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梦魇。红裳衣

    魔界的折子在案上堆成厚厚的一叠,左边、右边。熟悉的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分别执掌七方,随时向教主上报。代表权力的正东向来是教主把守的。在冰难在的时候,我就是在他身边看他批阅的,或者,我帮他阅。

  人的一生,得一个知己是不容易的,而一旦得到,是甘心耗尽力气去珍惜的,这种相惜,有时候,是甘愿以代价来换。只是现在突然空了很多,很多往事,浮现,幻灭,在脑海,遗去了什么,恍惚了什么?

  我说,“我要离开。”

  他说,“我知道。”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传承了我哥的一切。”

  我不解。

  他说:“修为、职位、包括、记忆。”说“记忆”的时候他是转过身来面向我的,而我,让他如愿以偿,因为我确实诧异了,我想,他是会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的。

  他问:“他是谁?”

  我说:“天堂鸟。”

  我知道他所指。翔天在,但他看不见翔天,因为翔天现在是和我相融的。

  “为什么叫天堂鸟?”

  “因为它是火之荆棘的化身,在烈火中生,烈火中亡,千百世等待,最后换一个决绝,不论是否寻得归途,它只有一个去处,以死,换得重生。只有天堂,才会容下如此洁净的灵魂,只有天堂,才会有这种鸟,炫目如光明,热烈胜火焰,也只有天堂,才能让它永世安歇。”

  他静静地看着我的眼,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他问,“那我哥呢,能不能化身天堂鸟?”

  我毫不迟疑,我说:“能。”

  然后他问:“那我呢?”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沉默。或许只是因为我无法回答。我看到他低下头的瞬间眼中浓墨重彩的失望,突然间心就动了。我轻轻的说,“我相信、能。”

  然后他就笑了。像翔天。我突然又迷糊了,翔天,蓝凌——蓝凌,翔天,突然模糊了彼此……

  在我离开之前,我们在圣坛之上醉饮一场,他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才知道一直错的是他;他说他间接害死冰难却一直把我当成罪魁祸首来厌恨;他说他已经知道我是情圣,知道我在魔界的目的,他说他没有感觉背叛;他说,下次再见就是战场,他说他知道该怎么做;他说,原来,冰难什么都知道……

  我沉默,是啊,冰难什么都知道,那么,他现在面对我该是何种的心境,该以什么的心情?我突然发现短短的时间磨平了蓝凌的锐角,削减了他的锋芒,他不再如当初般恨得纯净,或者爱的简单。或者说,这段时间把他改变的太多,当初的蓝凌已经不再。

  我不知道对错。很多事本没有对错。所以,习惯性缄默。直到我离开,他没有问我关于烟影,关于翔天和他如此之像的原因,关于人魔,关于仙界,关于无极……他应该有很多的问题的,可是他都没有问。

  他不问,我亦不提,我知道,终有再见那日,我知道,我们终会被命运指引到再见那日。

  从魔界回来,路过烟府的锦鲤池的时候,背后一枚冰针破风而来,而后是千万枚铺天盖地,我召唤风,支起一方屏障,挡住冰针的进攻,然后化风为刺,朝针的来向刺去,风本无骨,那将了无阻挡。

  当我回过身,看见烟影不疾不徐躲过刺,一脸寂然,我骤然收手。在他收手之时,凝起一个风球随手抛给他。虽是随手,可是人世险恶,往往杀机就在不经意间。

  风球中,凝聚的是无穷的气力。

  烟影信手接住,可是他忽略了,我们功力本相近,这一个风球本就是有意为之,那就绝不简单。在他未及反应之前,他的身形急剧后退,被巨大的冲力带到锦鲤池之上。

  我微微皱眉,飞身迎向他,扶住他重心不稳的身体,还是不小心或者说是太放心,前世,释对我一样的放心,放心到只要我在,他能卸下一切伪装,就如同他在我身边时,我能丢掉一切防护。

  锦鲤池之上,我们挨得很近,近的感觉到他依旧如前世般单薄,我瞥见他的眼,被开天追究责任时那满盛的深不见底的哀伤---前尘往事悠悠弥散开来,突然再次乱了心神。

  释的一半灵魂,烟影。

  那么,释的另一半灵魂,是不是——蓝凌?

  那么,烟影和蓝凌,将以谁的死,换得释的重生?

