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到后半夜,才到石龙口。
峡道在这里收窄,两边崖壁挤过来,只剩三十来步宽的一道口子。
口子上横着一道石头垒的矮墙,人站在墙后,肩膀以上都露在外面。
守这口子的总旗姓周,在这儿守了半个月,脸被风吹得开裂,说话时嘴皮子扯得疼。
他把一串号牌交到何石手里,一共三十七块。
牌上刻的不是号,是地方名。
何石一块一块翻过去:石门峡、黄羊川口、松山北墩、红水、镇羌……最后一块上刻着乌鞘岭。
三十七处口子,从东边的石门峡一直排到西边的乌鞘岭。
“上头委你守这一夜。”老周说,“我守了半个月,今夜归你。”
何石把号牌收进怀里。
“这墙什么时候垒的。”
“三月。”老周用下巴指了指,“石头是从峡里捡的,垒到胸口那么高就停了,一直没工夫往上砌。人都抽去打西边了。”
何石伸手摸了摸墙头,石缝里没有灰浆,垒得很急。
“我兄弟去年死在西边那条线上。”老周忽然说了一句,“尸首没找着。”
他说完就不说了,把手缩进袖子。
“他们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今晚必定要试一次。”
何石点头,又问西边那条沟。
“西龙洞沟。”老周往崖上指,“从沟里往下走,能绕到咱们背后。沟口太窄,摆不开人,我只放了两哨。”
何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那条沟从峡西崖顶斜插下来,沟底长满枯柏,树影把沟口盖得很实。
天黑以后,那一里藏二十个人,从上面看不出来。
何石转身,又把口子看了一遍。
墙后一公里多是峡道,退,退不了多远。
侧下方是龙窝,一潭黑水,看不见底。
北口外的横山上有瞭望哨,几个人,一个土墩。
从那儿跑回来报信,中间隔着整条峡道。
他蹲到墙根,解开布包。
大麦干粮掏出一小把,嚼了两口,剩下的重新扎紧。
战衣领口那两道针脚,磨着脖子。
他没有多穿,只把胸口那块按了按。
贴胸口的内侧,她扎过他的名字。
何石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遍。
正面墙后四十人,弓手压高处,火铳手蹲墙脚。
西龙洞沟口两哨,一在枯柏后,一在石凹里。
半里外乱石洼地放五十个步卒,做预备队。
何石把枯柏后那一哨指给一个年轻的。
“你叫什么。”
“周三。”
“家在哪。”
“古浪。”
何石看见他把袖子撸起来,正瞧自己胳膊上的一道旧伤。
“胳膊怎么了。”
“去年落下,不碍事。”
何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墙根。
风一直没停,从北面往南刮,崖壁被吹出空空的声音。
墙后没有人说话,有人把干粮掰成小块,嚼得很慢。
后半夜,峡道里过来一队民夫。
四个人抬一个木箱,箱子沉,杠子被压得往下弯。
走在前面的人认得老周,停下来喘气。
“给西边送的。你们这儿留一箱。”
“西边是哪。”何石问。
“松山滩。”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汗,“那边堆了三万人,箭不够用。”
何石看着他们把箱子抬进墙后的石屋。
“西边这会儿在干什么。”他问了一句。
“祭旗。”那人说,“一头牛,几只羊,一刀一个,血洒在旗上。总督老爷亲自酹的酒。”
“祭完了呢。”
“不知道。”那人把声音压低,“从昨天起,传令的来回跑,谁问都不说。”
“我们只管抬箱子,抬到哪儿算哪儿。”
他看了看这道矮墙,又看了看墙后那四十来个人。
“你们这儿呢。”
老周接了话。
“咱们这儿没有。咱们这儿只有风。”
那人没有再问,跟着抬箱子的三个人接着往西走。
何石站在墙根,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进了黑里。
北面横山的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一点火光,一起,一落,又起来。
那是瞭望哨在打信号。
信号只打了一次,就灭了。
从横山跑到石龙口,中间是整条峡道。
他算了一下时间,算出来的结果让他心里往下沉。
太慢了。
同一刻,上百里外的松山深处,一顶帐子里灯还亮着。
帐中三个人。
托和坐在毡上,声音已经哑了。
“把兵器交出去。要杀要剐,冲我来。孩子留下。”
莫尔根站在帐门口,手按着刀柄。
“交了兵器,人家凭什么留孩子。”
“我打了半年。”托和说,“打到牛羊没了,马没了,人也没了。再打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阿赤兔一直没有说话。
“降了,我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手上血太多,这一点你们都清楚。”
“我不降,你们也未必活得下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羊皮上的一道线。
“今夜从这里下去,二十几个人,够用了。”
“撕开一道口子,明天全族往外冲。”
“能出去多少算多少。”
托和抬头看他。
“那出去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阿赤兔没有回答。
托和站起来,走出帐子。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莫尔根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等着看。”
托和走了。
天完全黑透,莫尔根带着二十几个人出了帐。
西龙洞沟的沟顶,那二十几个人贴着石壁往下挪。
脚上没有鞋,用破布裹着,怕踩出声。
