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处

  雪盖住了脚印。

  李昭蹲在洞口,看着那行脚印一点点被新雪填平。松枝上的雪被风吹落,簌簌地掉在地上,也盖住了几处凹痕。太阳越升越高,洞口的积雪往下塌,露出底下的枯叶和松针。

  约莫一个时辰后,脚印浅了,只剩一些模糊的痕迹,不仔细看辨不出来。

  “明远。”

  阿檀站在他身后,手指着洞口左侧的松林。

  “有人。”

  李昭转过头。松林深处,雪地里有一个黑点,在树与树之间移动。黑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不时弯腰查看地面。

  是顺着脚印来的。

  李昭的喉咙发紧。他攥紧了短刃柄,刀柄被手汗浸得发凉。阿檀退到洞深处,背靠着石壁,屏住了呼吸。

  黑点越来越近。裹着灰褐色头巾,拄一根木棍,腰间挎着布包——

  李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走路的姿势,那头巾的系法,他认得。前几日他们从长安逃出来,在秦大娘的木屋里歇了两夜。秦大娘给他们烧热水,盛野菜粥,拿火钳拨着灶膛里的火,听他们讲长安的事。后来追兵搜山,他们才从后门走的。

  走之前秦大娘站在门槛上,指着香积寺的方向说:“追兵搜的是我这儿,你们往西绕,香积寺大,僧人杂,容易混进去。躲过这阵再回来。”

  他们当时答应了。

  可钟声一响,他们从地窖里逃出来时,阿檀拉着他往北跑,跑进了溪洞。

  没有回秦大娘家。

  不是忘了路。李晖的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从溪洞往东,翻过一道梁就是。他们没往东,是往北,往溪洞跑的。

  李昭当时没问为什么。阿檀拽着他跑,他跟着跑。现在蹲在洞口,看着那行脚印,他才明白——阿檀是怕连累秦大娘。

  香积寺的人认识他们了。钟声响了,整个香积寺都知道后山有外人。如果追兵顺着线索摸到秦大娘家,秦大娘一个孤老婆子,怎么应付?

  所以她选了溪洞。溪洞在香积寺和秦大娘家之间,离两边都近,但谁也想不到他们会躲在这里。

  李昭攥紧了短刃柄。他当时应该拦住她的。溪洞里没吃没喝,他们撑不过三天。可阿檀是对的——回去就是连累秦大娘。

  “是秦大娘。”他低声说。

  阿檀也认出来了。她攥了攥他的衣角。

  黑点走到洞口附近,停下了。秦大娘没有拨开松枝往里看,而是站在洞外,拿木棍敲了敲洞口上方的石壁。

  “出来吧。”声音不高,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硬朗。“脚印到这儿就没了,人总不能在石头里钻进去。”

  李昭拨开松枝,钻出洞口。

  秦大娘看见他,眼睛眯了一下。她上下打量——袄子扯破了,膝盖肿着,鞋上全是泥和雪水,手里攥着短刃。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藤筐上,又落在阿檀身上。阿檀也钻出来了,站在他身后,手掌缠着麻布,袄子裂了,棉花翻在外面。

  “明远。”她说。不是问,是认出来了。

  “秦大娘。”李昭拱手。嗓子哑,声音发颤。

  秦大娘没接话。她走到洞口边,低头看了看那行被雪盖了一半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松林的方向——那方向是香积寺。

  “我让你们往西绕,去香积寺躲追兵。”她慢慢说。“你们倒是躲了,可没回来。”

  李昭低下头。

  “怕连累我?”秦大娘问。

  李昭没说话。

  秦大娘哼了一声。

  “怕连累我,就躲进溪洞?”她拿木棍敲了敲地面。“溪洞离香积寺才多远?翻过那道梁就是。你们在香积寺出了事,跑进溪洞,跟往我门口跑有什么区别?”

  李昭的脸上一热。

  “我们——”阿檀开口。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秦大娘打断她。“你们觉得不回来,追兵就找不到我。可你们踩出来的脚印,从溪洞门口一直延伸到林子外头,猎户的狗都能顺着闻过来。追兵要是搜到溪洞,顺着脚印往东一走,就是我家。”

  她看着他们,眼神里有责备,也有别的东西。

  “你们两个小崽子,心是好的,脑子不行。”

  李昭攥紧了拳头。她说得对。他们以为不回来就是保护秦大娘,可脚印出卖了他们。溪洞离秦大娘家太近了,近到追兵只要找到溪洞,就能找到她。

  “是我没想周全。”他说。

  “你哥要是知道你这么笨,”秦大娘说,“得从朔方军里跑回来揍你。”

  她拄着木棍,看了看天色。

  “不能再待了。脚印被雪盖住是暂时的,下午日头一晒,雪化得更快,脚印反而更清楚。跟我走。”

  “走去哪儿?”

