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慢慢又吵起来了。小孩子注意力短,没人会盯着谁哭了多久看。前排的人转回去继续闹,后排的笑声又起来了,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但孙葛轩没动。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笔搁下,看着苏郭陆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随着抽噎一耸一耸的,肩胛骨顶出两个尖尖的轮廓。
他等了一会儿。等苏郭陆的抽噎声从急促变成断断续续的闷哼,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手掌落在苏郭陆后背上,没拍,就那么按着。力道不轻不重,压着他那一抽一抽的节奏。
苏郭陆没抬头。胳膊底下湿了一小块,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孙葛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塞到他胳膊底下,没说话。
苏郭陆自己抽了一张,在脸底下胡乱擦了两下,鼻涕吸得很大声,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突兀。他赶紧又擤了一把,把纸团攥成硬邦邦的一团。
“行了。”孙葛轩说,声音很平,“哭完擦擦。”
苏郭陆闷着头,肩膀还在抖,但没再抽了。过了好几秒,他哑着嗓子从胳膊里闷出一句:“丢人。”
“不丢。”孙葛轩把旁边一把椅子转过来,反着坐下,背靠着墙,离他半臂远,“谁都有绷不住的时候。”
苏郭陆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黏在眼皮上。他盯着桌面上一道歪歪扭扭的木纹,不说话。
“想不清楚就想不清楚。”孙葛轩说,“不用急着搞明白。”
苏郭陆吸了下鼻子,手指绞着袖口的线头,把那根线都快绞断了。“他每次都这样。”
“嗯,他嘴欠。”孙葛轩没替祀孤鸾开脱,“但你别每次都往心里去。他不是坏,就是没分寸。”
苏郭陆没接话,又低头擦了一把脸,用袖子蹭的,蹭得脸颊上红了一道。
放学铃响过之后,班里人走得七七八八。
孙葛轩没急着收拾书包。他等苏郭陆和祀孤鸾先出了教室门,才折回去。
吴芷贞的座位在靠窗那排。她正把书一本本往书包里塞,动作不紧不慢。林晓冉趴在她旁边,嘴没停过,叽叽喳喳的八卦从那头一直淌过来。吴芷贞一边听,一边把笔一支支收进笔袋,没搭腔,偶尔“嗯”一声。
孙葛轩走到她桌边,站定了。
吴芷贞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晓冉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脖子一伸,眼睛亮了。
“有句话跟你说。”孙葛轩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作业本交到哪了这种事,“苏郭陆今天不是因为生气才哭的。”
林晓冉嘴张成O型,赶紧捂住了。
吴芷贞把笔袋拉链拉上,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他鼓了挺大勇气才跟你说话的。”孙葛轩没看林晓冉,就对着吴芷贞,声音压低了一点,“磨了好几天才敢开口。被当众那么喊,他不知道怎么收场。”
吴芷贞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手指在带扣上摩挲了两下。“我没觉得他丢人。”
“那就行。”
孙葛轩没多解释,没替苏郭陆表白,没说“他喜欢你”这种话。就这一句,够了。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出了教室门。
林晓冉立刻扑上来,胳膊肘杵着吴芷贞的肩膀:“他跟你说什么了?!快说快说!”
吴芷贞把书包甩上肩,站起来,拿书拍了她脑袋一下。“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了?”
“闭嘴。”
吴芷贞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林晓冉在后面追着,还在嚷嚷。
事情传到苏父耳朵里,是周三晚上。
苏父接了个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快二十分钟。苏郭陆在客厅写作业,听见玻璃门那边闷出两声笑,笑声压得很低,但藏不住。他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挂了电话,苏父推门进来,路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苏郭陆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作业写完了?”苏父语气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快了。”
苏父没再问,去厨房倒了杯水,拿了双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像在想什么又没想透。苏郭陆低着头,假装盯着数学题,但那道几何辅助线他画了三遍,每一遍都是歪的。
他大概猜到了。
巷子里的邻居、两个爸爸的饭局、吴芷贞家就在三单元——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苏郭陆脑子里嗡嗡的。吴父跟苏父说了什么?是“你家儿子欺负我闺女”还是“你家儿子喜欢我闺女”?不管是哪个,都够他社死一百回的。
他攥着笔,指节发白,耳朵烧得发烫,连脖子都红了。
周五晚上苏父没加班,拎了一袋卤菜回来,爷俩坐在小餐桌上吃。
苏郭陆扒饭,头埋得低低的,筷子戳着一块卤豆腐翻来覆去就是不往嘴里送。碗里的米饭堆得高高的,一粒没少。
苏父夹了块鸭翅,啃了一口,骨头丢进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响。
“你那个同学,吴芷贞,是吧?”