  我不知道。

  我都不舍得。不知道为什么不舍,只知道,就算今生绝爱,也不要再死别。

  突然间乱了,一切都再次乱了。

  “怎么,如此不堪一击?”立定,我收手,背对着他,掩饰住脸上的惊惶。我不敢让他看见我的惊慌,因为,我未习惯伪装。

  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是你。”

  “是我?那么,那个‘我’是谁?”

  “情圣遥落。”

  我笑了,转过身,我轻挑眉眼,“三界之会,是不是你又知道了什么?”

  “是,知道了很多,”他抚摸我暗红的发丝,“至少,知道了我的前世有你。”

  他笑了,“情圣眼中或明或灭的暗红残影是任何人都无法临仿的,你能封印自己的容貌,却改变不了眼中的残影。”

  “残影里有谁,你可知道?”

  他静默半晌,然后道,“释。”

  我笑了,原来,他真的是知道的。

  “为什么没有着上那件红裳?”他的眼神中,隐隐约约的伤心刺痛我,我不想它伤心,可是却在令他伤心,人总是这么奇怪,总会在不知不觉中伤了离我们最近的人。

  “我喜欢黑。”我再次习惯性藏起喜怒,或许,我,面无表情,显现的才是原本的真实。

  没有讥诮,没有冷漠,只是一种平淡,淡去浮尘,淡去浮华,不惹尘埃。

  “可是你却属于红,就如天堂鸟,你的红,不妖冶,却依旧妩媚;耀眼,却不失纯真;能灼烧一切,却只灭丑恶。黑色不是你的世界,红色才是你的天堂。虽然,或许白更适合你,但是,我却独喜欢你的红。”

  我突然就想起姐姐的话,姐姐说,黑与红都不适合我,我是属于白——最纯粹的白,永不染一丝尘埃,不食一丝烟火。

  我突然迷惑了,我到底属于什么色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黑色的隐藏,黑色的隐忍,黑色的固执与坚守。

  “我希望你能为我穿上它,哪怕只有一瞬间,就已足够。”他的语气中,竟掺丝丝恳求。

  突然就心软了,然后默不言语。

  他看着我,半晌,然后转身轻叹,举步欲去。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我说,好。

  他转身笑了,然后离去,他离去的刹那,我捕捉到他眼神里的不忍与歉疚,一闪而过,然后被决绝代替。

  我不懂。

  往房门而去。

  推门而入,往内间走去。烟府繁华,每一间屋内都别有洞天,可是我不喜欢,所以,我只选择这最朴实的一间。

  那件火红衣裳还如离开那时日一样,保持着我离去时放的那个姿态,静静躺在床中间,从没有被我展开。

  我走过去,轻轻拿起,红色映着我苍白的手,红色,触目的凄凉。

  我轻轻伸展衣袖,转身间,已着上身,右手轻抬间,我突然间诧异——

  这件红衣,竟和我前世的离火红裳一模一样,今生的离火红裳还是离火红裳,只是为他的逝去而改变了右袖之褶。

  原来有些,他比我还记得清楚,我一直忽略了。我以为有些人有些事终会在时间中淡忘,可是,有些人一直在铭记不忘。

  我着红裳就无法掩饰真容,法力也会全部恢复,我想,我与红色,定是有种不了的渊源。可是,当我着上那件红袍之后,脑中的一切竟逐渐遥远模糊。

  倒地的刹那,我想起了另外一种毒咒,叫做,“七日梦魇”。梦魇七日,沧海桑田。只是一种咒,让中咒者昏睡七日,可是要用代价换得,对功力越高者就愈加难。何况是对我。

  那七日,我溺于梦,梦里是一片荒芜,没有人,没有声,稀薄的空气承载者巨大的悲伤,漫天席卷。

  叫不出来又走不出来,一直在那片虚空之境,忍受身心的煎熬,在梦中盘亘七日,七日。

  他以此咒施与我,何原因?我不懂,或者懂,只是,我说不清。

  第八日醒来,物已非。

  我知道,每时每刻、某个地方总会发生什么,何况七日,更何况是在我中咒的七日。七日之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既然肯以灵魂受创的代价让我入梦七日而不醒,那么,七日之内他一定没有闲着。

  在此动乱之际,一切,未知。

  烟府再无人迹,在我经过的地方全部挽起白幔。漫天白色,在风中飘着,如同死神的召唤。一种巨大的悲哀袭来,胸口很闷,脚下很软,心里很空。

  我看见了大片的浅红。

  在烟影的房间。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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