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浑噩噩的下了楼,整个人还沉浸在化蝶给我营造出的震撼之中而无法自拔,一时间感慨万分啊万分,心中郁结,着实不痛快。
化蝶公子是楼里的卖货的,想必接待的客人数不胜数。
他方才诱使大公主答的那些朝廷之事我听都没听过,什么刑部大人,江南私运官盐还有七皇子……啧啧,他这是在交易还是查案。
此番被我撞见的事情定是不同寻常,想必泄露出去会有杀生之祸。可是要我活生生憋着,我却又憋不住,心里头无时无刻都像是被人用小爪子挠一般,直想找人倾诉被人宽慰一番,却又不知道该与谁说,于是从小厮手里拿了杯茶水,负手于身后,看着楼下芸芸客人。
台上一曲戏唱得四面楚歌,戏一折,水袖起落。赢得叫好声一片。
我听得脖发凉,继续执了杯水浅尝。只是这茶水味道……怪怪的……
“梨花酿的酒,虽是清香醉人,可后劲也很足,切莫贪杯。”一个修长的手指抵在我的瓷杯上,将其挪走,白衣书生模样的公子倾身而坐,陡然抖了下衣袍,翘起二郎腿,斜眼笑望着我。
此人举止间别有一股欲罢不能之感,真真是风情款款。
“你是这楼里的?”我疑惑。
“老宝好差的记性。”他身子徐徐贴了过来,凑过头来在我耳侧,气若吐兰,“我当初还是被你捡来这司楼的呢,怎能把我给忘了。”
我一惊……
我捡他来的?这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并不以为意,起身端着茶壶给我浅浅倒了小杯水,二指执起晃了晃杯子,泼完后,重新斟满了一杯茶。
“来,簌簌口。你不是个能饮酒的人。”
“多谢。”
“我们二人还说些个客套话,恁地没意思。”
我又一惊。
白净书生只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埋头心下暗忖,难不成我和他很熟?
……没道理啊,没道理。熟的话,总归有个印象。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司楼里的公子我认识几个,又能记得几个?眼前这个摸样儿虽不及化蝶与风筝,不过却也是赏心悦目,眉目之间别有一番风味。
见他只是望着我笑,并没有打算和我叙旧的意思。我这才放宽了心,捧着杯子只顾着闷头喝。
“初来乍到,老宝似乎不太习惯做这事儿?”他盯着我,低低地说了声,“赵管事也真是,您既是老板的儿子,管着收钱便成了,还让您跑啥堂。”
我默然。
他手搭在桌上,身子挪了过来,“穿梭于此,浑身别扭不自在?”
“还好还好。”
“也是。”他望着我,忽而笑了,“正像你以前劝服我所说的那些话,我也说一遍再还于你。长长久久做下来,总有一日会习惯的。如今我习以为常了,你倒不习惯了。”
我一惊。
此人不是叙旧莫不是来找茬。
“有人来寻你了。”公子视线跃过我的肩头,盯着身后,只是目光有些幸灾乐祸。
我端着杯子,悲戚戚地斜眼,扭身回望。
“老板啊,为何在这儿闲坐着?”赵管事站在厅堂中央,远远地见了我,眼前一亮,忙朝我走来,“那边的几位老主顾听说司楼换了老板便指名儿要你招呼。”
喷……
我呛得咳了几声,慌不迭地扯袖子抹嘴,“不去,不去。”
我可不想被灌了,一个赛一个能喝。
“这可怎么是好,那些金主都得罪不得。”赵管事闷头惆怅。
“我去应付便成了。”一道天籁之音传来,有人站了起来出手解围。
我喜得情难自禁,忙拱手垂目道,“多谢公子。”
被我“捡”来的白衣书生徐徐站了起来,撑着桌子,双目望着我,复补了一句,“下次唤我名儿,唤本公子叫辛召。”
他说完混迹于客人之中,如鱼儿得水般。此人是个人才啊……
我叹为观止。
赵管事横我一眼。
“辛召这会儿竟是想卖什么,看着倒像是张破符。”我远目,悠悠改口。
“桃花符。他对面的是庞员外府上的大女儿,虽由妾室所生,但庞员外疼她得紧。这孩子出阁了三次,两次克夫一次被休。”
我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小声问他:“老赵啊,你这么爱收集富贵人家八卦之事,不晓得对朝廷又懂得多少?”
赵管事极为谦虚地问:“懂得不多。不知老板想知道什么?”
“据闻当今圣上生了七个娃娃?”
“不止。皇子有十三个,公主有三个。但最为宠爱的却是淑贵妃生的皇子,排行老七。”
我神神秘秘道:“皇宫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弄得皇上夜不能寐?”
赵管事也左顾右盼,遮遮掩掩地配合着小声道:“其实事也不是很大。只是他最宠爱的皇子失踪些日子。”
我一惊。
……这事儿还不大?!
“不知七皇子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个男人。”赵管事高深莫测地一笑,望了我一眼,“但总归不会是您。”
我虎躯一震,下意识地就把衣衫下摆抓牢了点,想把胸脯弄得更为平坦一些。
他是察觉了我是个女人,还是说我不会是皇子?
赵管事忽视了我内心的纠结,继续不痛不痒地说:“七皇子是与淑贵妃回省探亲的途中走散的。虽然不晓得七皇子多大,但既然是个能走丢的年纪,想必还很年幼。当然我不是说您很老,只是他们是今年初八才走散的。”
初八之前的小半年,我便已在司楼了。
“他们家里人怎么不寻?朝廷怎就不张榜?”
