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车转起来的第三天,府试,就只剩六天了。
沈度一天劈成两半用。白天,他守在河边,看筒车一筒接一筒地往坡上送水;夜里,他就着半截蜡头,翻那几本翻得起毛边的书。
书不多了。爹去后,值钱的都当了,剩下来的就这几样——一部《大雍律》,几册经义,再就是一摞爹手抄的时文。他读得慢,越读却越明白:这大雍的科举,跟别处不一样。前两场,一场经义、一场帖经,都是死记硬背;可最后一门,偏偏是“策”。
考的,不是一句章句,是一道题。爹手抄的这摞时文里,头一册就是往年府试的策题,开卷第一道,问的正是本县水旱:
“本县连岁水旱,民困财竭。或曰疏浚可解,或曰蠲免为上。试各言其利弊,并筹一可久行之策。”
水旱,是临水县十年考不完的死题。去年的题,今年照样要考。
沈度盯着这行字,心里那道门,“吱呀”一声,开了。
别人看见的是之乎者也;他看见的,是水、是粮、是钱、是工。他随手捞过一根树枝,在脚边的地上画起来:疏浚要人工、要木石、要趁枯水;蠲免是善政,可县库空了,蠲了今年的赋,明年的漕粮军饷,又从哪里出?真正能“久行”的,是把水、粮、钱、役四样,并到一张账上算——水进了田,粮就有了;粮有了,赋税漕粮就稳了;赋稳了,才有银子修渠、修仓。
第二天,他到县学前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想听听今年都议论些什么。
槐树底下围着一圈书生,正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要“闸河蓄水”,有人说要“开仓放粮”,一个赛一个地引经据典:“《管子》曰……”“《禹贡》载……”引得越深,话越空。
有个瘦书生被问得急了眼,扭头瞥见沈度,就喊:“那个看热闹的,你倒说说,这水旱,该怎么治?”
一圈人哄笑。
沈度没笑。他把手里那半块饼咽下去,声音不高:
“治水旱,先别急着治水。”
笑声一静。
“水在河里,又没跑;缺的,是把它送上坡、送进田的那条路。所以头一件,不是凿大山、开大仓,是先把这一县的水,‘抬’起来。”
他接着一句一句地说,全是这些天亲手干出来的:
“城南的河,水流不慢,一架筒车就能提水浇田。水进了田,稻就活;稻活了,秋里有粮;有粮,赋税、漕粮就有着落;官仓有底,荒年才开得起仓、赈得起饥。”
“蠲免该蠲,可先得拿得出账——县里存粮多少、亏空多少,第一件是算清。算不清,蠲了也是空头人情。疏浚更要算:多少工、多少木石、能多浇几亩田,账摊开了,先挖哪条渠、后开哪条沟,一目了然。”
“水、粮、钱、役,四样并起来算,那才叫策。只会背一部《管子》,解不了你县里的旱。”
他说完,一圈书生都愣了。没人接话,只有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
“后生。”圈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说……把水‘抬’起来?”
众人回头,齐刷刷让开一条道。来人六十上下,须发花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手里拄着根拐,通身上下看不出富贵,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像能把人看透。
有人小声抽气:“常山长……”
沈度心里一凛。常山长,临水县书院的山长,致仕还乡的进士,全县读书人见了都得弯腰的人物。
常老先生没理旁人,只上上下下看着沈度:“本县水旱,你一个‘抬’字,说得轻巧。老夫问你:河在坡下,水怎么抬?”
“轮。”沈度答,“竹筒绑在轮上,插进激流里,水冲轮转,筒到高处,自己倒进槽里,顺着渠就进了田。”
“轮要多大?”
“坡高两丈,轮就得两丈五。再小,水提不上去。城南那架筒车,一天一夜,能浇二十来亩。”
常老眼皮一跳:“城南那水车……是你造的?”
沈度点头。
常老先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出一口气,笑出声来:“好一个造水车的书生。”
他随即板起脸,问的不再是经义,是钱、粮、河工:
“老夫问你——若县里拨你五百两银子修渠,你怎么花?”
沈度几乎没顿:
“不急着挖沟。先请会看水的人,把全县的渠、沟、坡、泉勘一遍,画出图,算清哪段最堵、哪段最省工。五百两——五十两勘测,一百五十两备木石,余下三百两,先开最急的那两段。渠不修成花架子,钱也不一次花光,剩下的留到秋后枯水季接着干。”
“义仓呢?”常老又问,“该不该设?设了,怎么不叫它变成官吏的私仓?”
