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年归来,市中心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新饭店,于霍轻染而言全然陌生。“帝锦”,这名字听着倒有几分古意与张扬,只是她从未听闻。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总算踩着点抵达。
步入帝锦,内部装修果然名副其实。极高的鎏金穹顶绘着繁复的欧式壁画,数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层层叠叠,泼洒下煌煌如白日的光晕,却又在精心设计的光影下,于光洁如镜的黑金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梦境般的碎影。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香氛与隐约的食物香气,侍者衣着笔挺,步履无声,一派金碧辉煌却又秩序井然的恢弘气象,将“帝锦”二字的奢华与底蕴诠释得淋漓尽致。
霍轻染脚步微顿,目光略略扫过这过于耀目的环境,心底那丝因独自赴宴而起的、微妙的疏离感,似乎被这过分的辉煌映衬得更清晰了些。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简约的米白色风衣外套。
刚踏入内堂,一抹热烈如火的粉红色身影便裹着一阵清甜的香风,精准地朝她“袭”来。夏沐一身曳地的薄纱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晶亮水钻,随着她的走动流光溢彩。她身材依旧丰腴曼妙,妆容精致,发间一枚镶钻发夹熠熠生辉,顾盼间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已是十足十的待嫁新娘模样。
“喻曦!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夏沐亲昵地一把揽住她的手臂,笑声清脆如银铃,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极具穿透力,“月影前阵子发我的偷拍照,我差点没敢认!这是哪儿下凡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生怕你这尊大佛请不动呢!走走走,先带你去见见我那位。”
霍轻染早已习惯了夏沐这烈火烹油似的热情,只微微弯了弯唇角,任由她带着往里走。指尖触及夏沐臂上微凉的纱料,那份真实的触感,才将些许旧日的熟稔拉回。
整个楼层似乎都被包下了,宾客大多已然落座,言笑晏晏,衣香鬓影。准新娘亲自引着一位生面孔进来,自然吸引了附近不少目光。那些目光落在霍轻染身上,带着好奇、打量,甚至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便像是被某种清冷又独特的气质黏住,一时难以移开。她今日未施粉黛,只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豆沙色,长发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一身剪裁合宜的浅色裙装,在这片珠光宝气中,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干净与疏离。她倒是镇定,医院里生死场面见得多了,这等社交阵仗尚不足以让她动容。眼风淡淡一扫,席间多是陌生面孔,心下反而稍安。只是掠过某几桌时,有几张脸依稀透着模糊的熟悉,名字却卡在喉间,唤不出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
夏沐将她引至主桌附近,一位身着得体深色西装、气质温文的男子立刻含笑起身。这便是夏沐的未婚夫,言谈举止颇为得体,是这家酒店的运营经理,与曾在此做过短期大堂经理的夏沐于此邂逅、相知。难怪夏沐眼角眉梢都沁着蜜意,这位自诩的“恋爱大师”,兜兜转转,终究是寻得了她眼中的良人。
三人正寒暄着,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镶嵌着鎏金纹路的大门,再次被服务生无声而恭敬地向内推开。门开的幅度不大,却因着来人的身份或气度,自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视线通道。原本喧闹的声浪似乎也为此凝滞了一瞬。
霍轻染下意识地循着那道“通道”望去。她今日为图方便未戴眼镜,厅内光线为了营造情调又调得颇为幽暗朦胧,只瞧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踏入光晕之中。男子身量极高,剪裁精良的纯黑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挺拔的身形,勾勒出宽平的肩线与劲瘦的腰身。他步履不疾不徐,举止间自带一股沉淀过的、不容忽视的清贵之气,仿佛自带聚光灯。而他身侧的女子,一袭正红色抹胸晚礼服,裙摆如怒放的花瓣,衬得肌肤胜雪,栗色的波浪卷发慵懒地垂落肩头,纤手轻挽着男子的臂弯,明艳得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瞬间点燃了门口的暗淡。
霍轻染正想低声询问夏沐来者何人,回头却见她已像一只被惊动的、华美的蝴蝶,翩然离座,满脸是笑地迎了上去。不及回避,夏沐已领着那对极其耀眼的男女,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距离拉近,光线也明亮了些。红裙女子精致妆容下的脸彻底清晰,她看清霍轻染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潜藏在笑容下的、本能的戒备。
“你是——欧喻曦?”女子开口,声音娇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确认,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霍轻染微微一怔。欧喻曦……这个几乎被时光尘封、连自己都觉陌生的名字,在今晚第二次被人唤起,听起来竟有些恍惚的遥远。她端详着眼前这张妆容无可挑剔、美丽却有些模式化的脸,努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对应的名字。
对方见她迟疑,涂着嫣红唇膏的唇角弧度不变,又追问道,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微妙:“怎么,难道是我认错人了?你不记得我了?”
