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才亮,司马仲达便把胡昭昨日那些木片全搬到了廊下。
胡昭出去提水时,他已经看了好一阵。十几片木牍按人家分成几堆,人名大致写全,其他地方却全是胡昭自己用惯的省笔:一短一长两道线分上午午后,圆点表示那日有空,斜划是农忙,田、水、牛这些常见东西更只剩几笔,父亲跟着看半年,大约认得一半,换一个人便未必知道是什么。
仲达手里正拿着陈叔那片。
胡昭放下水桶,仲达便指着后面三个记号,要他说是什么。等胡昭解释完,他没有再逐个问,只把另外几片翻过来排在一起:”你若每换一个人,都得先站在旁边把这些教一遍,那你省下来的时间,大概全拿来教人认你的鬼画符了。”
胡昭把木片拿回来,看了片刻,翻到没有刻字的背面。
“那就改。”
仲达原本大概还等着他辩,反而顿了一下:”你不说我看不懂,是我的事?”
“你看不懂,别人大概也看不懂。”
“你倒认得快。”
“错了留着做什么?”
仲达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有点说不上来。胡昭已经拿炭在背面重新试,先把上午午后改成字,又嫌写得慢,最后在旁边留出足够位置,准备只把真正要交给旁人看的部分写清楚,自己临时算的仍另记。
仲达忽然道:”先别写。”
他回西厢拿了笔墨出来,要胡昭照平日写一个”水”。
胡昭写完,自己还没觉得哪里不好,仲达已叫他松腕。他这一世学字多年,能写、能读,却从没真把这件事当成一门需长久磨的功夫;求的是快与不错,字只要自己认得便行。仲达却不同。一笔出去偏了,他不是立刻补正,而是看后面还剩多少地方;一处收紧,另外几笔便跟着让开。
胡昭连写数次,第一个太僵,第二个散,第三个又为了求稳把手压得过重。仲达拿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偏了还往下压。你是写字还是钉木头?”
这句像父亲。
胡昭抬头看他一眼,真的把手松开。
又写两遍,他才慢慢看出来,字与木作其实有一处相似:不是每一部分单独做得齐整,合起来便一定好。有些地方得让,有些地方反而不能满。胡昭看着仲达留下的几个字,顺口问他练了多少年;仲达只说很久,显然不打算陪他算每日多少时辰。
胡昭也没再追。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日他只看见司马家的仆役替仲达喂马、洗衣、跑腿,所以少年能坐一上午读书。如今再看这几个稳定的字,才知道那份余裕不是一天半日。得有人年复一年替他留出能坐下来的时辰,有书,有人教,也有机会反复写错再改。
空下来的时间若只看一天,很薄。
积十年,便不是同一个人了。
仲达见他又盯着纸不动,把木片往他面前一推:”你昨日不是说,今日要让我看你怎么排人?”
胡昭收起东西。
“走。”
村西五户共享的那段水沟,前夜被雨冲垮了一截。
若照从前,最简单的办法是父亲带两个壮丁去,半日把崩下来的泥石清掉,再把最吃手感的木口扶正。这次胡昭没有这样做。
前一晚他已挨户问过。五家里两户今日上午有人,一户只能午后,一户有牛车却少壮丁,最后那户有两个成年男人,偏偏其中一个得先送粮去亲戚家。胡昭把事情拆开:先到的人清浮土,不必等;力气不足的老人挑碎石,把能再用的另放;牛车下午来再运沉泥,父亲只处理木口和最容易塌的那一小段。
仲达到时,人还没齐。
先来的三户已经动手,胡昭站在沟边按次序把地方让开,没让几个人全挤在同一处。父亲看过两眼,自己拿了工具往水口去,既没夸,也没替他指挥。
最后一户晚了近一刻才赶来。
那男人满头是汗,说家里的牛挣断了绳,重新套好才出门。胡昭没有追究,只把原本等他做的两件事拆给旁人,叫他到了便接牛车。
仲达一直站在田埂上看。
等人真正散开工作,他才指了指那个坐在树荫下分石的老人:”他也算一个?”
胡昭说算。
老人年纪大,挑不了泥,却能把挖出的石头按大小分开。父亲补水口时不用再蹲在一堆碎石里找合适的,一伸手便能拿。
仲达没有争老人算不算,只问了一句:”若五户原先说好各出一人,别人出的是壮丁,他家出这个,也照样算?”
