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欺之以方 下篇

  在阿星大叫:“休伤我师哥!”的话声中,大肚弥勒已从怀中取出两根约莫小指粗细的牛筋,将龙剑飞双手、双脚牢牢捆好,跟着躬身向少主说道:“托少主人鸿福,首恶已被小的拿下。此人险些坏了少主人的大事,罪大恶极,小的提议立即宰掉,以免后患!尚请少主人明断。”群豪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有的破口大骂大肚弥勒,有的出言威胁敌对首领,有的暗自埋怨龙剑飞,怪他恃强逞能,倘若适才一剑刺穿大肚弥勒的后心,再杀掉“太行七剑”,只须拿下了少主,便可夺得解药,保大伙杀出险地,焉有眼前这一幕?

  但见少主微微笑道:“识趣。重赏!”大肚弥勒心喜难搔,忙道:“此乃小人份内之事,不敢求赏;何况擒逆一事,若非少主人您谋划周全,怎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北武群雄一网打尽?又若非您略施小技,谁能制住‘天机地灵,龙凤化人’的龙大侠?少主人睿智神勇,无往不利!小的愿为少主人奉献一身热血,万死不辞。”少主微微颔首,道:“甚好,赏……”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待到第三下时,突然一掌印在他肩上,出掌毫无声息且迅逾流星,事先又决无半点征兆。大肚弥勒身子一晃,跌倒在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同时一股透骨冰冷的寒气,直传到胸口,不自禁的全身发抖,牙齿相击,当下急运内力与寒气相抗,竟不敢开口说话。

  少主冷然道:“赏你如愿!”适才他为了瞒过大肚弥勒,出掌时显得漫不经心,只使了三分劲力。正待补上一掌,立时了断大肚弥勒的性命,突觉腕脉酸麻,已被人扣住脉门,他心念电转,脸上闪过一阵惊异之色,但随即停步不动,镇静如常。果见龙剑飞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双足使力一挣,啪的一声,两根牛筋立时崩断,他伸另一只手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向己微笑道:“得罪了。”言罢向阿星递个眼神。阿星箭步上前,倒转剑柄,出手如风,连点大肚弥勒七处大穴,跟着伸脚将他踢到墙边,不再理会。与此同时,“太行七剑”已将龙剑飞二人围在中心,剑尖遥指着他身周要害,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群豪先是极惊极喜,精神也为之一振,随即纷纷亮出兵刃,个个均是剑拔弩张,蓄势待发,只等龙剑飞一个信号,便一涌而上,将仇敌乱刀分尸。

  在这一瞬之间,全场气氛攀升至最高点,场上数百道眼光都射向龙剑飞,但见他从容自若,嘴角渐渐泛起了淡淡的、懒散的微笑,伸出另一只手轻描淡写的按上少主左胸口,凝力不发。“太行七剑”手腕齐送,剑尖将要触及龙剑飞的缎袍而止。这腔关泰打一手势,群豪立时分作七处,亦将“太行七剑”围在中心,却未曾逼近,似乎是怕投鼠忌器,危及龙剑飞。

  一个声音突然叫道:“龙大侠,咱们剧毒未解,劳您逼他交出独门解药。”附和之声不绝。原来群豪相互间连试了十多种解药,都无丝毫效用。少主冷笑一声,闭目不理。龙剑飞也一言不发,右手始终按在他左胸处。隔了良久,少主倏然睁目,眼中神光暴射,狠狠的盯在龙剑飞脸上,厉喝道:“要杀便杀!某家不惧任何人,任何威胁!”侧头向“太行七剑”说道:“传令,按‘少阴’行事。”神态凛然不可侵犯。

  龙剑飞拿开右手,长揖笑道:“在下行事鲁莽,多有失礼,但望海涵。”少主一怔,道:“这是何意?”龙剑飞微笑道:“在下不愿失礼于英雄豪杰,阁下既是英豪,在下自当以礼相待。”少主目光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但口中仍以惯有的冷漠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龙剑飞微笑不语。少主“嘿”的一声,沉默片刻,忽道:“阁下到此取道何处?”龙剑飞莞尔道:“我二人绕道赶至,途中未遇丝郎。”少主脸色微变,却毫不否认,话题一转,淡淡的道:“阁下自通穴道是否得益于鸿蒙紫气?”语气间缓和了些许。龙剑飞含笑道:“不错……我算准大肚弥勒有此一着,便来将计就计。他一指袭来,我却在暗中运气抵挡,他那一指并未能点透我的穴道,反震伤了自己。其实未等他缩手,我被点的穴道已然自通……”群豪惊噫声登起,望向龙剑飞的目光流露出的是惊奇?是羡慕?是赞佩?还是嫉妒?或者这四种心情多多少少都有着一些吧。