霍轻染感到一丝窘迫,低头轻咳一声,掩饰着瞬间的尴尬。浓重的眼妆与修饰过的轮廓,确实掩盖了太多旧日的痕迹,她一时难以辨认。
“我们丫头贵人事忙,学医学得都快成仙了,这么多年不见,想不起来也正常!”夏沐适时地拍了拍她的肩,笑着打圆道,眼神却在这三人之间逡巡,带着看好戏的灵动,“孙倩夕呀!咱们班的班花,记起来没?”
原来是她。记忆的闸门终于打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那个总是笑声清脆、被男生们众星捧月的女孩身影。霍轻染唇边绽开一抹浅淡得体的、带着歉意的笑容,语气平和:“好久不见,你更漂亮了,一时没敢认。”
“那他呢?”夏沐带着几分明显的戏谑与期待,手指轻轻指向一旁自从站定后便始终沉默如冷玉的男子,声音里满是促狭,“你们当年可是咱班乃至全校闻名的‘理科双煞’,总不至于连这位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那可就太伤人心了哦。”
视线,终于无可避免地、完整地落在他身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霍轻染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扼住,停滞了短暂而真实的一秒。厅内悠扬的背景音乐、周围的嘈杂谈笑,仿佛瞬间被抽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逐渐清晰、与记忆深处某个烙印缓缓重合的面容。
竟真的是他!
心脏像是被细微的电流猝然击中,传来一阵陌生的麻痹感。命运仿佛跟她开了一个早有预兆却又恶劣十足的玩笑——怕什么,便来什么;越是试图在心底划清界限、尘封埋葬的,越会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势地破土而出。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柏,比少年时期更添了成熟男性的硬朗轮廓。深邃的目光穿过短短的距离,朝她望来。那目光不再有记忆中偶尔流露的温和或闪烁,而是沉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表层是冷的、锐的,底下却仿佛涌动着看不透的暗流。她只与那视线接触了一瞬,便如同被实质的寒意烫到,仓皇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心底那片自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甚至趋于死寂的静湖,被这颗名为“凌初晨”的石子悍然闯入,激起的不止是涟漪,更是惊慌的、想要立刻筑堤防御的浪潮。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念头攫住她——逃离这里。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见她久无回应,只是垂着眼睑,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凌初晨那线条优美的薄唇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诮,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沉郁的失落。他不再等待,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主桌方向迈步离去,背影疏离而决绝。
孙倩夕见状,对霍轻染和夏沐歉然又了然地笑了笑,声音依旧柔美:“你们聊,我先过去啦。”说完,便匆匆跟上了那道黑色身影,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一场微小骚动的余韵。
“喂,你真不记得他了?”夏沐托着腮,凑近她,一脸难以置信,压低了声音,“凌初晨啊!你们当年不是……还挺熟的吗?一起参加竞赛,一起被老师点名上台解题……我说你啊,出国几年,是不是把人情味也一起留在国外了?也太冷漠了吧。”
凌初晨。
这个名字,无需夏沐提醒,早已在她目光触及他面容的刹那,便如同深水炸弹,从心底最幽暗、最被刻意遗忘的角落里轰然浮起,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与灼人的热度,清晰得令人心惊肉跳。原来她从未真正忘记,只是用一层又一层理智的冰,自以为成功地将其冷冻、掩埋。