“义仓该设。丰年官价籴粮入仓,荒年粜粮平市;账要两份,粮账一份、钱账一份,月月贴在县衙门口任人看。管仓的只管仓,管账的只管账,仓钥、账册,两个人分头押着。”沈度顿了顿,“谁要拿义仓发财,先叫他跟这仓粮一道饿三天。”
常老不说话了。
沈度却又补了一句,是他这些天算熟的一本账:
“再有城南坡上高田,上百亩;丰年一亩出稻两石,旱成这样,不浇水,一亩收不上八斗。至于漕粮——明面一石折银五钱,可火耗、脚钱、鼠雀耗,层层加到八钱。多出来的那三钱,去了哪?县库年年喊空,空在谁兜里?”
常老拄着拐,绕着沈度走了半圈,忽然道:
“后生,你这番见识,比县学里那几个只会掉书袋的,强十倍。老夫有心,收你做个门下弟子,荐你入书院读书。”
沈度心跳一停,刚要拜,常老却抬了抬手,话锋一转:
“只是——府试,还得联保。”
沈度一怔。
“书院荐额,要过县衙用印,今年那几个名额,都叫县里姓周的使银子占去了。至于府试报名,得本县在学的生员,联名作保。老夫功名虽在,致仕多年,学籍早不在册——这个保,不是老夫不想作,是作不得数。往常老夫一句话,生员们抢着保你;如今周家放了话:谁保你,谁家孩子往后就进不得县学。”
沈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料到了。周福那天撂下的“我们周家都买了”,不是一句吓人的话。周家在县里经营几十年,上结县尊,下勾里正,中通仓吏、保甲——要拿捏一个寒门的报名资格,有的是手腕。
“那……”沈度嗓子发干,“除了联保,就没别的路?”
常老看着他,缓缓道:“路有,难走。你先把今日这‘水粮钱役’四字,正正经经写成一篇文章,明日送到书院来。文章若能见骨,老夫虽替你作不得那纸保,却能让全县都认得——你沈度,是有真才实学的。”
沈度会意,郑重行了个礼:“学生谨记。”
常老拄着拐,慢慢走远,丢下一句:
“记住,寒门子弟,别的都能忍,唯独笔底下,不能发虚。”
夜里回到家,沈度头一件事,是点亮灯,研墨。
他答应先生的,得先还上。槐树底下那番话,他一句一句落在纸上——水、粮、钱、役,四样并作一张账:从城南的筒车,写到一县的渠;从坡上的稻,写到仓里的粮;从蠲免的空头人情,写到漕粮那多出来的三钱。写到三更,墨磨干了三回,一篇策论,方方正正躺在纸上。
他把文章吹干、叠好,压在书箱最上头,才轻轻舒了口气。
等娘和菱儿都睡熟了,他才又挪开供桌,从那道墙缝里,把半本账取出来,摊在灯下——还是方才写文章那盏灯,只是照的东西,从前程,换成了一桩他不敢深想的事。一页一页,看得比往日都细。
这些天,他天天跟粮、跟水、跟工钱打交道,再翻这账,忽然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掌——
这哪里是寻常账册?这是一本漕粮的往来账。
“去年二月十二,漕船过临水,亏米四十二石。”他低声念,指尖顺着一行行往下滑,“三月初八,粮船过闸,亏米五十七石……五月二十,漕帮交割,亏米六十五石——”
一行又一行,全是官仓、漕帮、折色、火耗的字眼。亏空的口子,一笔比一笔大,一条船比一条船多。前头那些人名,他一个个眼生;越往后翻,却越眼熟——那是县衙里,几个管仓、管漕的名字。
最末一页,那行被人用浓墨死死涂掉的字,正正压在这本账最要紧的一处。
沈度忽地攥紧了账册。
爹,一个穷了半辈子的秀才,为什么要冒死,藏这半本账?
县里的说法,爹是病死的。
可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人,还有那样大的力气,把这半本烧了边角的账,塞进墙缝,藏得那样小心……
沈度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截快燃尽的蜡头。
父亲的死,也许,根本不是病。
良久,他把账册包好,塞回墙缝。窗外,天都快亮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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