  “我家。”秦大娘说。“溪洞是藏身的地方,不是过活的地方。你们在这儿,没吃没喝,待不过三天。再说——”

  她顿了顿。

  “你们不回来,我就不找了?”

  秦大娘没有原路返回。她带着他们往东走,沿着溪水,走了一条李昭没见过的路。

  雪化了之后,泥土露出来,滑得很。阿檀的鞋打滑了两次,李昭伸手拉她。秦大娘走在前头,拄着木棍,走得稳,像踩在平地上。

  “溪洞离香积寺不远。”秦大娘边走边说,头也不回。“翻过那道梁,下去就是香积寺后山。你们从地窖里逃出来,往北跑,跑进了溪洞。”

  她停了一下。

  “也算运气。往西是平原,没处藏。往北有溪,有洞。”

  李昭没说话。他当时只顾着跑,阿檀拉着他说“往溪边跑,沿溪走,过三松,上梁,下到溪边”,他就跟着跑。他不知道溪洞离香积寺这么近,更不知道离秦大娘家也这么近。

  “地窖里看到了什么?”秦大娘问。

  “四五十坛火油。”李昭说。“码得齐整,坛口封着油泥。”

  秦大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穿绯袍的人,在不在?”

  “在。”阿檀说。“瘦长脸,留须。蹲在地窖口拿指甲刮封泥,闻了闻。瘦和尚陪着,满脸堆笑,叫他‘使君’。”

  秦大娘沉默了很久。

  “使君。”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认识?”李昭问。

  “我没见过他本人。”秦大娘摇头。“但我知道‘使君’这个称呼。”

  她拄着木棍,继续往前走,脚步慢了些。

  “去年秋天,香积寺突然戒备森严。我上山打柴,看见山道上过官轿,八抬的,绯色轿帘。寺里僧人出来迎,一个个低头哈腰。后来山民私下传,说寺里住着一位‘使君’,在礼佛。我当是朝廷大员路过,没多想。”

  “住了多久?”阿檀问。

  “三个月。”秦大娘说。“三个月不走。一个‘礼佛’的官,住三个月,还往地窖里运东西——”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在地窖里看见的火油,应该就是那三个月里一点点运进去的。”

  李昭攥紧了短刃柄。四五十坛火油,三个月运进去,一坛一坛地搬,一坛一坛地码——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寺里后来多了好些生面孔。”秦大娘接着说。“都是短褐刀客,不是僧人。后山地窖那边,夜里有人进出,灯笼晃来晃去。我远远看见过一回,没敢靠近。”

  “哥说‘别答,尤其是穿官服的’。”阿檀说。

  “你哥聪明。”秦大娘点头。“我虽然没见过使君长什么样,但寺里藏着这么一号人物,又囤火油——没好事。”

  “火油是做什么用的?”李昭问。

  秦大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哥没说,我也不知道。”她说。“但你哥让你活着,让你按图走,让你别答穿官服的——他怕你卷进去。”

  路不好走。雪化了之后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枯枝,一脚深一脚浅。李昭的膝盖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没出声。阿檀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

  秦大娘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腿。”

  “没事。”

  “没事?”秦大娘哼了一声。“走路一瘸一拐的,叫没事?”

  她走到他身边,拿木棍拨开挡路的松枝。

  “到了再治。”

  缓坡上有一片开阔地,几棵柿子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被雪冻成了冰疙瘩。柿子树后面,是一间木屋。

  李昭看着那间木屋,心里一热。前几日他们从这里走的时候,秦大娘站在门槛上送他们,说“躲过这阵再回来”。他们没回来,可她还是找来了。

  秦大娘走到门前,推开门。门轴干涩,发出吱呀声。

  “进来。”

  灶膛里的火映着人的脸,深纹里全是阴影。秦大娘把门闩上,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葫芦瓢从瓦罐里舀了两碗热水,递给他们。

  “喝口热的。冻坏了吧?”

