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夜,有月,上弦月。
上弦月的意思就是月亮只有上面露出一弯很窄很窄的出来,并没有十五或者十六那样整个都露出来。这样的月亮当然没有圆月那么亮,即使它现在看起来也很亮,可是,上弦月就是上弦月,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圆月那么亮的。
不是圆月的夜里,没有那么亮的月亮挂在天上,那就是说,还是会有很多事发生,很多也许人们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事。也有很多江湖人士会利用这个特点来办很多不适合在圆月之时办的事。比如说,办一些让人切齿的事。
王喜本来想将小马他们都叫过来的,可是张栩走了之后,王喜改变了主意,他决定让小马他们好好休息,反正明天也一样能见到,又何必急于一时?刚刚张栩说了很多话,可是自己却好像并没有听进多少,唯一听进去的,就是张栩的那句对于花一天的“最少有六成”的判断。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花一天所为,那也就什么都解释通了。花一天先找到一个高手暗中埋伏,在自己每天都经过的地方等着伏击自己。自己每天上午的生活都很规律,想要伏击自己简直太简单了,尤其是对于花一天这样的人来说,想要弄清自己的生活规律更是简单不过。所以,他在弄清这些之后便是找到了一个用箭的高手,在暗中将自己的车夫杀死,然后再让失去车夫控制的几匹马慌乱起来,这样自己就会在失去控制的马车中身亡。而自己一旦身亡,那自己现在所掌控的所有东西都会改姓花了,都会变成他花一天的东西。
可是,花一天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动手?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实力?难道花一天暗中得到了什么帮助,所以才敢对自己下手?还是说,花一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暗中找到了那些人,因为他得到了那些人的承诺,所以才敢对自己下手?王喜摇摇头,尽量使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王喜不希望自己的头脑不清醒,尤其是在这种大事要发生的时候,他更是会想尽办法也要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王喜一向认为,头脑不清醒的人是无法看清事物的,而一旦无法看清事物,那就是说你离失败已经不远了,而失败通常都是意味着死亡。王喜虽然年纪已经不轻了,可是他还不想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始终都觉得生命是美好的,生活是美好的,这个世界也是美好的。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自己没理由这么早死掉。
所以,王喜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会想尽办法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现在,他的头脑就非常清醒。
王喜的书房在一片竹林之中,而他的卧房却是在后面的院子里面,也就是说,王喜如果要从书房里面出来回到他的卧房,首先便是要经过这一片竹林,然后便是那一条看起来虽然不怎么长但是走起来却是绝对不短的路。
在自己府里种竹子的人绝对不多,人们更多的还是喜欢种梅花,因为可以在瑞雪飘洒的时候踏雪寻梅,这是一种何等美丽的画面。竹子性情向来孤傲,与梅花一样,都是那种清高桀骜的象征,可是这竹子更多的还是在山间,在溪边,很少在人们的院子里面。可是王喜偏偏就将这么一大片竹林种在了自己的院子里面,而且就种在自己的书房周围。
竹子没什么好看的,它不会像梅花一样绽放那么耀眼的红。
可是,王喜走出书房来到竹林里的时候,偏偏就是停下了,似乎今天的竹子很好看,他以前从没有发现过一样。其实,竹子不好看,竹子后面的人才好看。王喜当然也发现了竹子后面的人,所以他才会停下来仔仔细细地看,因为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出这个人是谁。
王喜不说话,这个人也不说话,王喜不动,这个人也不动,王喜瞪眼看着他,这个人也瞪眼看着王喜,就好像这个人不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府中的人,自己不是小偷也是强盗,可是这个人却是偏偏将自己当做了这个府中的人,而且还是当做了主人。
王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好像不是这个府中的人。”
这个人道:“我本来就不是。”
王喜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好像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笑了:“你本来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
王喜现在才听出来,这居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声音很好听的女人。只是,王喜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却是看不到她的脸。上弦月的夜虽然暗了一点,可是这样的夜里面王喜如果想要看清一个离自己并不是很远的女人的脸,也并不是什么难事。王喜之所以看不清她的脸,只是因为这个女人用一方纱巾将自己的脸遮住了。
王喜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可是现在我却是分不清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了,我甚至都要认为自己是翻墙进来的了。”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不笑了,而且还是很严肃很认真地说道:“你并没有翻墙进来,翻墙进来的是我,而且我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你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
王喜也不笑了,也忽然变得很严肃很认真:“那么麻烦你告诉我,既然你是翻墙进来的,你进来想干嘛?”
