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忍着手臂上的疼痛，看着那个被亲卫兵架着的刺客。
“你是何人？为何要行刺朕？”
那刺客用力挣了挣，亲卫兵用力按着。他恶狠狠地瞪着李裕：“哼，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再挣扎，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道：“今日大仇未报反倒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裕愣住了。
抄家、分田、募兵，桩桩件件都经他手。可“杀父”这个词……他把自己做过的事从头捋了一遍，竟想不出杀过谁的父亲。
“你父亲是谁。”李裕问道。
刺客冷笑一声，道：“城北吴怀远。难道陛下忘了？”
“吴怀远？”李裕转头望向植穆宁，声音压得很低：“抄吴家的时候，人员都抄齐了吗？”
植穆宁也是一愣，皱了皱眉，随即低声回答：“陛下，臣不知有这人。”
身后的陈文雍上前一步凑到李裕耳边：“陛下，战乱多年，建州又守了三年，户籍册子早就不准了。逃亡、病死、藏匿的，都对不上。”
植穆宁忽然想起什么：密道。
她开口：“陛下。那天抄吴家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密道，或许他就是从那儿逃出去的。”
李裕走到那刺客面前，凝视着他片刻，开口问道：“这群百姓，是你煽动而来的吧？”
“没错。”刺客抬起下巴，“我跟那些自耕农说，官府清丈田地，要把他们的田地回收，变成官田。”
李裕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府门。
植穆宁追了上去：“陛下，这人怎么处置？”
“关起来。”李裕道，“好生待他。”
他走到正堂的台阶上坐下，右手按住伤口，血已经凝了，一碰就疼。
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歹是个皇帝。在二十一世纪，他一事无成，孤苦伶仃，死在出租屋里大概很久才会有人发现。
可这是个亡国皇帝。赵光义随时会来要他的命。他好不容易逃回建州，想尽办法只为活命，怎么就这么难……
他忽然觉得很无助。
双手抱住双肩，压住了伤口。疼，但他没松手。
植穆宁站在院子里，望着他。
这一个多月，她陪着他一路走过来。从那个肉袒出降的亡国之君，到逃回建州后，敢拍板抄没豪强、清丈田地的人。她以为他已经在往上走了。
可现在他坐在那儿，抱着自己，压着伤口，像是要把自己抱碎。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疼。他是一直在疼，只是没让人看见。
李裕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他按着左臂的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植穆宁为他缠伤的那块布早被血浸透，此刻又被挣裂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石阶上，一滴，又一滴。
“陛下！”植穆宁朝他喊了一声。
李裕抬起头，像是才发现自己在流血。
“哦。”他说，声音很平静，“是有点疼。”
说完，他眼前一黑，只听得耳边那些呼喊忽然都远了。
整个人从台阶上往后仰倒，重重砸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陛下！”
植穆宁第一个冲上去。
“陛下！”陈文雍也快步上前。
“陛下！”苏立昭从府门外冲进来，甲片哗啦响。
一声接一声，全府的人都喊了起来。
植穆宁跪在他身边，摇他的肩：“陛下，陛下。”
没有反应。
李裕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胸口起伏得很浅。
植穆宁的手按在他颈侧，摸到脉搏，跳得又急又虚。
她抬起头，朝着院门高声喊道。
“来人，快！”
苏立昭转身对周德明着急地说道：“周总管！快去找医师！城里最好的。”
周德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两个卫士把李裕抬起来，径直往后院主卧室走。
半个时辰后，周德明带着五十多岁、姓吴的大夫来了。
他解开李裕左臂的布，看了看。
“刀口不深，没伤着筋。”
“那怎么会昏？”植穆宁问。
吴大夫没答，先洗了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脉枕，垫在李裕腕下，三指搭上去。
屋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着急地望着李裕。日头从窗格里斜进来，照见李裕腕上的青筋。
他闭着眼，换了两次手，半晌才松开。
“失血过多导致的。”他说，“还有，脉虚得发飘。这不是一日之虚。睡不安，食不香，心里压着事，熬得太久了。换作旁人，早就倒了。”
他顿了顿。
“药能补气血，补不了这个。”
吴大夫拿起笔，在纸上开了药方。
“伤口要清创上药，一天换两次。”他把药方递过去，“药要按时喝。得有人看着。”
周德明接过药方，转头对门外候着的杂役说：“拿着，去城里抓药，快些。”
杂役双手接过，退了出去。
吴大夫收拾好药箱，朝苏立昭拱了拱手：“药已开了，草民先回。”
“吴大夫。”苏立昭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你不必回去了。”苏立昭说，“陛下在此，府里缺个大夫。你就留下，做御用医师。”
吴大夫怔了怔，随即深深一躬：“草民领命。”
苏立昭又环视了一圈院子。
空空的，除了周德明一个总管和十几个杂役，连个丫鬟都没有。
“周德明。”
“在。”
“去招几个丫鬟回来。”苏立昭说，“陛下住在这儿，总得有个住的样子。”
“下官即刻就办。”周德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这时，几个杂役捧着药包回来。
植穆宁看了一眼，催促道：“去熬。”
杂役应着，退到廊下生火。
植穆宁坐到榻边，替李裕清理伤口。血已经凝了，她拿湿布一点点擦净，重新上药、包扎。
苏立昭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李裕还在昏迷，呼吸平稳。
“募兵那边快收尾了。”苏立昭对植穆宁说，“我先回校场，陛下就麻烦植都尉照料了。”
植穆宁点头：“将军放心。”
陈文雍也上前一步：“我也先行告退了。”
植穆宁点头，回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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