苏郭陆的筷子顿住了,悬在半空,一块豆腐从筷尖滑回去,砸进汤里溅了一滴。
“……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挺好的姑娘。”
苏郭陆不敢抬头,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烧到耳根了。他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差点噎着,赶紧端起杯子灌了口水。
苏父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眼角的纹路全堆上去了,藏都藏不住。
“爸。”苏郭陆闷了半天,从碗后面憋出来一句,“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抖。”
苏父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拿纸巾捂住嘴。他擦了擦手,表情正经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弯的。
“你那个同学爸爸跟我打电话,说你俩最近走得近。”苏父顿了顿,把鸭翅上的肉撕下来,“他没告状,就闲聊。语气挺高兴的。”
苏郭陆把脸往碗里埋了埋,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桌底。
“你紧张什么。”苏父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力道不重,带着点好笑的意味,“六年级,喜欢一个人又不丢人。”
苏郭陆闷在碗里,声音含糊:“我没说喜欢她。”
“是吗。”苏父不拆穿他,拿起筷子继续啃鸭翅,“那你哭什么?被同学起哄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你多伤心呢。”
苏郭陆不吭声了,拿筷子戳着米饭,戳出一个个小坑。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视里的新闻声。苏父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不少:“你问我什么是喜欢,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清楚。”
苏郭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盯着他爸,像在等一个答案。
苏父想了想,把鸭翅骨头丢进碟子里,骨头上干干净净的,肉全啃光了。
“等你哪天愿意为一个人改掉自己的臭脾气,”他看着苏郭陆,语气平平的,“你就知道了。”
就这一句。
苏郭陆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想得睡不着。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响,跟巷口那个周六的下午一模一样。
巷口那几级台阶,三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坐。
孙葛轩看着祀孤鸾,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得死死的:“你今天过分了。”
祀孤鸾踢了一脚台阶边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上弹了一下。他没吭声。
“他鼓了多大勇气你又不是看不见。”孙葛轩说,“你当着全班那么喊,他怎么收场?”
“我哪知道他反应这么大……”祀孤鸾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小下去,“我就想逗他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他反应多大。”孙葛轩看着他,“你只需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是你兄弟,不是你的乐子。”
祀孤鸾低头踢着台阶缝里的草,踢了好几下。
“下次注意。”孙葛轩说。
“……嗯。”祀孤鸾闷了半天,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明天跟他道歉。”
前面苏郭陆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还是哑的:“走吧,我饿了。”
祀孤鸾快步跟上去,没拍他肩膀,就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
第二天课间,祀孤鸾在苏郭陆座位旁边站了半天,手插在兜里,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八度,“昨天对不住啊。”
苏郭陆低头写字,没停。
祀孤鸾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喊。下次我闭嘴。”
苏郭陆的笔顿了一下。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
没说“没事”,也没说“原谅你”。但祀孤鸾松了口气,因为他没再把他推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活动课。苏郭陆在操场转了两圈,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靠墙那排台阶,吴芷贞坐在那儿,一个人,林晓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苏郭陆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跟周六那天一样。
谁都没先开口。
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响。苏郭陆盯着自己的鞋尖,脚趾蜷了蜷,喉咙动了好几下。
“那个……”他终于憋出来了,“祀孤鸾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吴芷贞偏头看他,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
苏郭陆吸了口气,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指节咔咔响。“那……你别觉得我丢人就行。”
吴芷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风吹过水面那一下。
“看你表现。”
三个字。
苏郭陆愣了一下,耳朵又烫起来了。他转过头,假装看操场上的男生在打球,但嘴角压不住。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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