这个女人竟然用一种十分温柔十分妩媚的声音说道:“我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有人要我到这里来杀了你。”
王喜竟然神色不变,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然后淡淡地说道:“不知要姑娘前来的人是什么人?而我又是因为什么得罪了这个人,竟然使得这个人不惜找人来杀了我?”
这个女人却是不再看王喜,反而是抬头看着天,悠悠地说道:“世间的网,都是用来网鱼网虾,可是即使是再厉害的网,也有网不到的鱼虾,也有能从这张网里面漏掉的鱼虾。然而,现在人间却是有了一张网,一张不管是什么鱼都能捕到的网,一张不管是什么样的鱼都不会漏掉的网。”说到最后,这个女人的眼睛里面已经有了一股炽热的火焰,似乎她说的这张网不属于人间,属于一个未知的神秘的地方,属于一股未知的神秘的力量。而她已经完全被这股神秘的力量所吸引,她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王喜的瞳孔突然收缩,像是两根针一般盯着这个言语和眼神之中都充满了狂热的女人:“你是说天罗地网?你是天罗地网的人?”
这个女人似乎还沉浸在那股神秘的力量带给她的陶醉之中,面上居然还是那一副沉醉的样子。良久,她才答道:“我说的当然是天罗地网,世间除了这一张网,还有哪张网能这么厉害?还有那张网能网住你这条大鱼?”
“都说天罗地网是最近一百年之内江湖中最厉害的组织,从来没有人能从这个组织手里逃脱,只要是被他们盯上,那就等着被对方收命就行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天罗部分的吧?”
这个女人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神态,听到王喜的话,她竟然再次笑了起来:“算你还有点眼光,竟然知道这么多。不过,知道的再多也没用,我们不会因为你对我们了解很多就放过你的,你既然知道被我们盯上的后果,那我劝你还是自己自行了断吧,免得我动手弄疼了你。”
王喜却似乎没有丝毫的紧张,就好像现在他跟这个女人谈论的是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般:“听说天罗一部有三十六人,全都是貌美如花的女子,而每一个女子的名字也都是跟天上有关,不知姑娘芳名又是什么呢?”
“你虽然知道的很多,而且还知道我们名字的缘由,不过你知道的毕竟还是有限。我现在告诉你,你听好了。我们天罗一部确实是有三十六个女子,不过这只是我们行动的人数,并不包括那些留着随时填补死掉人的空位的女孩子,我们的名字都是固定的,主要看你顶替的那个人是什么名字。死掉的那个人是什么名字,我们就是什么名字。而且,我们的行动都是跟名字相关的,必如说我,我叫上弦月,那就是说我只会在晚上行动,白天是绝对不会行动的,负责白天行动的人自然有别的名字。不过你要记住,我虽然叫上弦月,却并不代表我只会在上弦月的夜晚才行动,只要是夜晚,我都会出现。所以,只要我已经决定要你的命,那你准备好被杀掉就行了,其余的任何东西都是多余的,没有人能逃掉天罗地网的追杀,绝没有!”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言语之中和眼神之中再次充满了那种狂热的情感,就好像她已经来到了那个神秘的未知的地方,拥有了那一股神秘的未知的力量。
王喜没有再说话,因为上弦月已经出手了。
她用的是一把弯刀,一把就像是上弦月一般的弯刀。刀身弯弯,刀光也弯弯。刀身不过三尺三寸长,可是却弯如一弯上弦月。
十八般兵器,九短九长,刀本就是九短之首,更是向来有着百兵之王的美誉,亦有百兵之胆别称。而且百日练刀,万日练剑。所以,很多人在练武之时都会选择练刀,因为这确实是很方便上手的兵器,更重要的是这种兵器很普通,随便哪里都可以找得到。可是,如何才能将这种普通的兵器练的不普通,这就很考验人了。尤其是这种弯刀,刀身弯弯恰如上弦月,如何能将这样的一把刀练出惊人的武功,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当然,一旦将这把弯刀练成,那头疼的就是这把刀的对手了。
上弦月的弯刀用的无疑已经很好,弯刀在她手中,如同仙子手中的匹练一般,但见刀光闪烁不停,正如同仙子手中匹练挥出飞舞之时的流光。刀光很亮,刀光也很美。可是,这如丝一般紧密的刀光却是丝毫没有伤到王喜。王喜在这乱麻一样的刀光之中竟然是游刃有余,刀光竟然沾不到他的身,更何谈伤到他!