夏沐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失神与心悸中拉回现实,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目光追随着那对远去的背影:“唉,不过说真的,孙倩夕运气也是够好的。这么多年,愣是一直陪在凌初晨身边没有放弃,哪怕凌初晨有时候像个冰块。像凌初晨这么帅又多金又有气质的男人,简直是小说里才有的配置。”
他们……果然是在一起了。记忆中,孙倩夕那时便总爱找各种理由凑到他身旁,娇声俏语地与他说话,或是故意斗嘴,而他一开始似乎也并不排斥,偶尔还会回应几句。后来虽见他态度对她明显冷淡疏离了些,如今看来,或许不过是年少情愫必经的波折与磨合。如今修成正果,有情人终成眷属,挺好。她迅速收敛所有外溢的情绪,将胸口那点莫名的滞涩与突如其来的慌乱,强行归咎于医生职业对情绪管理的必修课——面对突发状况,必须立刻冷静,分析处理。
“你的未婚夫也很优秀,”她轻声对夏沐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能管理这么大一家酒店,能力一定很强。”
“他呀,也就是个高级打工的,”夏沐摆摆手,随即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眼中闪着八卦的光,“真正的大老板,在那边呢。看到没?就孙倩夕旁边那位。”
霍轻染不想再看,却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夏沐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竟再次毫无防备地与一道冷冽的视线撞个正着。
凌初晨不知何时已落座,就在不远处的席位上。他并未参与身旁人的谈笑,也没有看依偎在侧的孙倩夕,只是隔着交错的光影与人群,远远地、定定地、冷冷地盯着她。那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某种她无法解读、也不敢去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审视,像是质问,又像是一团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即将冲破冰封的熔岩,危险而灼人。
她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做错了事被抓现行的小孩,迅速而狼狈地别开脸,指尖微微收拢。多年不见,那个记忆里曾拥有干净明亮笑容、会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偶尔因她的注视而耳根发红的少年,早已被时光打磨蜕变成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矜贵冷峻、令人望之生畏的陌生男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十年光阴。
夏沐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僵硬与失态,兀自感慨,语气里满是钦佩与羡慕:“你是不知道,凌初晨简直就是个商业奇才。听说他大学时就在搞什么游戏开发,前几年爆火的那个生存冒险类游戏《大荒岛》就是他们团队早期的手笔。后来不知怎么的,眼光毒辣,接连踩中了地产热潮、人工智能、新能源崛起的风口,短短几年就一手创立了现在的Aurora集团,涉猎广,根基稳,简直是个传奇。这公司名字,是不是听起来就很有深意?”
“Aurora,”霍轻染轻声重复,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骨瓷杯沿上,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极光,或者晨曦。象征着破晓、希望与绚烂,寓意很好。”
“你就没想过……这名字可能还有别的含义?”夏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你懂我懂”的暗示。
“嗯?”霍轻染抬眸,眼底是一片真实的疑惑。
“哎呀!那是‘晨曦’啊!”夏沐几乎要为她这“榆木疙瘩”般的反应跺脚,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凌初晨的‘晨’,欧喻曦的‘曦’!合起来不就是‘晨曦’?你当年语文是怎么考那么高分的?阅读理解都还给老师了?”
