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芸蔓一直站在花园餐厅的落地窗前,林嘉郗的恐惧、慌乱、挣扎,都被她一清二楚的看在眼里。林嘉郗走后,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宛若一尊雍容高洁的女神雕塑,风姿高贵迷人,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林嘉郗的身影消失很久了,陈芸蔓才缓缓回过神来,她半仰着头走出了餐厅,神色平淡如水,高跟鞋傲然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清脆响声。她挺俏的身姿惹来周围一片惊艳的目光,而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得优雅从容,仪态万方。直至见到守候在十字路口的身影时,陈芸蔓才卸下了全副武装,流下了脆弱无助的泪水。夜风吹来,脸上交错凌乱的泪痕泛着寒意,她下意识的蜷缩着肩膀,朝等待着他的曹宗走去。他已经等了她很久了,不只是今夜,自从多年前她回鼓浪屿时在渡轮上一番巧遇后,他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究竟等了多少年,她已经记不清了。
“是该给他一个交待了”,陈芸蔓仰望当空皓月,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月亮了?那晚,也是这样的月色,她和林嘉郗在福记茶楼吃了好几盘生煎包子,走出茶楼后,他们踩着月光漫步,林嘉郗脱口而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美哉!”。
“嘉郗说得真对”,陈芸蔓对着月亮诉衷肠,“当时觉得月亮美,是因为有美好的心境。一心想着‘举杯邀明月’的赏心乐事,而现在,徒留‘明月不黯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的满怀惆怅。”
十七年了,居然整整过去了十七年。陈天赐已经去世了,陈佐祥定居香港,娶了一位有钱人家的女儿,早已儿女成群。陈佐瑞也在鼓浪屿结婚生子,太太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两位哥哥的婚姻都算得上美满,其余兄弟姐妹分散在各处,也各自成家立业。唯独家中最漂亮优秀,最得姨娘和哥哥姐姐们宠爱的七小姐始终孤身飘零在外。登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身边的追求者也络绎不绝,但陈芸蔓始终不为所动。时间久了,女儿的婚事成了陈天赐的一块心病,他是位威仪不容挑战的父亲,在子女的问题上向来说一不二,临终前却拉着芸蔓的手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小蔓,怪我耽误了你,如果当初不是我一意孤行,你也不至于至今独身,无依无靠,我到了地下都无颜见你的母亲啊……”陈芸蔓神情凄惶,清冷的泪水缤纷坠落,她无法分清楚,这泪水究竟是为父亲而流,还是为自己而流。
陈芸蔓奋力甩甩头,破碎的泪珠在月光下映着凄冷的银光。这么多年来,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追求者,“冰美人”的封号在全校流传开来,无数人知难而退,也有无数人望而却步,只有曹宗,他没有死缠烂打,没有不断翻新的求爱花样,甚至没有过甜言蜜语,只有默默的关心和守护。他定期写信问候,经常托人给她捎来各种家乡的特产,得空就亲自来上海看望她。那种如父如兄的疼惜之情,虽平淡得几乎索然无味,却让芸蔓的心头时常涌起暖意,这么多年来也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陈芸蔓告诉曹宗,自己今晚约了林嘉郗,曹宗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恨,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他管不住自己的脚步,还是来到了这个可以远远望见他们约会地点的所在,他只是想尽快得到一个结果,不管是好是坏,他都会坦然面对。
陈芸蔓向曹宗走去,在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她眼中含泪地凝望着他,他带着几分诧异,几分不安回视他。
两人伫立良久,陈芸蔓的嘴角逸出了一丝笑意,“一切都结束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诉说。
曹宗依旧默然相对,他一时揣摩不出芸蔓话中之意。
陈芸蔓脸上泪痕犹新,唇畔笑意却渐深,霎时如春花绽放般瑰丽。“是我和他结束了”,她又补充了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曹宗又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他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不敢有太多的表露,只是半信半疑地询问:“真的?”
陈芸蔓重重点头,直视他的眼睛深处,“我已经决定,辞去这里的工作,和你一起回厦门了”。
曹宗凝神半晌,向来稳重、不苟言笑的他,忽然兴奋得忘乎所以,像个孩子似的欢呼雀跃起来,他抱起陈芸蔓原地转了好几圈,直到发现引来许多路人的侧目,才红着脸将她放下,拉起她的手匆匆离开。陈芸蔓任他牵着手,他掌心的温暖传递给了她,踏实、安心,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家中门铃响起时,廖美莲正在厨房洗碗,她的手在麻木地运动,头脑内却是一片空白,她听到了门铃声,但没有任何反应,是谁上门,她漠不关心。“先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张妈的声音终于让廖美莲有了知觉,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疾步出了厨房,果见林嘉郗走进了客厅,他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看不出是喜是悲。她迟疑了一阵,还是迎了上去,吐露心中的疑惑:“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没有去见她”,林嘉郗淡淡地回答,说完移步进了房间。
廖美莲有些慌张地站在房门口,脑子里一片混乱。不一会儿却见林嘉郗换好便服走了出来,他对她笑了笑,“我肚子饿坏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我马上去做”,廖美莲忙不迭的进了厨房,很快就煮好一碗面端了上来。
林嘉郗吃面的时候,廖美莲在旁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来回走动,但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他的身边坐下来,急急发问:“不是约好了见面吗,怎么……”
林嘉郗狼吞虎咽地吃下了大半碗面,才抬起头来望着廖美莲,微微笑道:“我突然不想见她了。你好得就像传说中的芸娘一样,我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太太?”
廖美莲心中狂喜不已,嘴上却装得淡然,“你整天芸娘长芸娘短的,那个芸娘究竟好在哪里?”
林嘉郗告诉她,《浮生六记》中的芸娘是他所认为的中国文学里最可爱的女人,她陪着丈夫沈复读书,一心只想着沈复好,看见漂亮的歌妓,想方设法让沈复娶她为妾。歌妓被达官贵人抢走,芸娘竟然气死了。
廖美莲故意轻哼一声,“原来你没安好心呀,感情也想让我帮你娶一房美妾?”
林嘉郗对着她嘿嘿笑了两声,“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又一本正经地接道:“莲啊,你放心,我才不要什么才女为妻,我要的是贤妻良母,你就是!”
廖美莲撇了撇嘴,“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我既不是芸娘,也谈不上什么贤妻良母,我就是一家庭妇女,只会围着灶台和锅炉转悠”。
林嘉郗笑叹了口气,廖美莲也忍不住欢畅爽笑,她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了。夫妻二人相视笑了好一阵子,廖美莲起身继续忙她的家务去了。林嘉郗看着她离去后,才凄凄叹息,在心底低吟:“最爱的女人不一定要娶回家。若能爱在心灵,终生心魂相守,也应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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