上弦月攻出了十招,王喜躲了十招,期间竟然没有出手。
上弦月攻出第十一招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看来你果然有两下子呀,只不过你要是以为只是一味地闪避就能避开我的追杀,那你就错了,而且还是大错特错。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不但没有出全力,而且就算我今天杀不了你,可是你别忘了还有以后,我杀不了你不代表别人也杀不了你,所以你这样一味地闪避是不可能保住自己性命的。”
王喜在这网一般的刀光之中,不但气定神闲,而且也可以答话:“我不知道你们的人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不过我也实话告诉你们,当年我到这里来,并不是怕了你们组织。天罗地网虽然可怕,可是还没可怕到让我胆颤的地步。就算是你们的人一齐来,我也未见得就不是你们的对手,你们未必就能取了我的性命。”说完这些,王喜像是要给上弦月证明一般,在闪避的时候,突然出手,只伸出了右手,而且只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可是,这两根手指头竟然不偏不倚,刚好夹住这把弯刀。看王喜现在出手的动作,哪里还有平民富商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武林高手,而且还是货真价实的高手。
弯刀本就不同于普通的刀,刀身弯弯,刀光弯弯,刀路也弯弯,想要将这样一把刀的规律摸清,无疑很难。躲开其锋芒的攻击已经很让人头疼了,可是这王喜竟然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身!而上弦月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将刀身自那两根手指间抽回。这两根手指竟似一瞬间有了魔力一般,只要这时被夹住的东西,就再也别想逃出去。
上弦月的脸都白了,这是她到现在为止唯一一次没有杀死别人,更是唯一一次兵器还被人夹住,更可气的是这个人还是只用两根手指夹住!这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侮辱!上弦月突然松手,竟似要将这把弯刀送给王喜一般。而她松手的同时,双手十指箕张,瞬间变作了十根利刃,直取王喜的面部。
王喜还是动也没有动,只不过右手的弯刀轻轻挥了挥,用的正是刚刚上弦月攻击自己时用的招式,不但招式神韵如出一辙,就连部位与速度以及时间都拿捏的恰到好处。这一刀挥出,却也是弯弯刀光直削上弦月双手手腕。如果上弦月不赶紧住手或者改变攻击套路的话,那一刀就将在上弦月的双手到之前而先削在她的手腕上。不管是谁,如果手腕被这样的一把弯刀削一下,都绝不可能还有力气继续攻击,也不可能让手腕继续听自己的话。没有人能。
即使是身为这把弯刀的主人,上弦月也不能,她也只能避其锋芒。正因为自己是这把弯刀的主人,所以她更了解这把弯刀的厉害,也知道这把弯刀如果划过自己的手腕会有怎样的后果。她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没有人愿意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上弦月收回了自己的双手。既然这样的攻击无法产生实质的效果,那就换一种。上弦月已经换了淮南鹰爪功、大小擒拿手、密宗大手印,甚至最后还用出了少林的罗汉拳。可是,不管上弦月用什么样的攻击方式,都无法冲破那一把弯刀挥洒出的那一片刀光。那一把弯刀在王喜手中竟似有了魔力一般,甚至比在上弦月手中更能发挥出它的威力。
上弦月的额头已经开始流汗了,这不止是因为长时间动手而流的汗,还有大部分是因为她的惧怕。她的脸突然就扭曲了,眼神之中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未知的恐惧,她突然就有了一种特别恐惧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以前从未遇到过的,可是这种感觉却又是如此地真切,以至于上弦月甚至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好像人们心中最原始的恐惧一样,即使被人们刻意压了下去,可是这种天生的恐惧却还是存在的,因为这是与生俱来的,是无法改变的。而一旦这种恐惧被唤醒,那么人就将处在这种无边无际的深度的恐惧之中。当然,这种恐惧的后果只有两种,要么自己冲破这种恐惧,从此变作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神经病,要么就是永远被这种恐惧所束缚,然后变成一个草木皆兵的神经病,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人们在这种恐惧面前,只会变成疯子,只有疯子才会不顾一切,只有疯子才会不怕一切。然而,凡事都不是绝对的,在这种恐惧里面,当然也不止这两种结果,因为人们不止有一种方法。
