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一晌

  【2018年春市一院】

  夜里十一点,医院的走廊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笼罩。消毒水的气味与一位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空气中交织。她头发凌乱地贴在泪痕交错的脸上,一双原本温柔的眼睛此刻红肿而空洞,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划分生死的手术室大门。不过几小时前,女儿小楸还晃着两条羊角辫,用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说:“妈妈,晚上我想吃你包的馄饨,要好多好多虾仁!”她当时满心都是女儿终于胃口大开的喜悦,可面皮才刚擀好,医院的电话便如惊雷劈碎了短暂的安宁。她匆匆赶来,只在空荡荡的病床上找到一张便笺,上面是孩子稚嫩却工整的笔迹:

  >“我的心开始下雪,

  >雪无声地覆盖了所有,

  >湮灭了迷惘、骄傲与哀痛,

  >当一切归于寂静时,

  >世界突然变得清亮明朗。

  >所以别为我忧伤,

  >我有我的美丽,

  >它正要开始。”

  这首诗,源自霍轻染医生送给小楸的一本精美画册。那位总是沉静如深潭秋水的年轻医生,有种奇异的、能让躁动不安的小病患瞬间安静的魔力。每当她用清泉漱石般婉转的嗓音读诗,连最怕苦不肯吃药的小楸,也会乖乖张开嘴,在那平和的声音里沉入梦乡。在这段充满消毒水味的艰难岁月里,遇见霍医生,几乎是母女二人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手术室上方那盏灼眼的灯,在持续亮了六小时后终于熄灭。门缓缓滑开,霍轻染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口罩与帽子尚未摘下,只露出一双带着疲惫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护士长简微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小楸妈妈几乎是扑了上去,虚软的双腿让她险些栽倒,霍轻染迅速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颤抖的手臂。

  “小楸妈妈,”霍轻染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术后沙哑,却有奇异的安抚力,“抢救很及时,孩子现在情况稳定了,别太担心。”她轻轻握住那双因恐惧而冰冷的手,“她在复苏室观察,等醒过来,你就可以进去看她了。”

  女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只会反复说:“谢谢,谢谢霍医生……我、我不进去打扰,我就在这儿守着,守着小楸我才安心……”

  凝视着这位被命运磨砺得格外坚韧的母亲,霍轻染眼眶微微发酸。这酸楚,既为小楸——这孩子拥有如此深沉的母爱,让她想起自己的奶奶,那个始终为她倾尽所有的老人;也为这位母亲——小楸患的是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只能姑息手术,复发率高,这对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打击。小楸的爸爸是一名刑警,三年前在一次缉毒任务中牺牲。从此,母女俩便在这世间相依为命。所幸国家照顾周到,大部分医疗费用得以报销,每年也有一笔抚恤金,否则生活何以为继?

  一旁的简微看出霍轻染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别想太多了,好在小楸这次闯过来了。医学在发展,假以时日,一定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案。”

  简微说得对,霍轻染想。以前许多被视为绝症的病症,如今不也一一被攻克了吗?她应该怀抱希望。

  霍轻染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简微难掩疲惫的脸,轻声探问:“简姐,最近看你总是心不在焉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她问得谨慎,霍轻染一向不爱管闲事,也不参与议论他人是非,但自进入这家医院,简微就像一位体贴的姐姐,处处维护、照顾她。这份情谊,让她无法不关切。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这双法眼,”简微试图用戏谑掩饰,嘴角扯出勉强的弧度,“在手术室站了六个多小时,铁打的人也累啊。医护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霍医生,要不咱俩改行开个号干自媒体算了,我看前途光明。”她笑着,笑声里却浸透苦涩。

  “简姐!”霍轻染无奈唤她,目光里是了然与担忧。

  “算了,就知道瞒不过你。”简微苦笑一声,仰头看向苍白的天花板,仿佛这样泪水就不会滑落,“前些日子,和那个人去办了离婚手续。人都说七年之痒,我从前不信,没想到真会落到自己头上。婚姻……呵,也就那么回事,没意思。最初再浓烈的感情,到最后也会变质,腐烂。”她的语气极力平淡,但每个字都像裹着黄莲。