  龙剑飞面色丝毫不变,他心中隐隐觉得此事有些怪异,但微一沉吟,又接口道:“总算他精乖,一察觉情况有异便即停手,倘若他那时再补上两指,我固然一时难以自通,他那只手却也要骨断筋折了。他既不敢向你讲明实情,又怕我暴起发难,只好用牛筋把我捆牢,但终于放心不下,便提议立即将我除掉。”阿星拊掌大笑道:“那时我虽知师哥绝不致如此失算,必定伏有极厉害的后着,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坏了你的大事,但另一方面仍不免要为你悬心。”龙剑飞一竖拇指,笑道:“好聪明的孩子。”阿星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关泰跟着怪笑道:“原来如此,倒叫咱们这帮蠢牛木马跟着担足了心……先不说别人,你老哥哥我便为你捏了一手冷汗。当时我便想,他们若是敢伤你一根毫发,咱大伙立跟他们拼命!”呵呵而笑,充满得意之情。群豪中许多人都高声应道:“谁说不是呢?”见“太行七剑”撤去围住龙剑飞的剑阵,慢慢垂下握着兵刃的手。

  龙剑飞抱拳笑道:“承情,承情。”少主的嘴角露出一丝冷讽的微笑,道:“阁下被袭的一刹那,倘若我再补一招,又当如何?”群豪心头一震,得意的神色渐渐收敛。龙剑飞含笑向少主说道:“大肚弥勒点中我的章门穴——三十六大要穴之一,如有损伤,重则毙命,轻则软瘫,以他的功力,阁下自是放心,不必再亲自出手;何况那时阁下以为一切俱在自己掌控之中,我已无足轻重,但留着总比杀却有用……”语声微顿,又道:“古人云:‘鸟尽弓藏’。我被擒之后,紧接着让阁下费心的便是如何除掉大肚弥勒这颗眼中钉。”少主面色一沉,道:“今事犹在,吾属之师。我道旗下容不得他!我已赐他解药,现下杀他不算食言。”龙剑飞颔首道:“这种贪利无义的小人今日能出卖北武盟友,他日亦能背叛贵方……倘若他有先见之明,能料知今日结果,那么卖友求荣的勾当便不会干得起劲了。”

  少主恍似听而不闻,仰头凝注屋顶,缓缓说道:“鸿蒙紫气,游仙幻影九连环,哼,狭路相逢,岂能错过?”似乎是与龙剑飞说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说罢,闭上眼睛默然半晌。突然他目光罩定龙剑飞,一字一字的道:“某家不欠人情。只须阁下胜过我手中长剑,即可如意,限时一炷香;否则一概任我处置。”龙剑飞想也未想,便道:“一言为定!”

  这一瞬间,群豪的心情已委实不是简单的“惊喜”二字所能形容出的。在龙剑飞飞降之前,他们中许多人已抱定与敌偕亡的决心,是迫于现实的无可奈何,也是激于满腹的愤恨、不甘。在此之后他们自是亟盼此君能夺得解药,率领大伙杀出重围,但其间所要经历的艰难险恶,流血伤亡,思之令人心悸。不料少主竟言明只须龙剑飞赢得比武,他便奉上解药,撤兵十里,且龙剑飞毫不思索的答应了。他二人淡淡的一句对答,在群豪听来却犹如一个接一个的霹雷。少主此诺无异于一场豪赌,他若赢得比试,即可决定在场群豪包括龙剑飞的生死,乃至掌控大半个北方武林;倘若输了就要奉上解药,在一炷香之内撤兵十里。尽管双方势如水火,群豪仍不由得为少主的胆色心折。随即又想:“难道少主有必胜的把握,或是设下了极厉害的埋伏叫大伙逃无可逃?”疑虑重重。“太行七剑”闻之也不禁吃一惊,心底却暗暗有些欣慰。

  少主一直注视着龙剑飞,见他脸上神色无丝毫变化,不禁暗暗皱眉,转身先行。“太行七剑”紧随其后出了酒楼。阿星赶将上去,说道:“师哥,他如此托大,只怕真有些门道。你切要小心,提防他突施诡计!”跟着群豪纷纷上前至言鼓励,语声嘈杂,也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龙剑飞抱拳左、右一揖,迈步而出。

  当夜星月黯淡,雪光辉映之下,但见少主身着银灰色丝袍,腰悬长剑,越发显得英俊笔挺,气度超卓。“太行七剑”及那四个轿夫都远远地站在他身后。群豪涌出大门,渐渐散开,战成一个半圆形,立在后排的人把脑袋伸到前排二人的空挡处,以便观斗。