霍轻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仿佛风一吹就散:“夏大小姐,你的浪漫细胞和联想能力,是不是从高中起就没更新过版本?公司取名,自然是考虑商业寓意和传播效果。”
“不好意思,本人从小学开始就深耕‘发现JQ(奸情)’此道了,版本自动更新,敏锐度一流。”夏沐得意地扬了扬精心修饰的眉毛,随即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与惋惜,“不过,喻曦,说真的,如果当年……你没有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断了……你和凌初晨之间,也许真的会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他那时对你……”
“夏沐,”霍轻染轻声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的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这世上没有如果。我和他,只是曾经恰好在同一个班级、偶尔交流学习的普通同学关系。仅此而已。而且,我现在是霍轻染。‘欧喻曦’那个名字,连同属于那个名字的大部分过去,我都已经……正式告别了。”
她并非真的感知迟钝。当年凌初晨待她,的确是与旁人不同的。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在她课桌里偶尔出现的、她喜欢的口味的小点心,那些他假装不经意投来的目光,那些在她解出难题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比他自己做出还要明亮的赞赏,那些欲言又止、耳根泛红的瞬间……她并非毫无所觉。少女的心也曾为此泛起过微澜。
或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他们本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挚友,甚至……顺着那朦胧的好感,走向更亲密的关系。
但她害怕。
他太优秀,身上的光环太盛,太刺眼。他是注定要站在云端、受众人仰望的那一类人。而她,那时只想做个隐于人群中的普通人。她怕靠近会被那过于强烈的光芒灼伤,怕自己贫瘠的世界装不下他广阔的天地,更怕付出全部真心后,换来的不过是青春期一场绚烂却短暂的镜花水月。她给不起一场轻率的、可能满盘皆输的冒险。于是,她选择在一切尚未明确开始之前,率先转身,逃得远远的,连同名字一起换掉,以为这样就能彻底切断所有可能。
“月影跟我提过一点点你改名的事……”夏沐看出她温柔语气下的抗拒与那段往事可能带来的隐痛,不再深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恢复活泼,调皮地眨眨眼,挽住她的胳膊,“唉,算了算了,不提了!反正,不管你叫什么,你永远都是我记忆里那个有点酷、有点可爱的小曦。我们的神仙妹妹合该遗世独立,凡夫俗子统统退散!让他们羡慕去吧!”
说完,她便端起酒杯,像一簇永远跳动着热情火焰的精灵,轻盈地转身,融入了不远处喧闹的人群,继续履行她今日女主角的职责。
霍轻染轻轻舒了口气,重新落座。面前是精致的餐具和琳琅满目的佳肴,色香味诱人,她却提不起丝毫食欲。多年在德国求学和工作的经历,加之本身并不强健的脾胃,落下了轻微的胃疾,饮食需格外注意,许多重油、生冷或刺激性食物都无福消受。她只略动了几筷清淡的素菜和一点点易消化的鱼肉,便搁下了银箸。
身旁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面孔陌生的女孩见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忍不住好奇地小声问:“小姐姐,你这么瘦,身材这么好,还要严格控制饮食减肥呀?”
霍轻染怔了一下,旋即莞尔,摇了摇头,温和地解释:“不是减肥,是胃不太好,医生嘱咐要忌口,很多东西只能看看,无福消受。”
“啊,那太可惜了。”女孩面露同情,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姐姐你气质真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就像一幅画似的。”
霍轻染报以安抚的微笑,示意她不必在意。夏沐不在身边,周遭皆是陌生或半生不熟的面孔,先前还有两位试图借着“老同学”名头过来搭讪、敬酒的男士,也被她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劝退。她感到一种熟悉的、身处热闹中心却格格不入的压抑和不适。从前她并非完全如此,也曾和班上几个谈得来的男生一起讨论题目、打球,甚至开玩笑。或许是这些年独自在异国他乡求学行医,见识了太多人性的复杂与生命的无常,心防便在不自觉中筑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习惯并安于这种带着距离的清净。
坐了约莫半小时,霍轻染忽然想起,已有一日未联系医院里那个她主刀的小病人果小楸。那孩子天性乐观,术后恢复不知如何,有没有乖乖配合治疗。心下牵挂,她便与同桌人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席,想去走廊找个安静处打个电话。
通往出口的路,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凌初晨和孙倩夕所在的那一桌。那是靠近主舞台的席位,灯光更为聚焦。当她走近时,眼角余光无法不瞥见那副画面——
凌初晨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手似乎很自然地搭在孙倩夕身后的椅背上,近乎揽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指尖若有似无地卷弄着孙倩夕披散下来的一缕栗色发梢。孙倩夕则微微侧身,依偎在他身侧的方向,正仰头笑着和同桌的另一位女士说话,笑靥如花,姿态亲昵而依赖,仿佛一朵依附着参天乔木盛放的凌霄花。
那画面和谐、养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感情甚笃的璧人。
霍轻染感觉胸口莫名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让呼吸短暂地滞涩。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近乎仓促地、目不斜视地推开了宴会厅侧边厚重的隔音门,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那亲密的场景灼伤眼睛。