  霍轻染之前偶然听实习护士八卦过简微离婚的传闻,当时只以为是流言,没想到竟成了真。她刚来医院与简微共事时,还见过她丈夫来接她下班,两人那时看上去恩爱有加。不过短短三年,物是人非。时间有时候真的是最无情的存在,它足以斩断一段姻缘,磨平一个人的棱角,甚至阻隔血脉亲情……时光无声,却悄然改变着一切。

  霍轻染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她不擅长此道,更明白当事人的痛楚外人难以真正分担。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简微的肩膀,声音舒缓而坚定:“我一直相信,世间的能量是守恒的。你在此处失去的,会在彼处,以另一种形式归来。中断的缘分,或许只是为了给更好的相遇让路。”

  简微愣住。她没想到惜字如金的霍轻染会为安慰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心中积郁的块垒仿佛被悄然敲开一丝缝隙。她用力点头,像是重新注入力量,微笑也真诚了些:“你说得对,离开他说不定是我的转运开始!为他那种人难过,根本不值得。”

  “你能这样想就好。”霍轻染浅浅一笑,“手术做了这么久,都饿了吧?一起去吃点宵夜?”

  简微自然明白这是霍轻染笨拙却温暖的体贴,不愿再让她担心,便一口答应:“霍医生难得邀约,小的哪敢推辞?”两人相视而笑,走廊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终于被驱散几分。

  霍轻染回到办公室时,同事陈沣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乐呵呵地收拾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陈沣是她在复旦医学院的师兄,虽在校期间并无过多交集,但出于礼节和亲切,霍轻染一直称他“陈师兄”,不过陈沣本人对此毫不在意,更喜欢她直呼其名。陈沣性格风趣,是科室里的开心果,霍轻染去查房时,总能有病人乐呵呵地提起他,询问陈医生近况。在医院的人气榜上,他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两人同在一间办公室,平日最为熟稔,说话也惯常直来直去,互相打趣。

  看见霍轻染进来,陈沣停下动作,脸上乐呵呵的神情收敛起来,变得严肃而关切:“轻染,那孩子怎么样了?”他并非小楸的主治医生,但对那个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孩子,总是格外挂心。

  “病情暂时稳定住了,但会不会复发,还不好说。”霍轻染不愿沉溺于悲伤,迅速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他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上,“陈师兄,你这是要高升了?收拾得这么起劲?”

  陈沣立刻领会她的意图,配合地接话:“我要是高升了,一定提你当科主任。”

  “我可担待不起。”霍轻染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嘴角噙着一丝调侃,“那你这是准备请假,去相亲呢,还是去结婚?”

  “神了!你怎么知道的?”陈沣夸张地瞪大眼睛,做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我记得我保密工作做得天衣无缝啊!你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我是服了!您不会真是哪位仙女下凡,来人间渡劫、救死扶伤的吧?”

  “我若是仙女,早给你牵好红线了,何至于让你等到这般年岁?”霍轻染笑眯眯反问,嘴角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也是,怎么着我也是你师兄,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嘿!不对,你这小丫头,拐着弯说我老呢!”陈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故意板起脸,指着霍轻染,满脸“坏笑”。

  “师兄,你快收拾吧,”霍轻染淡定地整理着桌面资料,慢悠悠提醒,“如果我没记错,你待会儿就该去赶高铁了吧?别又像上次去市外培训那样,算错了时间,最后只能改签。”

  陈沣猛地抬手看表,惊呼:“哎呀!怎么只剩一个小时了!你要不提醒我,真得误事!”说完,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就要往外冲。

  “师兄,”霍轻染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喜糖,总得先留几颗吧?”她估摸着,以陈沣这对生活细节大大咧咧的性子,婚礼事宜多半是父母操办,准备喜糖这种事,他八成是忘了。

  “呀!瞧我这脑子!”他猛地一拍额头,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霍轻染心下正猜测自己是否判断失误,就见陈沣得意洋洋地掏出几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在她桌上一字排开,“佳客松露,你最爱吃的!”

  霍轻染慢悠悠拿起一颗,在指尖细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意:“难为你记得我爱吃这个。不过,这糖我看着眼熟,如果没记错,前几天二十八床那个孩子出院时,给每个照顾过他的医生护士都送了一盒这个牌子的巧克力。陈师兄,你这是打算‘借花献佛’?”