胡昭手里正搬一块湿木,动作慢了一下。
“看做多少。”
仲达便不再说。
问题很快自己找上门来。
那个晚到的男人用牛车运完第二趟泥,便把绳往车上一扔,说自己不再跑了。他家田只吃上游一小段水,这条沟垮了,真正受害的是下头三户,凭什么五家都出一样的力。
下游一人原本正在挖泥,听见便把锄往地上一插:”去年清上头,你家也这么说。前年借牛时怎么不嫌大家不是一家?”
话一出口,另一户也把旧帐翻了出来。前年那头牛究竟借了半日还是一日,去年清渠谁少来一个人,连某家春耕时曾替谁家带过两袋种子,都被一件件扯进来。
方才还各自做事的人慢慢停下。
胡昭看着手上的木片。
上面有谁今日有空,谁会整木,谁家有车,连父亲只能在木口停多久都记了。
没有前年那头牛。
也没有去年少来的那一个人。
更没有谁一直觉得自己吃亏,只是前几次没说。
父亲把手中的木板放下,在水里洗了洗泥,抬头看胡昭。
没替他开口。
胡昭只好走过去。
“今天先把水通。”
晚到的男人道:”通可以。凭什么还是我跑?”
“那少一趟。”
“为什么只少一趟?”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问题。
胡昭能算一车大约运多少泥,也知道牛往返一次要多久,若只看眼前,把每家出的力折成差不多的工夫并非完全算不出来。
可那人不是在问一趟车值多少。
他问的是凭什么由胡昭说”少一趟”便算了。
旁边已有两户开始不耐,一人说水再堵半日,自家下头那块新种的豆便又得晚一天;另一人却冷笑,说每次着急的都是下游,所以每次都拿”田要干”逼别人多做。
话越说越远。
最后还是有人跑去叫了五伯公。
老人来时,泥已快被日头晒得发白。他走到沟旁,没有先问谁出了几趟,只看了一眼水,问:”今日不通,明日哪家的田先没水?”
下游两户都开口。
五伯公又问上游那户若今日少运几趟,家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急事。那男人沉着脸,说牛下午本来要去拖柴。
“那就少两趟。”五伯公道,”下面两家各补一个人。老胡家这位老人挑了一上午石,不当壮丁算,但也不是没来;明日送一捆柴到整木口那两家。前年那头牛,今日不翻,真要算,改日坐下再算。”
没有哪一家立刻说好。
几个人又争了一轮。
上游嫌一捆柴多,下游嫌少两趟车太便宜;五伯公也不是一句话便能把所有人压平,只是把眼前这条沟与几年前那些帐拆开,让今日先有一个能走下去的说法。
最后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事情却重新动了。
牛车又走了一趟,老人回树下挑石,下游多来的一个少年脱鞋下泥,把最后那截堵口清开。父亲重新把木板插进槽里时,第一股混着泥的水往下冲,有人站在田头喊了一声”来了”,方才还在吵的人都下意识往水沟看。
仲达一直等到人散开,才走到胡昭旁边。
他没有说胡昭排错。
“你前面排得很好。”
胡昭正在擦木片上的泥:”后面没有。”
“后面不是排法的事。”
仲达看着重新流动的水,说胡昭知道谁有空、谁有车、谁力气足,所以能让事情做得快;可那些人为什么肯把自己的半日交出来,木片上没有。
胡昭没有立刻回答。
刚才那男人若真把牛牵走,他不能拦。
下游两户若觉得上游总占便宜,下次也可以不来。
五伯公之所以能让几家先把事情做完,不是老人算得比胡昭准。他甚至没有真正把那些工全部折平。
大家只是认他。
也相信今日吃一点亏,至少有地方能说。
胡昭低头把木片翻过来。
“所以得先说好。”
仲达看他:”说好什么?”
“哪些事一起做。出不到人的怎么换。临时有事怎么办。谁觉得不对,找谁说。”
这次仲达没有一项一项追问,只道:”你说的?”