廊外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中央空调系统过滤后的清新冷冽,驱散了厅内混杂的香气与暖意,让她骤然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瞬的胸闷也得以缓解。她将这突如其来的不适归咎于不习惯在公共场合目睹过于亲密的举动,或许,还有几分在德国生活多年后被潜移默化影响的、对社交距离的刻板与保守。
寻了个靠近巨大观景窗的安静角落,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星河。她背对着宴会厅的方向,拨通了小楸母亲的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的却是小楸本人清脆雀跃、充满活力的童声。
“染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啦!”
“果小楸小朋友,是不是你又调皮,抢了妈妈的电话?”霍轻染的嗓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眼角眉梢染上真切的笑意,与方才在厅内的疏冷判若两人。
“才没有呢!是妈妈让我接的!她说染姐姐听到我活蹦乱跳的声音,就会超级开心,吃饭都会多吃一碗!”小家伙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背景音里还能听到他母亲温柔的笑骂。
霍轻染几乎能想象出小家伙躺在病床上,眼睛亮晶晶地、嘟着嘴辩解的模样,心下一片柔软:“是,染姐姐听到小楸的声音,非常非常开心。小楸最乖最勇敢了,能把电话给妈妈吗?姐姐要问问你的‘英雄勋章’(指术后伤口)今天怎么样啦。”
从小楸母亲那里再三确认了孩子恢复情况良好,体温正常,食欲也在慢慢恢复,霍轻染安心不少。她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术后营养补充和活动量的注意事项,并约定自己回上海后,就安排她出院回家休养。
挂了电话,心头那份属于医生的牵挂暂时落地。霍轻染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霓虹闪烁,整理着有些纷乱的思绪。不想立刻回到那个喧嚣的、让她感到些许窒闷的环境中,她索性信步朝前走去,想看看这层楼是否有其他安静的休息区。
在楼层转角处,一处凸出的观景平台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倚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边。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淡淡的烟雾在他周身缭绕,又被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夜风吹散。他侧对着她的方向,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而……孤寂。
待看清那人是谁,霍轻染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紧缩。想退,已来不及。
他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靠近,并未回头,只是那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转角处响起,没有了宴会厅里的嘈杂背景,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同。没有她预想中的质问,没有冰冷的责备,甚至没有刻意拉近距离的熟稔,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十年岁月尘埃的、低沉而平缓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渗入人心底的……温柔?
“看来这家酒店的菜,实在不合你口味。没吃几口,就出来了。”
霍轻染僵在原地。夜风从窗缝钻入,带来他那边飘来的、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般的气息,构成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将近十年了。
她发现,自己听到这个声音,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心脏依然会不争气地失控悸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胸腔,甚至连鼻尖都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她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的不争气与没出息。他只需一句话,一个照面,就能如此轻易地搅乱她精心维持了多年的平静心湖,让她瞬间退回那个不知所措的、名为“欧喻曦”的少女时期。
待她勉强稳住翻腾的心绪,指尖微微掐入掌心,凌初晨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指间那点猩红消失不见,大约是摁熄在了旁边的灭烟沙盘里。他朝她走了过来,步幅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比少年时又高了些,此刻离得近了,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的灼灼,那视线如有实质,在她脸上流连,试图寻找着什么,确认着什么。她没有勇气抬头迎上,只能微微偏头,看着地面上两人被拉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我的胃口,”她听见自己用尽量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试图化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紧张,“大概是被大厅里……太浓的幸福甜蜜氛围给提前喂饱了。”话一出口,她便觉得不妥,这解释听起来既牵强,又莫名带着点酸意。
凌初晨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不知是针对她,还是针对他自己,或者这荒谬的重逢场面。“既然这么羡慕,”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更逼近一步,那股清冽的气息将她包围,“怎么不把自己的男朋友一起带来?以你的魅力,这么多年,裙下之臣想必如过江之鲫,总不至于挑不出一个?”