  陈沣心思被戳穿,立刻挠了挠头,换上一脸讨好的笑:“我……我这不是给忙忘了嘛!深知您明察秋毫,推理如神,更胜那柯南、福尔摩斯!在下佩服!”

  “多谢谬赞。”霍轻染在陈沣面前,也毫不谦虚。

  “我真得走了!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也娶不着媳妇了!等我回来,一定请你们吃大餐补偿!”

  “陈医生,我可都听见了!说话要算话,大家伙都等着呢!”简微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暖笑意。

  “得得得,两位姑奶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简护士长,你也跟着这丫头一起捉弄我!”

  “我们是真心为你高兴,”简微语气真诚,“陈医生可是我们科室公认最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你这一名花有主,我们还真有点舍不得。”

  话音落下,三人都笑了起来,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看着陈沣脸上那毫无阴霾的、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霍轻染的心仿佛被春日里一缕清柔的微风拂过。从手术室的紧张肃穆,到此刻的欢声笑语;从简微婚姻破碎的苦涩,到陈沣即将步入殿堂的喜悦。这短短几小时内,她目睹了人生的悲欢离合。有人正满怀憧憬地开启新的旅程,有人则从一段关系中黯然退场。或许这些体会都没错,只是人生所处的阶段不同罢了。说到底,人生无常,瞬息万变。对恒常的美好,要怀有祝福之心;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则需修炼宽容之态。如此,方能在这起伏不定的人世间,保持内心的宁静与从容。

  霍轻染伸手拿过放在办公桌角落的台历,指尖轻轻划过日期。还有一周就是五一长假,她正好不用值班。回家……这个词在她心头盘桓片刻。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杭州看过了。自从奶奶去世,她便随父母迁居上海。虽非十分情愿,但心底深处,也曾期盼陌生的环境能帮助她忘却一些痛苦的回忆,遇见新的人,开启新的生活。

  霍轻染的童年和少女时代,是在杭州那座浸润着江南烟雨的老城里度过的。她的中小学时光,基本与奶奶相伴。父亲霍岂凡毕业于名校政法专业,早年因才华被浙江大学看中,在浙大任教多年。后来,因华东政法大学提供了更优厚的待遇与发展空间,加上父亲本就是上海人,叶落归根之心渐起,便举家迁回了上海。母亲欧诗韵则一向以丈夫为重心,自然也随同前往。他们二人工作忙碌,于是,年幼的霍轻染便被托付给了爷爷奶奶抚养。

  母亲出身殷实家庭,是家中长女,按旧时习俗留在家中招了女婿。而父亲家兄弟众多,家境贫寒,他作为幼子,入赘过来在当年是无奈却实际的选择。父亲自尊心极强,霍轻染从小就敏锐地察觉,父亲内心深处对“入赘”身份以及她随母姓欧这件事,存着难以言说的芥蒂。她记得父亲在书写她的名字时,笔划总是格外用力,仿佛要透过纸背;向旁人介绍她时,也总是含糊地称“我女儿”,绝口不提全名。

  或许是顾忌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爷爷去世后,父亲并未立刻更改她的姓氏。因此,直到高中毕业,她一直以“欧喻曦”这个名字生活。直到奶奶也撒手人寰,她前往上海与父母同住后,父亲才在某一天,用一种看似商量的口吻问她,是否想换个名字,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她不是不明白父亲多年的心结,也知道改名是迟早的事。自知反对无用,她便安静地点了头。或许,换一个身份,能让她摆脱一些沉重的过去。只是她没想到,父亲连名带姓全都为她更换了。父亲颇信风水命理,请来的算命先生说,她原名中的“曦”字于她命格不利,并指出她命理中缺水缺木。于是,父亲从算命先生提供的几个备选名字中,为她挑选了“霍轻染”。

  在杭州与奶奶朝夕相处的那些年,是她生命中最为温暖宁静的时光。她对这份珍贵的亲情呵护备至,即便处于最叛逆的青春期,她对奶奶也始终保持着最大的尊重与顺从。她可以不听任何人的话,唯独不会违拗奶奶。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奶奶希望她陪同自己回一趟苏州,当时她正全力备战高考,无心外出,这件事便这成了她心中一道永难愈合的遗憾,每每想起,便心如针扎。

