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泪水,在霍轻染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划出一道道冰凉又灼热的痕迹。她无力地靠着墓碑,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瘦削的肩膀在压抑的、几乎无声的抽泣中微微颤抖。雨水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份空洞的冰冷。
奶奶出事的那个黄昏,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忆反复打磨,如同慢镜头般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循环上演——
……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刺破耳膜的刹车声,奶奶像落叶般飞起又坠落的身影,迅速洇开的、刺目的猩红……还有自己那声撕裂肺腑的尖叫。
每一次回忆,都像重新经历一遍那场梦魇。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沉重的负罪感。
“小姑娘,雨又快下大了,你赶紧回去吧!淋久了要生病的!”
一个苍老而关切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将她从无休止的噩梦中唤醒。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红肿的双眼,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戴着旧草帽的墓园看守老人,正撑着把黑伞,站在不远处,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今天她穿着简单的淡紫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扎成了高马尾,未施粉黛,在老人眼中,确实像个迷失方向、伤心过度的女学生。
霍轻染张了张嘴,想回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她勉强用手撑着湿滑的墓碑边缘,想要站起,双腿却因久蹲和寒冷而麻木僵硬,险些再次跌倒。
老人见状,紧走两步想要搀扶,霍轻染却已经自己稳住了身形。她向老人微微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您。”声音干涩,仿佛不是自己的。
老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快回去吧,孩子。过世的亲人要是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霍轻染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沿着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沉重而虚浮。
走了几步,她却又忍不住停下,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被雨水浸润的青灰色墓碑。雨幕朦胧中,奶奶照片上的笑容依旧温暖慈祥,隔着生死与时光,静静地望着她。
就在那一瞬间,她心里那堵密不透风的、由愧疚和痛苦筑成的高墙,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只要奶奶是笑着的,只要她在那个没有病痛和意外的世界里是幸福的,那就够了。这十年,她一直困在“如果”和“不该”的牢笼里,用无尽的自我惩罚来祭奠。可奶奶最想看到的,真的是一个永远活在阴影里、不肯放过自己的小曦吗?
如果死亡是每个人注定的、无法抗拒的终点,那么她希望,当自己有一天也走到生命尽头时,奶奶会踩着五彩祥云,或者就穿着那件青灰色夹袄,笑着来接她。她们终将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到那时,她一定要好好抱住奶奶,说一声迟到了很久的“对不起”和“我好想你”。
雨越下越大,由淅淅沥沥变成了密集的雨帘,打在周围的松柏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天地也在为她呜咽。雨水沾湿了她修长的睫毛,汇聚成细小的水珠,不断滚落,彻底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想擦拭,也无力擦拭,因为早已分不清脸上肆意流淌的,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心若湿透了,再怎么擦拭表面,也止不住那从内里不断渗出的、名为悲伤与悔恨的水滴。
霍轻染沿着湿滑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向下,步伐缓慢而沉重,仿佛不是在下山,而是在走向一个更深的、未知的所在。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脖颈流进衣领,激得她一阵阵战栗。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回头,想再多看一眼时,脑海里突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千与千寻》中的场景——
当千寻终于救出父母,即将走出汤屋、离开神灵异世界时,白龙在她身后,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去吧,不要回头。”
当年和奶奶一起看这部电影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白龙不能和千寻一起离开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回到现实。她觉得那太残忍了。直到此刻,置身于冰冷的雨幕和生死相隔的寂静墓园,她才恍然有些明白——有些人,有些存在,注定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或是时空,或是心境。能够相遇,已是莫大的缘分;彼此救赎,照亮过一段路程,已是命运的恩赐。白龙让千寻不要回头,是斩断最后的眷恋与迟疑,是希望她能毫无牵挂地、坚定地走向属于她的、光明的未来。
这,是否也是奶奶对她的期望?