一股微涩的、混合着委屈与恼意的酸楚,悄然涌上霍轻染的心头。她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凌初晨对她说的、近乎单独对话的第一句,竟是这样的试探与……讽刺。她本身性子冷淡,对爱情从未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对婚姻大事也向来随缘。遇得到心意相通、彼此尊重的人,是幸运;遇不到,独自一人也能将生活经营得充实丰盛、自有章法。她从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逞强斗嘴,更没必要向他证明什么。
“抱歉,”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地望向他,褪去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目前,没有男朋友。”
这个直白、简单、没有任何修饰和回旋余地的回答,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的石子,在凌初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激起了难以名状的剧烈震动。他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情急之下、带着酸意与不甘的试探,甚至做好了被她反唇相讥或默认的准备。却没料到,会得到如此清晰、确切、甚至称得上“坦诚”的否定答案。
她没有别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灼热的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盘踞多年的阴霾与不确定。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他多年修炼的冷静自持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窒。那个被理智强行镇压了太久、深爱着她的灵魂在心底疯狂叫嚣,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所有束缚,冲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她的真实存在,诉说这十年漫长的等待与思念。
不行……凌初晨,冷静。还不能急。会吓跑她。她看起来像只受惊的鹿,刚刚才敢抬头看你。
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是那眸色依旧深得吓人,仿佛蕴含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他喉咙发紧,声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极力克制后的低哑与紧绷:“是么?”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此刻他所有的自制力。
霍轻染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剧烈情绪,虽然她读不懂全部,但那绝非全然的无动于衷。这让她心头那点刚被压下去的波澜,又隐隐有起伏之势。她移开视线,不想再深究。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必须完成的社交礼节,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而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的祝福意味:“对了,还没恭喜你。”
凌初晨微怔,一时没反应过来:“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道,仿佛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贺词,“这么多年,终于和喜欢的女孩……修成正果,在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很难得。”
凌初晨先是愣住,足足反应了两三秒,才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孙倩夕,她竟一直把他和孙倩夕看成一对,那高中时期他对她所有的在意是不是意味着一文不值?心底那点因她“没有男朋友”而骤然燃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灰烬与荒谬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气闷,以及更深沉的失落,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礼貌祝福的眼神,只觉得心口那股闷痛几乎要破体而出。
凌初晨扯动嘴角,勉强拉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语气竭力维持着平静无波,可眼底那簇骤然熄灭的光,以及一闪而过的、深切的失落与痛楚,却没能完全掩饰住:“原来你……一直是那么以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难道你的感情……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霍轻染想起方才席间看到的那亲昵一幕,想起夏沐的话,想起孙倩夕一直以来的陪伴,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说完,她侧身,试图从他身侧的阴影里走过,姿态疏离,步履平稳,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最寻常的寒暄,未曾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看着她又一次要转身离开,和当年一样,带着那种让他心慌的决绝与平静,凌初晨心头猛地一慌,像是即将再次失去最重要的珍宝。积压了十年的思念、爱恋、不甘、气恼,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再也无法抑制,轰然爆发!
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失控的反应,凌初晨猛地伸出手,一把用力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吃痛地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强悍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猛地回身,顺势被他牢牢抵在了转角处冰冷的、贴着暗纹壁纸的墙壁上!