  奶奶在她高考前骤然离世,让她失去了留在杭州的全部理由。那片土地承载了太多回忆,欢笑的、酸涩的,尤其是对奶奶意外死亡的那份深沉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于是她选择了逃离,报考了上海的复旦大学医学院,渴望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让时间的流水冲刷心底的创痛。

  大学期间,她的学业一直名列前茅,丰厚的奖学金承担了她大部分学费。本科读到第二年学期快结束时,她因成绩异常突出,被学校推荐到德国顶尖的海德堡大学进行交换学习。当然,她心知肚明,自己在外语上天赋平平,德语更是以艰涩著称,为了达到语言要求,她经历了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和数次失败的打击。最终能顺利成行,除了她自身的努力,背后也少不了父亲动用关系和人脉的暗中打点。

  初到海德堡时,语言不通、文化隔阂让她吃尽了苦头。直到她遇见了夏洛——一个像小太阳般热情开朗的德国女孩。她德语的飞速进步,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夏洛不厌其烦的帮助和陪伴。在硕士即将毕业时,她的导师卡尔教授——那位衣着随意,顶着一头乱蓬蓬白发,有时连衬衣扣子都会系错,却在学术上极其严谨认真的可爱老人,十分欣赏她沉静专注、适合搞科研的特质,真诚地挽留她,希望她和夏洛一起,作为他的助手留在研究所工作。

  海德堡,那个之于她而言美丽、澄净、充满哲学气息的城市,她内心深爱着那里。在那里,她遇到了亦师亦父的卡尔教授,结识了此生难得的挚友夏洛。尽管有万般不舍,她最终还是执意选择了回国。德国再好,终究不是她的根,更何况学成后归国成为一线医生,救助更多的患者,是她学医的初衷。离开那天,她特意嘱咐卡尔教授和夏洛不要来送行,怕离别的场面会让彼此更加难过。但在机场安检口,她分明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强忍着泪水,和他们挥手告别。

  回国后,父亲逮着机会就说她傻,不懂得抓住眼前宝贵的机会,说她这性子一点也不像他,太过理想主义。她懒得与父亲争辩,这个世界总得有人是理想主义者,而她愿意成为其中之一。

  得益于名校光环和海外留学的背景,加上她对工作环境和薪资待遇的要求并不苛刻,她的求职过程不能说是一帆风顺,至少也不存在一波三折。最终,她选择了市区一家以诊治疑难先天性心脏病为主要特色的三甲医院。三年工作下来,虽然忙碌,但与科里同事们相处得还算融洽。每天的生活看似按部就班,平淡无奇,却恰恰符合她内心深处所求的那份与世无争的恬淡与宁静——而这,也正与她当年选择学医、治病救人的初心相契合。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避风港。她的避风港,是一个可以独自咀嚼心事、释放情绪的空间。她没有选择与父母同住,而是在医院附近一个名为“阆苑”的小区,租下了一套简朴的公寓。那小区建成多年,略显老旧,却绿树成荫,异常幽静,她很满意。这些年来去匆匆,背井离乡,她早已习惯了独自生活。母亲时常质疑她的选择,说她有舒服的家不住,偏要在外面租房子,跟个傻瓜似的。她明白母亲无法理解自己对独立空间的渴望,只能以上班方便作为借口——当然,这也确实是实话。

  病人们常常私下议论,说霍医生没有一点架子,从不冲他们呼来喝去,开药时也总是体贴地考虑他们的经济状况,斟酌着性价比最高的方案。她负责的小病患们,更是亲昵地称她为“神仙姐姐”,孩子们天真地相信,她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赶走他们身上的病魔。

  当年奶奶意外去世后,她的内心一片荒芜,选择学医,或多或少是希望用拯救他人生命的方式,来缓和自己心底那份无法排解的不安与愧疚。但她很清楚,有些事,有些人,如同烙印,会跟随一生,无法真正摆脱。尤其是杭州,那个她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地方,承载着她所有青春记忆的地方——美好的、酸涩的、痛苦的……十年来,她竟一次也未曾回去过,更不敢去奶奶坟前祭奠,说一句抱歉。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小女孩。她长大了,变得足够坚强,是时候回去面对一切,与过去的自己,也与那片魂牵梦萦的故土,达成和解。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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