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刚才还能吞没三十步外的轮廓,现在,那道灰白的剑影已经能看清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了。
白耀还在等。但他胸口的红光闪得越来越急。
(……多待一刻,雾就薄一分。)
(……薄一分,对我就有利一分。)
他的运算核心在疯狂地运转着。孤单无人机在高空盘旋,也在静静地等待着
而那个孤傲的身影,依然屹立在那团闷火的对立面,不动如山。
南宫昭靠在断墙上,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凉气。
他看着她。
雾太沉,他看不清脸,只能辨出个清瘦挺拔的剪影。那人很高,比林晓高出半个头,比老陈也高。灰旧长衣裹着肩背,边角磨得发毛,穿得却齐整利落,跟周遭满身灰土血污的狼狈格格不入。
最扎眼的是她的背。挺得太直了。像一杆插在土里的旧枪,八年没拔过,拔出来依旧是直的。
南宫昭忽然觉得,只要她不动,那团火就烧不过来。
这念头荒唐到了极点。他又不认识她,他来这儿才几天?睁眼就是陌生的人、陌生的话、陌生的世道。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拼不完整,就一路被人拖着跑。
后来他昏过去了。昏过去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就到这儿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有个人站在雾里,替他挡着。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可他知道:他昏过去的这小半个时辰,他还活着,是因为有人站在那儿。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进了心里。
不重。可它就是落下了。
脑子里响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没有。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里头发出来的。
他想再抓抓那感觉。没了。
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怕,也不全是敬。是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虚虚碰了一下。没碰实,就挨了一下。
然后就收不回去了。
胸口那块地方,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竹签。竹签是凉的,贴心口焐了半天,才回一点温。
这股热来得没道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昭哥?昭哥!”
小六的声音撞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南宫昭才猛地回神。
指尖早抠进了身下的灰土,指甲劈裂的地方钻心地疼,他方才竟半点没察觉。嗓子里铁锈味翻涌上来,他偏过头闷咳两声,咳得眼眶发涨。
“你咋了?”小六凑过来,盯着他嘴角,“……你流口水了。”
南宫昭愣了下,抬手蹭了蹭嘴角。指腹沾了点湿意,混着灰。
他自己都没察觉。
耳根悄悄热了半分,他哑着嗓子低声道:“……饿。也渴。”
小六没笑他,赶紧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南宫昭接了。硬得硌牙,他咬了一口没咬动,就含在嘴里慢慢泡软。
小六自己咬着另一半,嚼得咯吱响。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他看着南宫昭,话到嘴边又绕回去:“昭哥,你方才念的那句……你先歇着,好好养。”
他自己摆了摆手,“不问了不问了,陈叔说了,不让问。”
说完站起来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眼神里全是没问出口的话。
南宫昭坐在那儿,等嘴里的干粮泡软了,才慢慢咽下去。
(……我也记不全了。)
他没敢问。
这世道的规矩他懂——来路不明的人,别探根究底。能站在同一片晨雾里,一起扛过归一的追杀,就已经是过命的情分。
可那道背影,那道钉在雾里站了半宿的背影,就像一道冷硬的刻痕,落在了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意识里。
擦不掉了。
他把视线从雾里收回来,落在手边。
阿鸢趴在那儿,脸朝着他这边,下巴垫在胳膊上,不知看了多久。
嘴唇裂着干白的口子,眼下浮着两圈青黑。
“昭哥。”她声音很轻,气音多过实音,“你醒了。”
顿了顿,又问:“疼不疼?”
南宫昭张了张嘴,那句“没事”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她后背的焦壳,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裂缝里渗着淡红。
他伸手,想碰,伸到半空又停住。
碰不得。
那只手悬了两息,落下来,轻轻盖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骨节硌人,指缝里嵌着土和干血。
阿鸢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攥住了他一根指头。
攥得很紧。
“你别管我。”她小声说,“你歇着。”
南宫昭没应声。嗓子里又痒又烫,他偏过头咳,咳得眼角发湿。
阿鸢看着他,撑着胳膊想往他这边挪。
才动一下,后背的焦壳就扯得发疼,她肩背抖了一下,没出声。
挪到够得着的地方,她抬起手,用袖子去擦他鼻子底下的干血。
血早凝了,黑红一片,蹭不掉。
她就用袖子按着,轻轻蹭,怕蹭疼他。
蹭了半天也没干净,她就那么按着,停了会儿。
“昭哥,你流了好多血。”她低声说。
“别挪了。”南宫昭声音发哑,“扯着疼。”
阿鸢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了下来。
他抬手,想去拨她额前沾血的碎发。指尖快碰到的时候,看见她额上一层冷汗,凉的。
手就停在了半空。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气音发颤,中间断了一下,又续上。
阿鸢也轻轻吁了一声,很短,像学着他的样子。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阿鸢。”
林晓的声音从断墙那边飘过来,冷,稳。
“别动。”
又补了一句,是说给南宫昭的:“你也歇着。”
阿鸢立刻不动了。
林晓转过脸,目光扫过南宫昭。
就一下。
意思很明白:醒了就好。
南宫昭微微点了下头。
林晓已经转回头,重新望向雾顶。
过了好一会儿,阿鸢才慢慢把手收回去,重新趴好。脸还是侧对着他。
“昭哥。”她声音很轻,“你还能念么?”
南宫昭愣了愣。
他没答。
把怀里的竹签摸出来,攥在手心焐着。
阿鸢看见那截竹签,没问是什么。
也没再追问。
远处的灰影是谁,他不知道。
可身边这两个人,他认得。
他把竹签攥紧了。
(……得带他们活着走出这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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