胡昭看他一眼。
“当然不是我一个。”
仲达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两人往回走时,后面仍能听见水声。胡昭一路都在想刚才那场争执,越想越觉得那半个时辰不能只算浪费。
他这阵子很习惯找”省掉”的地方。
少跑一趟。
少等半日。
把会做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
可若五户人连”为什么我要来”都没谈清,每次水一坏便重新翻前年旧帐,那前面省下的半日,后面仍会原封不动地吐回来。
有些慢,反而得先留下。
第二日下午,胡昭真的把五户人重新叫到一起。
没有选农忙最重的时辰,而是等几家都收了田里的活,太阳已落到屋脊后才开始。地点也没去五伯公家,就在昨日修好的水口旁。父亲带了一盏小油灯,挂在树枝上;五伯公来得晚,只坐在旁边,没有一开始便替他们说。
胡昭先把昨日的木片摊出来。
这一次没有那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线。
五户名字写清,旁边只留三样:哪一户答应什么、哪一日、若临时不能来,要先同谁说。
那个上游男人一看便皱眉:”以后每次都照这个?”
“不是。”
胡昭说完,才发现几个人都在等。
他指着水口:”先说哪些事一定要大家一起。像昨天这种垮一整段,算。自己田前的小口,不算。”
有人立刻问淤泥呢。
另一户说小淤各家自己清,大雨后主渠一起看;下游妇人却不同意,说最末那一段明明也是共享,上游人从来不走到那里,自然觉得是小事。
话又开始多。
这一次胡昭没有急着替他们整理答案。
他站在旁边听。
有些事几句便能定,例如大雨后第二日,各户至少有一人去看主渠;有些怎么说都不齐。那个家中只有老人和妇人的户不可能每次出壮丁,若硬算”一户一人”,表面最公平,实际上每次都得欠别人。
母亲不知何时也来了。
她原本只是送父亲一件外衣,站在外头听了一阵,忽然插了一句:”他家媳妇昨日替你们几户煮了饭,那算不算?”
几个男人都停了一下。
胡昭也停了。
昨日大家忙到午时,确实是那户妇人煮了一大锅粟饭送来。他没记。
因为她没有站在水沟里。
母亲看他一眼,什么都没再说,把衣服塞给父亲便走。
胡昭蹲下,把那户名字旁边原先空着的位置补了一笔。
不是所有力气都在渠边。
这件事一加进来,帐反而更难算。
一顿饭抵几趟泥?一个老人挑半日碎石又抵多少?若真想把每一件都折得一样,恐怕光记账便得再找一个人。
胡昭看着木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原本想添的几格擦掉。
“不用全算成一样。”
那个昨天闹过的男人先笑了一声:”不一样还叫约?”
胡昭抬起头:”先让大家知道自己答应什么。真觉得总吃亏,再拿出来说。”
“那要是一次就吃亏?”
“你可以不答应。”
旁边几户有人笑,有人却真的安静下来。
这一句比胡昭原先准备的所有算法都简单。
不是所有人非得一起。
也不是木片写下便算。
先答应。
才有后面的事。
五伯公到这时才开口。他说自己可以暂时替几户看着,哪家觉得话变了、帐说不清,先找他;但老人也直接说,自己不是日日都在,往后总不能每条沟、每头牛都来找他。
那个上游男人问:”那找谁?”
五伯公看了看几户人。
“谁在里头,谁自己先说。”
这答案并不漂亮。
甚至不像一个答案。
可当晚几户最后定下来的也不是一套漂亮规矩:大雨后一起看主渠;大修时提前一日叫人;不能来的先说,可以换柴、饭、车或下一次补工,究竟怎么换不先刻死;若有一户不愿做某件事,也不硬算进去,但那件事带来的好处自然先由出力的人用。
说到最后,油灯已矮了。
昨天那个晚到的男人走前还指着胡昭木片:”这个别写成我欠两趟。”
胡昭道:”没写。”
男人自己拿过来看了一眼。
上头只有他今日答应下回大雨后出牛车。
他看完,这才把木片还回去。
“这还行。”
人散后,胡昭蹲在水口边收东西。今日花掉的时间若照他前世习惯的算法,几乎都可以列成非生产工时:五户人坐了一个多时辰,没挖一尺沟,没多收一把粮。
仲达站在旁边,问他心疼不心疼。
胡昭知道他在笑什么。
“有一点。”
仲达真的笑了。
胡昭把最后一块木片收进袋里:”但下次如果不用再吵昨日那些,就赚回来了。”
仲达没有接着问”若赚不回来呢”。
因为答案两人都知道。
那就再改。
回去路上,仲达才提起另一件事。他说即便胡昭真把几户人的事情排顺,省出来的那些时辰也未必照胡昭想的拿去学东西。有人可能补眠,有人拿去多种一小块田,也有人什么都不做。
胡昭想了一会儿。
“那也是他的。”
仲达侧头看他。
胡昭踩过一段湿泥,才接着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每日醒来,所有时辰都已经有人替你用完。”
这话说得并不完整。
他自己也没有一个最后答案。
村东那个男人若有半日空,也许会学修路,也许只想回家补屋顶;井边少年若不用急着割草,可能去玩,未必来听胡昭讲水槽。
以前胡昭大概会觉得,好不容易省出半日,拿去玩很可惜。
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
若连那半日怎么花都先由另一个人规定,那究竟算不算真的替他省下来?