  龙剑飞二人面对面的站在约莫五丈见方的空地上,谁也不先行发招。龙剑飞从背囊中抽出一口古剑虚晃一记,说道:“上古名剑—-清霜,削铁如泥。”大伙瞧去此剑刃上若霜雪,知是不世奇兵,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丑剑客更是心神激荡,难以自持。忽听“呛啷”一声,清脆,悠长,有若龙吟,少主手中已多了柄青光闪闪,寒气逼人,剑柄雕有一条青龙的长剑,凛然道:“腾蛟!坚锐无匹。”丑剑客见此剑精芒锐利,虽是绝顶好剑,却嫌戾气过重。

  只听少主“咄”的一声厉叱,剑芒暴长,犹如一柱冲奔的水瀑,向龙剑飞脸面刺去。这一剑凝重朴实,似缓实急,剑锋仿似贯注他全身的功力感情,充满一去无返的惨烈气势,配合他缩地成寸般的玄奥步法,眨眼间越过近三丈的距离,令全场旁观者立时生出透不过气的感觉。

  首当其冲的龙剑飞更觉一阵彻骨阴寒之气扑面袭来,若非早已将鸿蒙紫气布遍全身,此刻还未交手已被逼于下锋。刹那间,他将精、气、神提至巅峰境界,气机紧锁对方,使己处于一种无懈可击的状态。见递到面前三尺处的青芒忽而化作千百点光雨,漫然洒落,竟封死自己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目眩神迷之际,不及暗自喝彩,已飘身疾退三步,一剑劈在空处。

  霎时之间,少主停止一切动作,怔在当地,面上既是惊骇之色,又是莫名其妙的神气。在场之人无不震动、失色。龙剑飞简单的一剑令目睹的每个人都生出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首先,这一剑平平无奇,却实包含一种神奇玄奥的心法和剑理,微妙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其次,他这一劈凝聚了全身心的力量,但偏又似轻飘无力,矛盾的无法解释;第三,当他一剑劈在空处时,少主迫人而来的劲气像是一下子给消个干净,只余空泛的剑影,且原本凌厉的进攻姿势立变成往前者的剑冲过去受死;第四就是他这一剑正是兵法中的最高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精彩绝伦的活用,高明者都可看出自此少主“不成功便成仁,壮士一去不复返”的信念顿受挫伤。

  隔了半晌,全场爆出震天价彩声。群豪一提劲,痛楚更甚,心中连珠价叫苦。少主目中闪过一阵欣赏之色,旋又被森寒的杀机所取代,剑刃上暴出一团精芒,似真似幻的迎上龙剑飞胸膛。龙剑飞立以“游仙剑法”中一招“化鹤归墟”拆之,使到中途,少主的团芒倏地化作一张光网,向己罩来,网点对准的正是自己胸腹间的十多处要穴,不由得一惊,知道只须有一个网点印实了,自己非死即伤,当即闪身避过。哪知在少主气机牵引之下,光网忽而移形转向,径向自己后背疾印,那股至寒至阴之气更是犹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只好继展看家本领,以攻对攻。顷刻间二人已硬拼六十多招,精彩纷呈,令旁观者目不暇接,竟忘了大声喝彩,也忘了一身痛楚。

  少主每一剑取的都是不同角度,虚实变幻,忽重忽轻,剑招介乎有招无招间,有若天马行空,无迹可寻,任谁身当其锋都会生出难以招架的感觉。但偏是龙剑飞看似随手挥洒,但每一招都精微玄奥,妙至毫巅,把敌方神鬼莫测的剑招逐一化解,且能将威猛凌厉与轻灵飘逸这两种极端相反的感觉揉合为一。武林高手毕生所企盼达到的剑术完美境界,在他手中表露无遗。

  蓦地里,二人以快打快,兵刃撞击之声分外紧凑,堪比骤雨打击芭蕉叶,激烈已极。两条人影倏进忽退,兔起鹘落,再也分不清哪个是龙剑飞,哪个是少主。突听闷哼一声,人影乍分,二人又面对面站着,像是从未交过手。旁观者竟看不出究竟是谁负了伤,不禁为之心揪。