“你——!”霍轻染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掌牢牢禁锢。
强烈的、积压了太久的情感如火山岩浆般喷薄而出,凌初晨再也顾不得什么循序渐进、什么冷静自持!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清冽的烟草味与她熟悉的、记忆深处的清冷气息,强势地拂过她的脸颊、鼻尖。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颤动,看清他眼底那再也无法掩饰的、滚烫而汹涌的激烈情绪——那里有爱,有痛,有怒,有无尽的思念,还有不顾一切的决心!
他要做什么?
霍轻染心慌意乱到了极点,大脑一片空白,在他滚烫的唇瓣即将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偏过头,惊惶地躲开了!
那个带着炽热温度与微湿触感的吻,最终落在了她微微偏开的唇角。柔软的,滚烫的,带着烟草的微涩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烙印般刻在那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霍轻染像是受惊过度、终于找回反应的小鹿,眼底迅速漫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混合着巨大的委屈、羞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战栗。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与界限:“你看清楚……我是谁。凌初晨,我是霍轻染。”
不是你的孙倩夕。不是你以为可以随意对待的任何人。
趁着凌初晨因她这句话和躲避的动作而身体瞬间僵硬、眸光剧烈震荡的间隙,她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他已然有些松动的禁锢,甚至来不及整理微微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头也不回地、近乎逃离地快步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背影仓皇而决绝。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敲打在凌初晨的心上。
就在她的手颤抖着触到冰凉门把的瞬间,凌初晨低沉而沙哑的、仿佛浸透了十年岁月风霜与无尽悲伤的声音,自身后清晰地传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绝望般的痛楚:
“你总是这样……”
“头也不回。”
“欧喻曦,你知不知道……”
“我等了你多久?”
这句话,像一把早已锈蚀却依旧锋利的钝刀,带着十年积攒的沉重力道,狠狠楔入霍轻染的心脏最柔软处!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扶着门把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无法站稳。
等他?他一直在等她?为什么?他不是和孙倩夕……
巨大的震惊与混乱冲击着她,让她头晕目眩。然而,不等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信息,宴会厅的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孙倩夕端着一杯清水,正巧走了出来,似乎是去洗手间或透气。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外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唇角似乎还有些异样红痕的霍轻染,也看到了不远处僵立在阴影中、脸色难看至极的凌初晨。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紧张与……暧昧的气息。
霍轻染对上孙倩夕瞬间变得复杂难言、甚至带着一丝锐利审视的目光,心头那点刚刚因凌初晨的话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自嘲与清醒。她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唇角甚至勉强扯出一丝礼貌而疏离的、近乎面具般的微笑,对孙倩夕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便侧身,从她身边径直走进了依旧喧闹的宴会厅,将那令人窒息的走廊、那双痛苦的眼眸、以及那句搅乱心湖的话语,统统关在了身后。
孙倩夕站在原地,望着霍轻染消失在门后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窗边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的凌初晨,心情复杂难言,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看得分明,凌初晨方才几乎是追着霍轻染出去的。而那句飘入耳中的“等了你多久”,更是像一根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底最隐秘、最不甘的角落,带来绵长而尖锐的刺痛。她陪伴了他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几乎倾注了所有热情与青春,终究……还是抵不过那个女孩短暂的出现,甚至只是一个名字的提及吗?
凌初晨没有理会门口的孙倩夕,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他只是静立在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前,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却无一盏与他有关,将他冷峻沉默的侧影勾勒得愈发孤寂落寞。黑色的西装仿佛将他与身后那个热闹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周身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深海般的沉郁。
孙倩夕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放轻脚步走近,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唤道:“初晨……你还好吗?”
凌初晨仿佛没有听见,过了许久,久到孙倩夕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微微侧首,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遥远的虚无一点,眼底的冰霜似乎因为某种深远的回忆而融化了些许,但那暖意并非为她。他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问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某个不在场的人:
“你见过……荆棘里的花吗?”