现在,王喜就给出了另一种方法。王喜竟然是将手中的弯刀抛到了一边。
没有了弯刀,上弦月身边就没有了压力,而作为一切恐惧的根源,弯刀的消失自然使得这种原始的恐惧也随之再次被压制在心底最深处。上弦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好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被人救上岸之后,再次呼吸到了美好的空气一般。而她的脸也逐渐逐渐在恢复平静,眼神之中的恐惧也在逐渐逐渐消散。
突然,上弦月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就像是一只空麻袋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王喜皱了皱眉,终于还是走过去将她扶起。
可是,就在王喜弯腰准备将其扶起的一瞬间,上弦月突然睁开了双眼,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里面蓄满了精光,而双手同时闪电一般打在了王喜的身上。饶是王喜反应敏捷,避开了周身要害及周身大穴,可是他还是被打了几掌。这几掌虽然不轻,但还不至于让他受到任何实质的伤害,充其量只是让王喜感到疼痛罢了。
王喜看着地上慢慢起身的上弦月,再看看自己身上被她打出的掌印,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越笑声音越大,到最后竟然是将上弦月的耳膜震得生疼。而王喜这样的笑声,自然是将周围的那些护院武师引了过来。如果这种笑声他们还听不到,那他们就只有一种可能,只有死人才会听不到这种笑声。
这些护院家师当然不是死人,甚至都不是普通人。所以,几个身影在几个起落之后便是来到了王喜周围。来的人虽然不少,可是并不是全部夜班的人。可见,平日里这些人的训练很是严格,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绝不会慌乱,也绝不会不按章法办事。而来的这些人,带头的正是秦总领队。秦航等人一到,马上便是将随身兵刃全部亮出,瞬间便是将上弦月包围。而这些,竟然都是在无声无息之中完成,丝毫没有杂乱无序的样子,也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
然而,就在大家都认为已经将上弦月包围,她已经没有了任何逃走的可能的时候,府外却是突然射入了一支烟花响箭。这支响箭上当然没有烟花,只是箭身上面雕满了烟花而已。响箭一射入,便是瞬间爆炸,爆炸的如同箭身上面雕刻的那些烟花一样绚丽。如果不是秦航等人反应快,怕是要被这爆炸击中了。而上弦月在响箭射入的一瞬间,身形突然冲天而起,如同一只燕子一般向着墙外翩然飞去。
在响箭想起的一瞬间,王喜的身形竟然也如同一支响箭一般向着墙外飞了出去。这种时候,他已经没必要再继续掩饰自己的身份了,他也没必要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武功了。
可是,即使王喜的身形如同响箭一般快,到了墙外之后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看来,放箭的人也不是庸手,并且是料到王喜一定会用最快速度赶过来,所以早早就做好了逃走的准备。而从他这种逃走的速度来看,放箭的人武功一定不会差。难道又是天罗地网的人?
可是这支响箭明明是花旗花一天的东西呀,难道花旗花一天也是天罗地网的人?没人能替王喜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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