下去。
“秘方呢？“
“没找到。“萧执看着她，“裴远山死前把东西转移了，接手的人不明。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秘方不在太子手里，否则他不会还留着你这条命。“
苏晚懂了。太子留她，一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二是因为秘方下落不明，太子想通过她找到线索。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慢慢梳理，“太子要秘方，裴行简知道我的身份在盯着我，秘方不知所踪，而你我手里只有一份十年前的旧调令和几页抄本。“
“不够翻盘。“萧执直言，“但够让太子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他接下来一定会加大力度找你——找到你，或者找到秘方。“
“那我们怎么办？“
萧执看着她，目光沉静：“等。“
“等？“
“等一个时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太子党现在看着势大，但根基不稳。先帝的私印被盗用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太子百口莫辩。问题是——谁去捅，怎么捅，捅的时候我们自己得站在安全的地方。“
他转过身。
“你在这里住着，不要出庄子。青黛对外说是病了回乡调养，没人会查到这里。我回京后先稳住局面，裴行简那边我自有办法应对。“
苏晚点头。
萧执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回头：“你那药箱里，可有能让人昏睡又不留痕迹的东西？“
苏晚一怔：“有。曼陀罗花配合欢皮，三更后服下，次日午时才醒，脉象如常。“
“好。“萧执嘴角微牵，“留着，日后用得着。“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来去如风，每次出现都带着新的信息、新的方向，像一把刀不断劈开迷雾。但她知道，他劈开的每一层迷雾后面，还有更深的雾。
当夜，苏晚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萧执说的话。赵弼、裴行简、调令、私印、秘方——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拼来拼去，始终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梦。
梦里是药王谷的那场火。她躲在枯井里，听见上面刀剑声、哭喊声、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哭喊，是说话声——有人在井边说话。
“搜干净了没有？“
“回统领，谷中活口一个不留，秘方也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儿？“
“谷主书房暗格里，已取走。“
苏晚在梦里拼命想看清说话人的脸，但火光太亮，映得人脸都是模糊的。她只看见那人腰间佩刀的刀鞘——暗纹，和妙音寺那六名暗卫一模一样。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她坐在榻上，浑身冷汗。
那个声音。她在梦里听见了十年前那晚的对话。不是幻觉——是她小时候真的听见了，只是埋在记忆最深处，被恐惧压住了。
秘方被赵弼取走了。不是送去了北境，是落入了太子府手里。
她父亲那封信里写的“秘方在北境“，是假话。是故意写给太子看的诱饵，还是她父亲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苏晚下床，赤足走到药箱前，打开底层，取出那卷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谷中秘方已先期送走，接收人未知。疑为北境某部。“
“疑为“。不是确认。她父亲也不确定。
她合上册子，攥着那根银狐毛，坐在黑暗里。
天亮后她要写一封信，托周叔送出去。不是给萧执——给裴远山留在北境的旧部。秘方的事，她需要更多人手来查。
但信里写什么、怎么写、写给谁，她得想清楚。
因为从今夜起，她不再只是药王谷的孤女、太子的棋子、萧执的盟友。
她是一个知道真相正在逼近的人。
而真相，往往比仇恨更锋利。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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