  龙剑飞抱拳道:“承让,阁下剑术独步,佩服佩服。”少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顾盼自豪的道:“彼此,阁下足慰我敌手难逢之怅情,看在突破而出一记虚拍的份上,送君遂意……阁下乃继‘云帅’之后武林正派最具领袖魅力的人物,亦是某家的头号劲敌!我修行大法始克第二层,然这套剑法是以劲气的瞬息百变即兴出招,刻下剑招威力仅展露三成。纵使今日你幸存于劫,待我神功有成,必寻你做一了断!”话中赞赏对方的同时,亦不露声色的抬高自己身份。旁听者推断龙剑飞突破少主长剑幻出的光幕时,顺势在他身上拍了一掌以作了结,却不带丝毫劲力,迫得他不得不服输。群豪听了他赞誉龙剑飞的话,则心绪微妙已极;待闻到最后一句更是骇然色变,闪过脑海的念头均是:“少主只练成大法的第二层,武功已至斯境,倘若神功大成岂非要……?”龙剑飞目光中露出欣赏之意,少主这番话充分表现出一代领主的身份气魄,也透着股清冷孤傲的味儿。前者微笑道:“‘鸿蒙紫气’最大的优点在于真气的急剧转换可不依常理,气随念转,且毫无迹象可寻,此乃我另一项压箱底本领。阁下勿要轻敌,以免下趟饮恨清霜剑下。”随即正色道:“武林正消邪长,群邪肆行,在下不敢妄自菲薄,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待此间事毕,随时恭候令驾光临,仁义庄数十口的血仇届时一并追讨!”在场之人除却发话者,无不脸现崇敬之色,显是深为他直干云霄的豪情、义气倾倒。

  少主目光闪动,又道:“阁下第一剑是否传自令师‘剑仙’,抑或触机自创?”龙剑飞微笑道:“我基于探究‘游仙剑法’破解之道的心得,隐约捉摸到某种剑理,细推之,则恍恍惚惚,既无开端,亦无结尾,似乎至简至易,又似乎玄之又玄……今趟首次运用亦是拜阁下妙招所赐。”旁听者尽皆动容,不禁深对龙剑飞的天资智力拜服。要知游仙幻影九连环是“剑仙”萧凤天转战天下,融合大小千余次实战经验,其中包括打遍各家各派经典剑术,闭关呕血三载创出的震古烁今之作,此后的十多年历经他千锤百炼,已臻至完美无瑕,无懈可击。龙剑飞却着意于此剑法破解之道,且颇有心得,更使全场震撼的是,他年纪轻轻,又隐居多年,见识未深,竟能自创如此玄虚奥妙,深不可识的剑理,兼之第一次运用便精彩之极,无以复加。少主仰天思索片刻,幽幽叹气道:“阁下不愧谓‘天机地灵,龙凤化人’,所创剑理顺乎大道,微妙玄通。”略一沉吟,语声转厉的忽道:“事至此,是否俱在阁下算中?”龙剑飞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我多么希望与阁下今夜只是切磋剑术,把酒谈心。只恨造化弄人,将我二人置于敌对立场,迫己存机心于胸臆。”话中充满真诚、惋惜的味儿。见少主目中闪过一阵落寞萧索之色,勾起心湖一阵涟漪,唏嘘道:“有人生来注定不凡,肩负重逾泰山,无可推卸的责任!世人只见他光彩照人的一面,却难以了解他内心深处的痛苦与寂寞。”两人相视片刻,突然之间,心头都浮上英雄重英雄的惺惺相惜之情。

  阿星一脸疑惑,自忖:“师哥睿智神武,前途无量,不知羡煞多少江湖人物,正是春风得意,何来痛苦?再说,我天天陪在他身边有说有笑的,他又怎会寂寞?嗯,是我多虑了。”随即释然。只听少主轻叹口气,露出一丝苦涩笑意,道:“阁下累我犯了第一诫,动情。某家有训,情绪影响理智,谓之乌云盖日……我自幼受家严督导,此生唯理想是从,漠视自我,漠视一切。蓦然回首往事,匆匆二十四载寒暑,只余一片恍如灰白,我既愧从前无甚作为,复慨错过了某些难以重拾的美好事物……往昔已尽,永无回归;将来,却是一个茫不可测的迷。我觉悟到人所有的一切只是永恒的‘现下’,把握当下乃首要之务,这是我请缨到此主事的首因……我从无朋友,亦不向人倾吐心怀,今趟却是破例。”龙剑飞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默然片刻才涩然一笑,道:“金玉之言,发人深省,拜领了。若能与阁下共饮一杯,此后再见生死相搏亦无憾。”少主长笑道:“快人快语,甚合我意!”头一偏,叫道:“取酒!”暗叫失算,其实己方未曾携酒。“太行七剑”中一人快步而出,到酒楼内取来两坛酒,高举过头,分呈与少主二人,退步回列。