这一批人,是从全族里挑出来的。
队里有张脸很小,看着像十五六。
莫尔根抬手让后面停。
一个人脚下打滑,碎石滚下沟底,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二十几个人全伏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沟底没有动静,莫尔根才把手抬起来。
继续往下。
石龙口这边,枯柏后的暗哨直起身子。
“何头儿。”声音贴着风过来,“上头有石头滚下来。”
“没见人影,风不对。”
何石抬手,让两个人别出声。
他贴着石壁,一个人往前挪。
风撞在石头上,是空的。
人踩在冻硬的土上,是闷的,一下一下往下压。
他站住,听了五六息。
那声音不急,很稳,一步一步往上移。
后背的汗立起来。
回头要打手势。
荒草里窜出黑影。
莫尔根冲在最前,羊皮披在身上,弯刀从腰侧甩出来。
刀锋去了站在开阔处的明哨。
那名兵刚转了半个身子。
刀砍进肩膀,人闷哼一声栽倒,手指抓着土往前爬了半尺,不动了。
石凹里的周三已经摸到腰间竹哨。
两个人扑上去,一只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和鼻子。
短刀捅进去,那声哨响终究没有吹出来。
他倒下去,没有出声。
前后不过几息,两个哨位全空。
何石贴在巨石后面,呼吸停住。
沟口又上来一批,二十几个,弯着腰,脚步压得很轻。
莫尔根站在口子上,侧过脸。
“两个人守口子。”
“剩下的穿过去,绕到墙后。”
“点火。”
何石的心一直往下沉。
这道口子一让开,二十几个人从背后摸上石墙,正面四十多人全在墙外,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墙后是石门峡堡。
堡后面是峡道,峡道后面是黄羊川、古浪、凉州。
西边松山滩上那三万人,后腰就系在这条线上。
堡里有清早扫霜的妇人,有缩在墙根取暖的老人,有那个点着油灯等他的小院。
白天想过的那四种死法,现在都在眼前。
半里外的五十个步卒还在弯道那头。
等他们跑过来,口子早就空了。
墙后那四十个人听见了。
可他们守的是墙。墙一空,正面就开了。
何石没有喊他们。
站在口子上的,只有他一个。
他要是死在这儿,替他收尸的,只有堡里那一户人家。
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
何石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答应过她,不逞强。
莫尔根已经抬起手臂,催人往里挤。
第一个人半个身子进了沟口。
何石把长枪往后拉。
腰沉下去,两条胳膊的力气全压到一处。
脚蹬开地面。
枪飞出去。
木头杆子在夜风里擦出一声闷响,枪尖钻进莫尔根的胸口。
力道太大,整个人被带着往后飞。
枪尖从后背透出来,扎进后面的山壁。
莫尔根就那么被钉在石头上,脚离地半尺。
弯刀脱手掉在霜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嗬嗬地响,血一股一股从嘴里涌出来。
手在半空抓了两下,垂下去。
沟里的人愣了一瞬,紧接着有人吼起来,拔出刀往巨石这边扑。
何石扑到墙根去抓短刀,脚把布包踢翻了。
药包、大麦、绒布撒了一地。
他没顾上,抓着短刀转身。
沟太窄,一次只能挤过来两个。
第一个人弯刀横着扫他脖子。
他侧身让开,短刀顺着对方的动作横着划。
刀刃抹开喉咙,那人的喊声断在半截,往前扑倒。
第二个人抬脚踹他胸口。
何石往下沉身,肩膀迎上去撞。
对方被撞得往后翻,把后面挤着的两个人一起绊倒,三个人在沟里叠成一团。
刀碰刀的声音在石缝里来回撞,很尖。
有人从侧面挤进来,刀锋擦过何石的左肩。
皮肉翻开,冷风直接灌进伤口。
疼顺着骨头往脑子里钻。
血浸透战衣,从袖口一滴一滴落在霜地上。
那层布是她缝的,缝了两层,还是被划开了。
何石没退。
他背后就是口子。
他退一步,这些人就出去了。
第三个人的刀奔他肚子。
他侧了一下身,刀锋从腰侧划过去,把战衣割开一道长口子,没进肉。
何石的短刀扎进对方小腹,抽出来的时候带了血。
那人捂着肚子跪下去,后面的人被堵住,一时挤不上来。
沟里有人开始喊,声音里带了慌。
墙后有人先吹了哨。
一声,两声,尖得刺穿风。
火把的光从弯道那头晃过来,一片一片往这边移。
脚步声很杂,很多。
剩下的死士回头看了一眼。
头领被钉在石头上,人已经不动了。
口子上守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明军,怎么冲都冲不过去。
后面是大片火把。
有人先转身跑了,剩下几个跟着钻进黑里。
何石没有追。
夜里山里到处能藏人,一个人追进去就是送死。
他站在口子上,喘得很重。
火把照到口子的时候,赶来的兵都停了一下。
地上躺着两个哨卒,一个肩膀被劈开。
另一个仰面躺在那儿。
何石走过去,才看见他的袖子撸在小臂上,那道旧伤露在外面。
他蹲下去,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旧伤。
手拉了两下才拉到位,袖子太短,盖不全。
旁边撒着一地的药包,纸都被踩脏了。
他就那么蹲着,一包一包捡回来。
有一包被血浸透,纸上的字看不清。
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还是塞回布袋。
何石站起来。
石壁上钉着一个人,枪杆横着穿过他的身体。
沟里躺着几具尸首,其中一张脸很小。
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在低处积成一小片。
带兵赶到的总旗走过来,看了看何石,又看了看石壁上那个人。
“就你一个?”