“皇上最宠淑贵妃也疼极了这位聪慧的七皇子,虽立了正宫皇后的独子为太子,不过也只是权宜之计。因为太子从小身体羸弱,想必撑不了多久。如今宫内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七皇子,听说这孩子从出生就险些被毒死又差一点被淹死。皇后护子心切,一心想保住太子位。淑贵妃也不差,这次出宫也只想带着七皇子暂时避避风头,却不料中途出了岔子。倘若大张旗鼓的找皇子,只怕这孩子失踪的消息放出来后,人还没寻到,途中就被不怀好意者抢先一步……”赵管事斜我一眼,伸出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我竖起眉,一脸触动。
“这么说来皇子失踪的事情极为机密了?”
赵管事扬眉,“可不是。”
“那您知道得可真多。”
他笑了,极为谦虚地垂头,拱手道:“略知一二。”
我笑得更为和善了,“江湖之中有没有消息特别灵通的地方?”
“有啊,素来茶楼、酒楼等场所,有不少是搜集情报之地。”
“那咱司楼?”
赵管事笑得高深莫测,“我可什么也没说。”
我手揣在袖子里,也高深莫测了起来。
赵管事缄口不言,并不代表我就什么都查不到。这一查当然是从公子们身上下手。
经过这几日的细心观察,我惊讶地发现,只要是风筝喜欢的,化蝶便要夺,二人彷佛生死对头一般。只可惜蝶公子空有一副好皮囊、好身手但脑子却不大灵光,常常被坑了还不知情。他又极爱面子,每隔一日便要做新衣裳,常常入不敷出。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与身份处境极不相符的爱好,那就是收藏古物。在他看来,这古物是越久越老越好,比如越王勾践的青铜剑,炎帝的剔牙签……偏偏他只限于收藏,对鉴宝之事却知之甚少。客人们大都摸清了他的喜好,寻了些古玩就爱卖给他,可世上哪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更何况他又不识货,所以没少受客人诓骗。
不过说句公道话,化蝶公子待客的手段也不见得有多光彩。相较之下,他也算是活该。
风筝在这方面见多识广,生得一副好眼力,只消一眼便能看出个真赝,不过他好涵养,基本上不与化蝶说。
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与旁人说。
因此司楼里偶尔会惊现一两场意外,比如化蝶因哄了某位客人,低价从其处买了某件宝物,待欢喜半个月后正欲出手卖出,司楼里突然飘出了原来那个宝物是个假的,而且假得还很拙劣之类的说辞。
宝物确实是假的。
蝶公子也确实是上了当。
倘若没人点破,便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起码以化蝶的本事,也不是卖不出。
可惜,如今不仅被点破了,还闹得司楼里众人皆知,十分的丢脸。所幸这种“意外”不常发生。只有在化蝶挑衅或顶撞了风筝,稳稳实实风光了数日之后,待人们基本上淡忘了此事时才会出现。
所以纵观上下,风筝能忍且有谋,不亏为一人才。
也让我深刻的了解到,得罪谁都行,就是莫要得罪风筝。
言归正传,交易场所也就那么数十家,哪个司楼的拍卖师没有争比,蝶筝公子们虽谈不上斗个你死我活,但彼此之间芥蒂还是会有的。
因此每当化蝶寻到一宝后,自然是不会放下身段求风筝为他鉴定。放眼望去偌大的司楼里,只有辛召腹中有些那么点笔墨,因此化蝶也没少与他勾肩搭背。辛召也乐意与化蝶团成一团,只可惜他虽有些才学,但对古物也知之甚少,不过他向来有个优点,不懂便不多言,往往笑一下,配合眼前人说些似乎而非,不痛不痒的话,略表一下意思。
“你觉得这青铜五兽怎么样?这来头可不小,听闻是千年前的古物。”
“这纹路……”
“是蟠龙纹,战国时期才有的,错不了我在书里翻过了。你看着色泽……”
“颜色挺青的。”
“可不是。”蝶公子很自傲。
辛召皱着眉头道:“战国时期的只怕是要白银千两。”
“我才花了一个百年前的出土青花瓷外加五百两从别人手里换来的。”
辛召微笑,这往往就能承托出自己的修为,他负手便不说话了,与化蝶聚成一团,只是很专心地看着那宝贝。于是化蝶更是认定了是件珍品,不由得喜得上了眉梢。
这一点还算看得过去……
让我看不惯的是,辛召经常自己动手做些平淡无奇的小玩意来凑热闹。
有一日,我便见他拿那铜铸的香炉沾了些雨水埋在土里,暴晒了一些日子又埋,反反复复弄了好几个来会儿,三四个月后待那香炉已锈迹斑斑了,再拿着卖给了化蝶。
更甚者……
又一次,见他埋夜壶。
我沉默了。
暂且不说辛召的事儿做的是对是错,就蝶公子屡屡受骗还毫无察觉来说也着实让人觉得悲惨了点儿,十分值得同情。
我打心底里认为,化蝶应当只是一位喜好古董的寻常公子,只是这个寻常公子比旁人多会了些迷惑催眠之术,又命运多舛地入了司楼,仅此而已。
我情愿相信这楼与其他司楼并无太大的不同,公子们除了偶尔几个十分的有个性外,也都是寻常的好公子,此番想着我便觉得好受了些。
可事情远远不止我想的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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