  少主目注龙剑飞,一字一字的道:“你我相知之情,俱在这坛酒中,再见唯有拔剑以对!”龙剑飞肃容道:“无论如何,我总敬阁下是人中之杰,异日你落在我手上,我绝不作践于你,必定让你安然而死。”少主目中杀机倏现,旋又隐去,锐利的目光向群雄逐一扫视,最后罩定龙剑飞,长笑道:“此处绝境,除龙剑飞外,武林中谁人能有这份自信、气概。就凭这点,我敬你,量窄未能饮尽,请。”龙剑飞慨然道:“你我浅饮辄止,已胜过俗夫的千坛万坛……请。”二人举坛对饮。旁观者都顿住呼吸,空气中似乎充满了一种悲壮苍凉之意。

  便在此时,一人抢步上前,口中叫道:“让我宇文飞星,来敬阁下一杯。”接过龙剑飞手中的酒坛,虚碰一记,仰头剧饮。突然“咳、咳”的急咳起来,一伸舌头,向投来关切目光的龙剑飞道:“没事,这酒真烈!”少主注视阿星的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口中淡淡的道:“承情。”从怀中取出解药,双手递与龙剑飞。龙剑飞珍之重之的接过药瓶,沉吟道:“多谢,阁下似乎预料到此行可能发生的四种情况,逐一推衍,并针对每一拟出不同的行动方案,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少主知他从自己说过的话中得出结论,只得道:“阁下真乃玲珑心肝,一点就透……”语声顿住,显是内心犹豫未决,但终于接口道:“此行乃舍妹一手策划……”见龙剑飞双目中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洒然道:“舍妹千灵百巧,神机妙算,足不出户,一切尽在算中,无有纰漏。”龙剑飞首次露出震骇神色,只觉一股凉意从心底直冒上来,见少主瞧着自己的眼光中大有深意,他那独特的声音又在耳鼓响起:“舍妹乃倾国之红颜,更是巾帼之丈夫,当世不做第二人想。”语气中露着自豪和夸耀。龙剑飞心头一震,微笑道:“绝代奇人,自当受人礼敬。不知令妹芳驾是否亲临,请阁下代为转达敬意。”少主眼中闪过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无可挽回的伤情,又似不惜一切的决断,语声略带波动的道:“多谢……舍妹未能亲来,想必深以为憾。”龙剑飞料知此中必有难言之隐,实不便出口相询,不由得化作一声轻叹。哪知旁边一人深深叹了口气,正是阿星。少主侧头瞧着他,露出一丝笑容,道:“有趣。”

  阿星虽恨少主行事狠辣,内心却不讨厌反而欣赏他独特的风格。想到再见面时,双方就要生死相搏,便即坦然,当下回敬少主一个纯真笑容,道:“阁下也有趣,英气十足的金腰带上还系着小女儿家的香囊。”少主一怔,随即解下香囊,托在手中,笑道:“出行前,舍妹求得一张平安符,夹藏囊内,嘱我随身佩戴。”旋脸现疑色,喃喃得道:“她不信命运,更不信神道,为何今趟例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询问他人。阿星颓然道:“未能得见令妹仙范,一睹其物,聊以自慰。”少主笑将绣囊递与他。阿星一怔,接于掌上,但见香囊形如蝴蝶,色彩斑斓,边缘处金累丝卷云纹,整体恰到好处的缀着数颗晶莹润泽的小珍珠,数珠迎风轻颤,说不出的惹人喜爱;尤其是那股神秘而奇异的香气,飘入鼻端,浑身舒泰。少主洒然道:“送你留作纪念罢。”眼角有意无意向龙剑飞瞥了一眼。阿星色变道:“多谢阁下厚赐,受之有愧。”少主淡然道:“还君敬酒之情,仅此而已。”阿星向龙剑飞瞧去,见他微微颔首,心中一喜忽悲,向少主说道:“却之不恭,多谢……倘若换过另一种形势,咱们或是朋友非敌人。”少主神色黯然,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转首望向龙剑飞。二人眼光相接,似互道内心深处的离别怅情,又似各申水火不容的敌对立场。此时无声胜有声。

  少主终于打破沉寂,道:“江湖风波恶……”转身便行,举手告别。龙剑飞目送他的背影,心中默叙那两个他未说出口的字眼。“太行七剑”居中一人不知从何取来一支香,点燃之后,向龙剑飞道:“计时开始……公子保重。”七人一齐拱手作别,洒然而去。龙剑飞拱手还礼。群豪见敌方尽数离去,纷纷上前围住龙剑飞,有的赞誉,有的道谢,登时一片骚乱。龙剑飞微笑道:“分所当为,无须客气。眼下强敌已退,大伙请入内解毒,商议大事……切莫触碰厅内任何物件。”大伙轰然答应,拥着他进入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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