孙倩夕茫然不解,怔怔地看着他。
他却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外面凉,回去吧。”
宴会接近尾声,夏沐与未婚夫在台上致谢后,宣布接下来年轻人转场KTV续摊,不醉不归。霍轻染素来不喜那种密闭喧闹、需要强颜欢笑的场合,正想寻个合适的时机悄悄告辞,夏沐已端着酒杯,带着微醺的红晕,回到了她身边。
“夏沐,听说我们高中这几年翻新了,建筑风格变得很独特,融入了不少现代设计元素。我很久没回来了,有点怀念,想去那边走走看看,吹吹风。”她寻了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声音轻柔。
“啊?你这么早就要走?”夏沐满脸不情愿,拉着她的手摇晃,“后面还有节目呢!我们好久没见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适应那种太吵的环境,头会疼。”霍轻染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歉意,这是实话。
夏沐熟知她的性子,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尤其是涉及到她不想参与的社交活动。正要点点头放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凌初晨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恢复了那种疏离而完美的商业精英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平日更加幽深难测。
“夏沐,抱歉,集团分部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我恐怕得先走一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沐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一个“绝妙”的主意窜上心头。她立刻接口,声音清脆,带着不容拒绝的“好意”:“正好!凌初晨,你顺路送送小曦吧!她听说咱们高中换了建筑风格,突然说想回那边走走看看,怀旧一下。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人去那么偏的地方,我实在不放心!交给你了!”说完,还朝凌初晨眨了眨眼,一副“看我多体贴、多会制造机会”的得意表情。
霍轻染心中警铃大作,急忙用眼神示意夏沐不要胡乱安排。她所谓的回学校,不过是个临时起意、用来脱身的托词,根本没打算真的去,更没打算让凌初晨送!
然而,不等她开口婉拒,凌初晨已干脆利落地应下,目光甚至没有看向她,只是对夏沐微微颔首:“好。”
说完,他便转身,径自朝着出口方向走去,仿佛这只是一项无需在意的、顺手的小任务。那背影依旧挺拔冷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夏沐促狭地朝霍轻染挤挤眼,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快去呀!多好的机会!凌初晨的车可比出租车舒服安全多了!记得替我多看看母校的梨花开了没!”
众目睽睽之下,霍轻染不好再当众推脱,惹人注目,只得硬着头皮,在一片或羡慕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跟上了那道冷漠疏离却依然极具存在感的挺拔背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安。
孙倩夕从洗手间补妆出来,恰好看到凌初晨率先离去,而霍轻染略显迟疑却终究跟上的一幕,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夏沐见状,连忙上前笑着解释了几句,大概是说凌初晨顺路,帮忙送送老同学之类的场面话。孙倩夕勉强笑了笑,点点头,表示理解,眼底却是一片掩饰不住的黯然与失落。她早已习惯了,凌初晨的决定,从来由不得她过问,他的心思,她也从来未能真正触及核心。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轻轻拂过面颊。酒店门外,流光溢彩的车水马龙无声地滑过,卷起细微的尘埃。一辆线条流畅优雅的银色轿车,早已无声地滑到门前等候,车身的漆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低调奢华的光泽。
霍轻染看着凌初晨已经为她拉开的、厚重的后座车门,车内温暖的光线透出来,与车外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车门边,侧身而立,没有催促,也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司机,又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她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决绝的意味。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宿命般的交集么?
她没有再犹豫,微微低头,俯身坐进了那温暖而密闭的车厢。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与他身上相似的清冽香气。
车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而确定的声响,将外界的喧嚣、目光、以及她纷乱的心跳,暂时隔绝开来。
凌初晨遣散了司机,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驾驶位。他没有立刻启动,只是通过后视镜,静静地看了后座那个微微偏头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女子一眼。
然后,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车子平稳地滑入璀璨而流动的夜色中,驶向未知的、却也或许是早已注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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