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测星无相

　　第2章测星无相

　　测星台底下，陆砾转了第八圈。

　　“我跟你讲，阿照，这盘子邪性。”他凑到江照耳边，嗓门却压不住，“去年铁蛋按上去，报出来四个字，萤星，下品。他爹当场就哭了，哭得比考不上还惨。你说说，一颗下品萤星，也值得哭成那样？”

　　“值得。”江照说，“有星，和没星，是两种人。”

　　陆砾噎住了。

　　他也是没星的那种。不对，他有，萤星，下下品，比没星好不了多少。星籍册上他那页，登记的墨都淡些。

　　今天是十六岁的测星日。云澜城的规矩，十六岁上盘，测什么星，定什么籍，一辈子的册子，就此落笔。

　　“别慌。”陆砾反倒给江照打气，“测不出来也不怕，大不了跟我学修灯。修灯饿不死，我跟你讲，我这手艺，将来……”

　　“下一位。”

　　台上的执事喊人了。陆砾的话咽回去，手在江照肩上按了按，劲使得挺大。

　　按到一半，又缩回去，替他把衣领抻平了。

　　测星台设在城西高坡，青石垒的圆台，台心一座铜架，架着一面盘子。

　　测星盘。青铜的底，盘面刻着一百零八个星位，星位之间连着细如发丝的银线。盘子不大，脸盆大小，据说照的是人心口那颗星。

　　江照排在队尾。灭星籍都在队尾，这是规矩。前头星籍子弟走的是侧门，登记用的册子是新的，墨是朱砂。他们这队，册子旧，墨是黑的。

　　监场的来了。

　　观星楼执事，张简之。青袍，面白，见人先笑三分。他踱上高台，围着测星盘转了半圈，随手拂了拂盘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拂一件宝贝。

　　“都按规矩来。”他笑着说，“星不欺人。”

　　“下一位，云澜城东，江照。”

　　队尾一阵骚动。有人笑出了声。

　　“灭星籍也来测？白搭一个盘。”

　　“听说他爷爷是守灯塔的，贱籍里的贱籍。”

　　江照没理。他走上高台，把手按在盘沿上。

　　盘子凉的。

　　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爬到手腕，他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位置忽然一沉。

　　眼睛热了。

　　不是难受的热，是那种“看”的热。七年了，只有看星星的时候，这双眼睛才会热。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然后他看见了。

　　盘子的星位在动。

　　不对。盘子没动，是盘底的调节纽动了。铜架背面，一颗小小的铜纽，被人拧过。星位整体偏了三分。不偏不倚，三分。偏多了，星相会乱；偏少了，看不出来。

　　三分，刚好够把一颗星，测成另一颗星。

　　拧过的地方有蜡。新蜡，封得极薄，薄得像怕人看见。

　　江照的手指在盘沿上顿了一下。

　　有人在盘子里做了手脚。做在测星日之前，做给谁看，不知道。但他按上去的这一瞬，那三分偏移，在他眼里跟黑夜里一根黑头发一样清楚。

　　他没吭声。

　　盘子亮了。

　　盘面银线走光，一百零八个星位次第闪烁。闪的，却是乱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根本拼不出一个相。

　　台上的执事眯起眼：“星相……不显？”

　　“再按一次。”张简之走过来，笑容还在。

　　第二次，还是乱光。

　　张简之盯着盘面看了片刻，笑意淡了些：“灭星籍用旧盘，常有毛病。记吧。星损待查，籍照旧。”

　　笔已经拿起来了。

　　“慢着。”

　　一个声音从台下上来。白衣，素净，腰间挂一枚观星楼的银牌。姑娘上了高台，先冲张简之行礼，礼数一分不缺。

　　“执事。楼规第七条，疑难之测，须双盘复核。”她说，“这台盘测过两次，两次乱光。算不算疑难？”

　　张简之看着她，笑：“知微姑娘，今日测星的人排到城门口了。”

　　“排到城门口，也得复核。”洛知微说，“错一个籍，错一辈子。星不欺人。欺人的，是动过的人。”

　　最后半句很轻。轻得像随口一说。

　　张简之脸上的肉动了动，到底把手抬起来了：“换盘。”

　　新盘抬上来，全场的声浪矮了下去。

　　上千双眼睛，盯着那面脸盆大的青铜盘。

　　江照重新按上去。这一次，他先把盘底的星位看了一遍。正的。新盘没人动过。

　　盘面亮起，银线走光，星位依次明灭。他的余光扫过张简之，扫过台上每一个人的脸。

　　然后，光灭了。

　　不是乱光，是灭。一百零八个星位，一个都没亮。盘子安安静静，普通得像块压咸菜的青铜。

　　死一样的静。

　　“这……”执事翻记录的手停在半空。

　　洛知微俯身，盯着盘面看了很久。她从袖中取出一串珠子。十三颗星纹珠，测星定籍用的老物件，每颗珠子对应一种星相，相显则珠应。

　　她把珠串悬在盘心上方。

　　十三颗珠子，纹丝不动。

　　她又数了一遍。手指从头数到尾。

　　“珠子少了一颗。”她说。

　　“什么？”执事凑过来。

　　“珠串十三颗，串上只有十二颗。”洛知微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按制，星纹珠应星相而鸣。今日不鸣，不为珠错，不为盘错。是有一相，从来没人测过。”

　　她直起身，提笔，在册子上落了三个字。

　　“无相。”

　　“无相？”张简之皱眉，“没有这个相。”

　　“现在有了。”洛知微吹干墨迹，“史无前例。记录封档，上报观星楼。”

　　她合上册子，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江照。

　　“你的星，测不出来。”她说，“不是没有，是测不出来。这两件事，不一样。”

　　江照看着她。

　　这姑娘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测星盘上那颗不动的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末了只说了一个字：“谢。”

　　下台的时候，全场没人笑。

　　刚才笑得最响的那几个，现在都不敢出声。测不出来的东西，比测出来是灭星的，吓人得多。

　　散场。江照和陆砾绕回廊走。

　　侧廊的墙根底下，有个扫地的老杂役。佝偻着背，灰袍洗得发白，脚边一个豁口酒葫芦。云澜人都认得他。观星楼扫了不知道多少年地的老周头，谁跟他搭话，他拿扫帚扫谁。

　　老周头扫地，扫帚没停。

　　江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扫帚停了。

　　“别信盘。”

　　江照脚下一顿。

　　“别信档案。”

　　扫帚又动了一下，沙，沙。

　　“你那双招子，”老周头头也不抬，声音混在扫地声里，“少在人多的时候睁。”

　　江照僵在原地。

　　“老丈，你……”

　　老周头已经拖着扫帚走远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绕过廊柱，不见了。

　　陆砾追上来：“站着干嘛？走了走了。对了，我刚才好像听见那扫地老头的动静……”

　　“他跟我说话了。”

　　“啥？”陆砾的缺牙都露出来了，“我跟你讲，不可能。老周头十年没跟活人说过话！去年二狗想跟他搭个腔，让他拿扫帚杆子捅沟里去了！”

　　江照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侧廊空空，只有那道沙沙的扫地声，还在往深处去。

　　同一时刻。观星楼，顶层。

　　张简之站在案前，看着手里的记录纸。

　　“无相”两个字，墨迹已经干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三次。然后他抽出另一张纸，提笔，默写了一份，“星损待查，籍照旧”。写完，吹干，收进袖中。

　　案上那份真的，被他凑近了火盆。

　　火苗舔上纸角，“无相”两个字蜷起来，黑了。

　　“报上去的，就这一份。”他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对阶下的随从说，“另有一件事。查查那个守灯塔的小子。他爹娘，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