两人走到村口时,仲达忽然道:”你一直觉得我很闲。”
胡昭点头。
仲达脸色顿时不好:”读书不是事?”
“是。”
“写字不是?”
“也是。”
胡昭停了停,才道:”所以你那些时间没有白空着。”
仲达看着他。
胡昭这次没有用”贵”那个容易惹人生气的说法,只说司马家有人替他做许多日常事,给他的不是不做事,而是可以把很多年都放在同一批事上。
喂马的人替他喂了一日马,不会让仲达多懂一卷书。
可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就不同了。
仲达沉默了一阵。
“你觉得我只是因为家里有人?”
“不是。”
胡昭答得很快。
“有人替你磨墨,也不会让你的字自己变好。你还是得写。”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仲达的手。
“只是很多人连能一直写几年的时辰都没有。”
仲达没有再反驳。
两个少年并肩走了一段,直到胡家院门就在前面,才各自散开。
那晚叔达的热没有再起。
同行长者说若明日仍稳,后日大概就能动身。司马家已开始整理箱笼,仲达却没有像平日那样回西厢读书,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到胡昭桌旁。
胡昭正在重画五户的木片。
原本那些人、日子、工作仍在,旁边却多了一块空处。胡昭原想把谁欠谁、哪一次少出多少全部塞进去,写了几笔,又觉得越写越像一张永远算不完的帐。
仲达看了一阵,伸手拿过笔。
他在空白木片上写了一个字。
约。
墨痕端正。
胡昭看着。
仲达道:”昨日那头牛、今日几趟泥,全记下去,你这辈子大概都在算谁欠谁。”
“那记什么?”
“先记说好的。”
他把笔放下。
昨天上游那户少运两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答应下一次大雨后出车。老人挑了多少石也不用换成壮丁几个时辰,只要那几户当时都认那算一份力。
先把答应过什么留住。
至于每一份是不是永远相等,本来就不是一个木片能决定。
胡昭把自己原先画的几条细格擦掉。
“这个好。”
仲达眉梢动了一下。
这几日他已慢慢习惯胡昭称赞事情时,很少先称赞人。这次却没有立刻低头,而是又道:”昨天你问谁来定,也好。”
仲达终于坐直了些。
“你之前没想到?”
“没想到。”
“真的?”
胡昭莫名其妙:”不然呢?”
仲达准备了半天的得意似乎忽然没地方放,只能低头把那个”约”又写了一遍。
胡昭看得很仔细。
第二个比第一个慢。
他自己也拿笔照着写。第一个右边挤了,第二个又散,到第三个才勉强站住。
仲达这次没笑,只叫他别急。
胡昭低头重新看桌上的木片。
五户名字。
各自答应的事。
大雨后要做什么。
临时改变要先告诉谁。
五伯公如今能替他们说话。
这些都可以写。
他却又在最右边留了一个小格。
仲达看见:”那里呢?”
胡昭握着笔,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还留?”
“先空着。”
仲达顺着那个空格看了一阵。
这次没有追问。
窗外有人把司马家的车牵到院中试轮,木轮压过碎石,声音从门前慢慢过去。叔达的咳嗽已经很轻,父亲仍在棚下做明日要交的木件,母亲隔着屋喊胡昭灯油不要烧得太凶。
桌上的事远没有算完。
谁有权让别人出一日工,怎样才算没有总让同一家吃亏,一个人答应的事能不能由儿子接,一个老人若不在了,原本大家认他的话又由谁接下去——每往后一步,都还有新的地方没有答案。
胡昭却没有急着把那格填满。
他以前最不喜欢空白。
空白代表没算完。
现在第一次觉得,有些地方先留着,反而比硬塞一个答案进去好。
仲达把笔搁下。
胡昭又低头写了一遍”约”。
这一次仍不好看。
至少没有前一个那么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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