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草味的精神力

　　慕雨濛是被身边空了的触感惊醒的。

　　手往旁边一摸，旧棉袄窝里只剩下小九缩成一团，童童不见了。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小九被她吵醒，三条尾巴竖起来，金色竖瞳在黑暗里闪着警惕的光。

　　“童童呢？”

　　小九耳朵转了转，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开着，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慕雨濛赤脚踩在地上，贴着门缝往外看。那只灰白色的小毛团正一瘸一拐轻车熟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慕雨濛松了口气，又皱起了眉。

　　童童伤口上的布条松了，她白天就发现了，想着晚上重新包，结果自己先睡了过去。

　　毛团这么半夜出去……万一伤口又加深……

　　她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什么都没听到。

　　算了，这里是毛团的地盘，童童还是这里老大的儿子，总不会出什么事。

　　慕雨濛回到床垫上躺下，小九凑过来，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闭着眼，却睡不着了。

　　指挥官休息室里，烬低头看着桌上那团灰白色的毛球。

　　童童仰着脸，深蓝色的竖瞳在昏暗里亮亮的，尾巴尖晃了晃，爱心裂了又合。它把后腿伸出来，布条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正在愈合的粉色嫩肉。

　　烬伸出两根手指，抵住童童的额头。童童乖巧地闭上眼，精神场微微敞开，像幼崽把肚皮翻过来给人看。烬的精神力顺着指尖探进去，极细的一缕，在童童的精神场里扫了一遍。

　　紊乱度28%。

　　他的手指停了一拍。

　　七天前童童失踪的时候，紊乱度是45%。兽化幼崽的精神力一旦开始紊乱，只会持续升高，没有自行下降的可能。

　　基地医疗部针对兽化者的精神力紊乱研发了十几年，目前能做的只有用药物压制，延缓升高速度，根本无法降低。唯一能逆转紊乱度的方法，只有精神力净化。

　　而整个星火基地，能做到精神力净化的治疗师，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几个人全在基地核心层，被军方严密控制，每一次出手的代价都是普通兽化者一辈子都付不起的。烬自己都只接受过一次治疗，三年前一次任务中精神力暴动，被强制送进医疗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治疗师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把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那次之后，那个老治疗师休了半个月的假。

　　而童童的精神场，被整理得干干净净，边角捋顺，波动抚平，像有人用一把极细的梳子，一根一根把打结的毛梳开了。

　　烬收回手，看着童童。这只幼崽从实验室被救出来的时候精神场几乎完全紊乱，紊乱度高达70%，接近彻底兽化的边缘。他找遍了所有关系，最后靠着基地副司令的面子才请到一位治疗师，做了一次紧急处理，紊乱度降到45%，然后就再也降不下去了。

　　治疗师说，幼崽的精神场太脆弱，强行多次净化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可现在，28%。

　　烬不知道慕雨濛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F级精神力的女孩，被基地赶出去，住在流浪区，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她凭什么能净化精神力？

　　他低头去处理童童的后腿。伸手捏住布条的末端，像检查下属伤口那样，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扯。

　　布条绷紧，勒进肉里。

　　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童童闷哼了一声。

　　四条腿绷紧，指甲嵌进桌面，嘴闭上了，牙齿咬着下唇，把剩下的声音全咽了回去。后腿伤口处原本愈合的粉色嫩肉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毛。

　　烬看着手里的布条，愣住了。布条内侧粘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他手劲大，没有考虑伤口和布条之间的黏连。

　　童童缩在桌上，后腿微微发抖。但它没有缩回去，反而凑过来，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烬的手背。

　　一下，两下。

　　然后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深蓝色的眼睛眨啊眨的，安静地看着他，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小的圈。

　　烬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来，先用碘伏浸湿剩下的布条，等了十几秒，等黏连的地方慢慢松脱，才一点一点取下来。伤口渗血的地方，他从抽屉里翻出药膏涂上去。药膏是凉的，童童的腿缩了一下，但没叫，它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

　　重新包扎的时候，烬的动作很慢。缠紧了一点，童童的耳朵压下去，松了一点，尾巴就松开。

　　他试了好几次，到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才找到合适的松紧度。

　　“行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童童舔了舔他的手指，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顶开门板挤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往最里面那间房去了。

　　烬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他想起一件事。青芽跟他汇报过，刘瘸子明天要来北区，名义上是抢地盘，但刘瘸子背后是南区的陈司令。陈司令跟第三大队不对付，在基地会议上公开提过要削减兽化军团的编制。

　　刘瘸子贸然来到北区，就是大摇大摆的试探了。

　　而童童失踪，也是七天前。第三大队去南区边界执行任务，回来毛团就不见了。照看童童的人被杀，手法是兽化者的。烬一直以为是流浪区的暴徒干的，但如果跟陈司令有关呢？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从管制区西侧延伸出去，穿过刘瘸子的地盘，绕到南区边界。

　　他在终点打了个圈。

　　巧合太多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然后他往后靠上椅背，闭上眼睛，精神力顺着基地地形，来到走廊最里面那间房里。

　　他的精神力很轻，只是浅浅地探进去。里面除了童童和小九有点紊乱的精神力之外，还有一丝绿色的精神力。非常淡，像刚冒出土的草芽，带着一股青草被碾碎后散发的清新气味。

　　那丝精神力凑近的时候，烬感觉自己的精神场边缘被轻轻触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绷了这么多年的神经，像被人用手掌覆住，温热地按了按。他精神场深处那些陈年淤堵的地方，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烬猛地睁开眼。

　　他认识的治疗师不少。

　　基地医疗部的首席治疗师、南区那个据说能徒手安抚S级暴走的白发老人、甚至地下黑市里那些收费高昂的精神力按摩师……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光是这么简单接触就能让他有改善的。

　　一个F级精神力的女孩？

　　他收回精神力，打开门，在暗处喊了一声。

　　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闪出来，是第三大队的暗哨。

　　“盯着走廊最里面那间房的人。她去哪，跟到哪。有什么人靠近她，必须拦下，特殊情况可以灭口。这一切的清空都不要惊动慕雨濛。”

　　暗哨领命消失。

　　烬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那张地图上，他盯着南区边界那个圈看了很久。

　　在他调查清楚之前，慕雨濛不能离开星火基地。但同样，她也不能被基地核心层知道。

　　一个能净化精神力的F级废物，如果被陈司令那帮人知道，要么被抢走，要么被处理掉。

　　他拿起笔，在慕雨濛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