  阿檀接过碗,双手捧着,热水烫着她冻僵的指头,她小口小口地喝。李昭也喝了,水有股松木的涩味,但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前几日追兵从我屋前过的时候,”秦大娘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火,“我就知道你们待不住了。你们走后,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把你们用过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后来他们又来搜了一回,没搜出什么。”

  她放下火钳,看着他们。

  “我让你们去香积寺躲追兵,没让你们去探地窖。”

  李昭低下头。

  “哥的图上标了地窖。”阿檀说。

  “我知道图上标了。”秦大娘说。“但那是让你们认路的,不是让你们去送命的。”

  她瞪了阿檀一眼,又看了看李昭肿得发亮的膝盖。

  “你们两个小崽子,胆子不小,心也大。”

  她站起来,走到小门边,推开门。里面果然收拾过,柴火挪到了外面,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铺了一张苇席,叠着一床旧被。墙角放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一盏油灯、一个陶碗、一双筷子。

  “凑合住。”秦大娘说。“山里头冷,夜里烧炕。柴火够用,屋后头有片松林,枯枝多的是。”

  阿檀放下碗,走到小屋里看了看。窄是窄了点,但干净,干草晒过,有太阳的味道。她回头对秦大娘说:“多谢大娘。”

  “谢什么。”秦大娘的声音硬了一下。“你哥救过我儿子的命。”

  她坐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我儿子死在朔方,尸骨都没回来。你哥把他背到路边,找了块石头做了记号。后来我去收的尸。”她顿了顿。“这份情,我还不清。”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粥锅咕嘟响了一声,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先吃饭。”秦大娘说。“野菜粥,没米了。昨天去山下换的盐,还有半包。”

  她把粥锅端下来,盛了两碗野菜粥,一碗给李昭,一碗给阿檀。她自己没盛,坐在小凳上看着他们吃。

  李昭低头看着碗里的野菜粥。粥里只有几片野菜叶子,没油水,但他喝下去,胃里暖了。

  “哥在朔方军。”他说。

  “嗯。”秦大娘说。“你哥在朔方军。朔方军在灵武。”

  秦大娘沉默了一会儿,从灶台边的木架上拿下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三弦琴。桐木板,丝弦,琴身有一道旧裂痕,用漆补过。

  “我儿子打的。”她说。“他跟我说,等仗打完了,攒够了钱,就娶隔壁村的杏花。琴是提前打的,说成亲那天给杏花弹。”

  她把琴放在阿檀面前。

  “他没等到那一天。你哥把他背到路边,我后来去收的尸,琴就在他包袱里,弦断了两根,我重新上的。”

  她看着阿檀。

  “你带着这琴吧。我儿子用不上了。”

  阿檀接过琴,抱在怀里。琴身有一道旧裂痕,漆补过的地方颜色深一些。她调了调弦,拨了一下。

  音不准。她又拧了拧轸子,再拨。还是不准。山里的湿气重,丝弦松了。

  “我儿子以前也爱听琴。”秦大娘看着阿檀调弦的手指,声音低了些。“他在朔方军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回来,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让我弹。弹完他说,等仗打完了,再听。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但你们能等到。”

  阿檀没说话。她把琴抱在怀里,下巴抵着琴身,看着门外的雪。

  李昭听着那几声零碎的弦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哥以前在家的时候,也爱听阿檀弹琴。那时候他们在光福坊的小院里,哥坐在槐树下喝酒,阿檀弹《鹿鸣》,弹完了哥说“再弹一个”,阿檀就弹《采薇》。那时候觉得日子长,什么都有的是时间。

  现在李晖在灵武。他们在秦大娘家的木屋里。中间隔着几千里的路,隔着安禄山的兵,隔着香积寺地窖里的火油。

  阿檀又拨了一下弦。这次音准了,清亮的一声,在木屋里回荡。

  “你们在香积寺看见的使君,穿绯袍,有品级。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香积寺后山的地窖里。”秦大娘看着李昭。“你哥在朔方军,他知道的事,比我们多。他让你按图走,让你别答穿官服的——他是在保护你。”

  李昭攥紧了碗。碗是粗陶的,边缘粗糙,硌着他的指腹。

  “哥没告诉我他在做什么。”他说。

  “他不会告诉你。”秦大娘说。“告诉了你,你就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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