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艳的一万二千六，在核查表里被确认了。
钱还没到。认定属于当时未经完整确认的内部转单分配，涉及韩卓的安排和经办审批，后续如何追结，待最终处理。
韩卓看完回执，第一句是：“哥现在真拿不出这么多。”
周艳把纸收进包里：“我没问你有没有。”
“你总得给人一条活路。”
“我房贷六千八，孩子每个月也要吃饭。你给过我活路？”
店里没有人接话。
陆知行让孙培民开一场短会，只核应结工作款和历史记录，不把追款变成谁哭得更惨谁少还。
韩卓写还款安排时，手抖得厉害，第一版只写以后有收入就还。周艳看完，直接把纸推回去。
“什么时候，多少，怎么付。你会写客户合同，别到自己这里就不会。”
韩卓磨了半小时，才按可执行的收入安排写出节点。这个安排不是店里替法律定性，也不能免除公司追责，只是双方对已确认款项的补充协商。陆知行让他们都看清后再签，不代任何一方答应。
谈到向督导补交未交材料，韩卓欲六、能八、机九。
陆知行不再因为机九就急着鼓励。他问具体还有什么，韩卓翻出两条结算消息，其中一条与八万元别墅单有关，只能证明他曾接过款项安排，不能证明徐建亲手收钱。
“这也有用？”韩卓问。
“有多大用，让督导核。你交的是原始记录，不是帮谁编一套能赢的话。”
韩卓看着他：“你就一点不想把老徐按死？”
“想。”
这句太直接，反倒让韩卓一时没话。
“所以更不能拿假的。”陆知行将手机推回去，“原始聊天别剪，前后一起交。”
午后他们去督导组补材料。张敏指出上次副本流转里，陆知行未控制敏感信息访问，也作内部提醒记录；韩卓超范围复印转交的行为另行核查。
陆知行签收，没说自己是为了正义。
姜晚枝递笔时，低声说：“你以前最怕被记不合格。”
“现在也怕。”
“那还签这么快？”
“这项是我做的。”
她没有再说，替他把附件订好。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划伤，像被纸裁的。陆知行去接文件，指了指那道伤：“先贴上，别一直碰水。”
姜晚枝把手缩回袖子：“你先管自己的事。”
走出大楼，韩卓站在台阶上等，犹豫着问：“周艳那边，你能不能帮哥说一句？大家以后还在一店。”
“我不替她说原谅。”
“你真绝。”
“你把该还的还了。她怎么待你，是她的。”
韩卓低头，将那张签好的还款计划又掏出来，折痕已经很深。
回程车上，他忽然说：“那八万，我当时也以为你会一直认着。徐经理说你最听话。”
陆知行看着窗外，没有马上答。
替他签字的人已经死了。这句话他没法对谁说，只能把原身留下的名字，一笔一笔从别人的安排里拿回来。
车到店门口，宋小满正蹲着擦门槛。她站起来先问核查结果，陆知行把能说的程序进展说清，不报还没下来的结论。
“处分还有希望？”
“材料比以前多了，结论没出。”
她点头，去洗抹布。陆知行见她鞋尖又湿了，把门口旧地垫拖到水桶边，让她踩着换鞋。
“你别老管这种小事。”她小声说。
“摔一下，今晚没人带看。”
她抬头瞪他，刚才那点紧张终于散了。
老钱从弄堂回来，手里带着祁老太太的一句话：明天上午，她去槐安东弄查房，让小陆跟着，不许带合同。
陆知行拿起本子。
不带合同，就先带眼睛和耳朵。
第二天上午，祁老太太骑车比陆知行走得快。
她到槐安东弄口才停，等他跟上，先从车后架解下折叠凳，交给楼下卖早点的老头。
“你那张坏了，先用这个。”
老头接过去，给她塞两只热包子。她不要，争了两句，最后把包子递给陆知行。
“拿着，别空手看热闹。”
第一家租客住在底楼，门口晒着孩子的小鞋。老太太先看水表，再问上个月漏水有没有人修，最后才提租金。年轻母亲说丈夫发薪晚，想缓三天。
“写清哪天。”祁老太太说，“上月也缓，我记着呢。”
她从包里拿一支短铅笔，在收租本上标好日期。不是好说话到没规矩，也不是只看钱。
陆知行跟着跑了四户，才有机会问房子。
“您愿意谈出售吗？”
“不急。你们个个来，第一句都是一口价收。”
“我今天没带价。”
“没带合同是真的。心里带没带，谁知道。”
陆知行笑了一下，把包打开，里面只有记录本、水和一份空白情况表。
老太太没有检查他的包，指了指二楼：“上去帮我看个东西。”
二楼住着退休工人夫妻，厨房下水反味。管道口松，墙角水迹很深。陆知行不会修，拍下现状，先联系物业，没装懂伸手去拧。
祁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有的人到了这儿，先说老房子不值钱，赶紧卖，租客都是累赘。”
“管坏了先修。卖不卖，是另一件事。”
“你说得轻巧，修也要钱。”
“维修责任按合同和原因核。该您出，就把预算做清，不该凭一句反正旧房了拖着。”
老太太哼了一声，却把物业电话记下来。
中午，他们坐在弄口小店吃馄饨。祁老太太吃得慢，筷子将漂着的葱一根根挑开。陆知行不催，等她主动说起十二套房。
十二套分在几处老弄堂，其中一套空着，其余有租客。有人想打包买，第一要求就是交空。她不爱这个条件，不只是心软，有的租约还长，提前解约本来就有成本和风险。
对带现有租约打包出售，她谈了一会儿，竹简给出欲六、能七、机三。
陆知行看见机三，没再用行情下跌催她。他拿空白表，问每套产权、共有情况、租期、押金、实收租金、维修责任，先建立现状。
祁老太太看他问得细，起初嫌烦，后来索性从包里掏出一沓旧收据。
“我今天说，不等于答应卖。你写清楚。”
陆知行就在标题下写：情况核实，不构成出售承诺。
老太太戴上眼镜看过，才继续说。
下午她的侄子祁小军来了。一见陆知行就伸手握：“陆经理？我姑的事，跟我谈就行。”
“你什么时候成我经理了？”老太太看向他。
祁小军笑：“我帮您省心。”
“不用。”
他脸色僵了一下，话锋转到房价，说现在有人愿意现金快收，拖到明年更不值钱。老太太把收据一拢，起身推车。
陆知行没有越过她接侄子的话，跟着把桌费结清。
祁小军追到门口：“我姑年纪大，有些事想不明白，你懂我意思吧？”
“她是产权人。授权给谁，她本人定。”
“你们做中介，不就图成交？我能让她成交。”
“那也先请她给有效授权。”
回店路上，老太太忽然问：“你一点不怕他以后不让你进门？”
“怕。但让谁进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祁老太太扶着车把，目光落在他额角淡下去的伤痕上，没再问。
她到路口停下，把收租本翻到空白页，撕下一角，写了一个地址。
“明天去这里。我所有老租约都在。你找的人，要是也一开口就叫人搬，这些你就当没看过。”
陆知行接过纸，回店第一件事是给叶棠打电话。
“有十二套，带租约。先核，不许先答应价。”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我明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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