何石点了点头。
那个总旗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人封锁沟口。
弯道那头传来跑步的声音。
一个人踉踉跄跄冲过来,跑丢了一只鞋,另一只脚的袜底磨穿了,脚后跟一片血。
他跑到口子上,扶着石头,弯下腰喘,喘得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横山哨……我打了火。”
“打了一次,灭了,又打了一次。”
何石看着他。
“后来那次我看见了。”
“我跑过来……路上摔了两回。”
那个人说完,才看见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看见石壁上钉着的那个人。
他不说话了。
何石也没有说话。
军医背着药箱跑上来,把何石按坐在石头上,撕开肩头的衣服。
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每绕一圈就往伤口里压一下。
何石的手指抓着膝盖,指节发白,脸上没有表情。
“再深一点就到骨头了。”
“这条胳膊三天内不能使劲。”
口子上,尸首被抬走,血用沙土盖上。
管册子的书手蹲在墙根,把册子摊在膝上。
“周三。”抬尸首的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书手在本子上写:九月二十三夜,石龙口,阵亡二名,伤一名。
写完,在周三的名字前面画了一个圈。
沟里那张脸很小的尸首也被拖了出来,拖到沟口外,跟其他几具放在一起。
何石问了一句:“这个也记吗。”
书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把册子合上了。
消息送到中军那座烽燧台上,李汶听完,没有多说。
他当场传下命令。
“卯时七路齐出,合围大小松山。”
“从石门峡到乌鞘岭,有人的地方一个都不许动。”
“明哨暗哨交错轮换,哨声互相呼应,一处出事,两边一起动。”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整条前线的兵都被叫醒。
传令的兵念到最后一句,何石才听见“七路”这两个字。
军医让他下去歇着,何石没动。
他把长枪从石壁上拔出来,枪尖上有一道缺口。
他靠着石壁,远远望向石门峡堡的方向。
堡子里一片黑,望过去没有一盏灯。
小院里那盏还亮着,灯芯剪得很短,光只有拳头大一团,被堡墙挡着,从峡口这个方向看不到。
林舒望靠着门框,手里捏着缝战衣剩下的零碎布片。
她把布片一片一片捻开,再捻到一起。
山里有点声音,她就停下来听。
听完,接着捻。
方才山上的刀声、哨声,隔着几层坡也传过来一点。
她不知道这里死了几个人,不知道是谁的血洒在石头上。
何石也不知道她在捻那些布片。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
他想起昨夜在院子里,她递过布包时说的那些话。
该退就退。
不要硬撑。
我在小院等你。
他答应了。
今晚他一步没退。
何石低下头,看着脚边那片已经冻住的血。
“舒望,今晚这一关我顶住了。”
“我跟你保证过,不做没意义的送死。”
“可这道口子要是让开了,堡里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你说过,守不住也不用怪自己。”
“我大概做不到。”
他把长枪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痛。
“天亮就打。我会尽量活着。”
“但有些地方,只有我站着。”
“那句话我还记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山野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底下到处是人影在动。
横山上的瞭望哨又亮了一次火。
这一次,石龙口的人都看见了。
松山深处那片黑里,恐慌正在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传开。
何石又想起那四个民夫。
他们抬着箭往西走,走到松山滩,把箱子放下。
然后呢。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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