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团光。
孕妇躺在抢救床上,肚子高高隆起,脸上白得像纸。她身上覆着一层暖白色的光晕,但光在退,从四肢往躯干方向收缩。而她腹部胎儿的位置,那团本该稳定的、小小的光,正在闪。一闪,一暗,一闪,更暗。
系统在脑子里亮了一下:【检测到危急病例。自动启用。剩余1/3。】
“车祸,追尾,方向盘顶了肚子。”跟车的急救员在旁边快速交代,“孕三十二周,意识清楚,血压九十五的六十,胎心一百一十五。”
产科值班的方医生从电梯里出来,白大褂扣子没扣齐,看了一眼监护仪:“胎心一百一十五,基线还在,先做床旁超声排除胎盘早剥。超声阴性的话,监护四个小时观察。”
“不能等。”陈默说。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陈医生,胎心一百一十五,没到紧急剖的指征。先做超声。”
陈默看见的是另一回事。那团胎儿的光,外圈已经开始发灰了。
“方医生,”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腹部直接受创,胎心进行性下降,我建议直接送手术室。”
方医生的表情没变,但眼神硬了:“胎心一百一十五,你让我拿什么跟手术室交代?‘急诊科一个住院医觉得不对劲’?”
陈默没再说话。他直接走到床旁超声机器旁边,拿起探头。
方医生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扫一下。三十秒。”
“陈医生,这是我的病人——”
探头已经落在孕妇肚子上。陈默的手很稳,屏幕亮起来。他扫得极快,探头从耻骨联合往上走,到宫底,再横切。方医生走过来要拦,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屏幕上有一块低回声区,胎盘后壁,形状不规则。
“胎盘后血肿。”陈默把探头固定在那一点,调大增益,又扫了两下。低回声区在扩大,羊水里也有细密的回声点。“羊水里的是血。剥离面在扩大。”
方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她看了三秒,自己接过探头扫了同一个位置。这次她扫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她放下探头,转头对护士说:“联系手术室,紧急剖宫产。通知NICU到场。”
护士转身就跑。方医生看了陈默一眼,什么都没说,跟着推床往手术室走了。
陈默跟在旁边。视野角落的倒计时还在跳——01:04。那团胎儿的光已经暗得像一颗快熄灭的炭。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他是急诊科的人,剖宫产的手术台不归他站。
他靠在走廊墙上,倒计时归零。光从他眼前消失。手垂下来,正常。他发现自己在喘。
二十分钟后,手术室的门开了。方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看见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男孩,两千一百克,Apgar评分六分,插管了,送NICU。”她停了一下,“胎盘剥离面大概三分之一。再晚二十分钟,不好说。”
陈默点了点头。
方医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胎心一百一十五的时候,超声还没做,你凭什么说不能等?”
陈默张了张嘴。“腹部直接受创,胎心进行性下降,我觉得不能赌。”
“你觉得。”方医生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不轻不重。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胎盘早剥的超声图像,你扫得比我们科有些住院医快。”
她说完就走了。陈默站在走廊里。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孩子活了,她认这个结果。但“越过她直接动她的病人”这件事,不会因为孩子活了就算了。今天赢了一次,也得罪了一个科室。这个账以后要还。
下午五点四十,陈默回到急诊科写记录。坐下来拿起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握了一下笔,稳住,然后继续写。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无意义的字符,没有主题。他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字:
“第三个病人你接了。孩子活了。代价在后面。”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好打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推着拖把车走出来,经过急诊科门口,没有偏头,没有看他,就那样推着车走过去了。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均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邮件。点回复,系统提示“发件人不存在”。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继续写记录。
写了两行,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给方医生发了一条消息:“方医生,今天的事,术前没跟你沟通好,我的问题。孩子情况稳定了告诉我一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机没再响。
他写到七点,把今天的记录全部补完。站起来准备下班的时候,小刘跑过来:“陈医生,有人给你送了东西,放护士站了。”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台面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医生亲启”,字很大,笔迹有点抖。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陈医生,我老头子这辈子没求过人。我孙女明年医学院毕业,成绩很好。你要是方便,帮她看看,指点指点。她知道你,说你是她偶像。”
落款是昨晚那个肠系膜栓塞老头的名字。
陈默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他摸了一下口袋,门禁卡还在。他把信封和卡都塞进内侧口袋,拿起那袋点心,走出了急诊科。
到家之后他把点心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邮箱,写了一封回信:
“简历发我邮箱。我先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代价在后面。什么代价?谁在算这个账?那个推拖把的老头到底知道多少?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明天还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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