不要再回头沉溺于那个无法改变的黄昏,不要再被愧疚的锁链拖拽在原地。向前走,去完成她想做的事,去成为她想成为的人,去活出自己的人生。
可是……霍轻染在心底苦涩地摇头。她不是千寻,没有那么强大的勇气和纯粹的信念。愧疚与自责织成的网,早已将她牢牢困住,深入血脉,让她每一次试图挣脱,都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墓园地处城郊偏僻的半山,平日里就车少人稀,这样的雨天更是难觅出租车的踪影。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湿冷。既然已经湿透,避无可避,她索性不再寻找遮蔽,径直走入越来越密的雨幕中,任由雨水冲刷。
这条回家的路,象征着她和奶奶之间的此岸与彼岸。十年前是鲜血与诀别,十年后是思念与哀愁。而此刻,走在其中,却感觉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看不到尽头。
无意间,她摸出同样被雨水打湿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点开朋友圈,指尖划过,里面洋溢着各种各样的、活色生香的幸福——夏沐晒着硕大的订婚钻戒,配文“余生请多指教”;任月影发了几张和娄靖扬在迪士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合照,烟花绚烂;远在老家的陈沣师兄晒了婚礼视频,两人互敬交杯酒,笑容中满是爱意;连母亲欧诗韵都发了一张阳台仙人掌开花的照片,配了个简单的太阳表情。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努力经营着,寻找着或盛大或平凡的幸福。那些笑脸,那些光亮,真实而温暖,却也衬得她此刻的狼狈与孤寂,格外清晰。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昨晚,在凌初晨车里,她对他说出的那句“祝你和孙倩夕幸福”。当时她说得多么“体面”,多么“懂事”,仿佛真的在给予诚挚的祝福,然后潇洒转身。
可凌初晨的反应不是欣喜,不是接受,而是明显的错愕,随即是沉郁的气恼,甚至有一丝……受伤?他讽刺她“自以为是”。
她本想着用最妥帖的方式为这场尴尬的重逢画上句号,留给他一个成熟冷静、早已放下的背影。可在他眼中,那或许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嘲讽,或是对他们过往交集的彻底否定。
也许,凌初晨本就是不可理喻的,他的心思从来都深沉难测。不过,这些纠葛、误解、未尽之言,很快都不重要了。今晚她就会离开杭州,回到上海那个按部就班、理性冷静的世界里。而他,将继续他光华璀璨的人生。两条线短暂交汇后,将迅速拉开距离,下次相逢,不知又是何年何月,或许,再无必要。
思绪飘散间,她已不知不觉走出了通往墓园的蜿蜒小路,来到了稍显开阔的主干道旁。雨水在路上汇成浅浅的溪流。她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定位,呼叫。等待的圆圈转了数分钟,最终显示“附近暂无可用车辆”。雨天的交通格外拥堵,司机们大多集中在市区,谁也不愿跑到这偏僻的城郊来接一单未必划算的生意。
她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人行道,朝着记忆中最近的地铁站走去。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越发阴沉,如同傍晚提前降临。
经过一所职业院校时,正值午休时分,尽管下雨,校门口依然有些许人气。她看到几对学生情侣并肩从校门里走出来,共用一把伞,或者像她一样干脆淋着雨。其中一对特别显眼,两人似乎忘了带伞,男孩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牛仔外套,高高举起,为女孩撑起一片小小的、简陋却用心的“晴空”。女孩紧紧依偎着他,两人在雨中笑着、跑着,溅起一路水花,大概是赶着去看一场电影,或是去附近的小吃街寻觅热乎乎的美食,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无所畏惧的快乐。
这温馨寻常、几乎在每个校园门口都能见到的一幕,却让霍轻染蓦然停下了脚步,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那对年轻的身影跑远,消失在街角。
原来,这才是生活的常态,是人间烟火最普通的模样——有人相伴,有人牵挂,风雨中共撑一把伞,或共用一件衣服,为了一个简单的目标携手奔跑。热闹,鲜活,充满了生的气息。
而她,这十年来,似乎总是与这样的常态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她始终形单影只,像一座漂浮在人群之外的孤岛,用冷静的专业知识和忙碌的工作将自己层层包裹,隔绝了温度,也隔绝了伤害。
心底某个地方,传来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叹息。
校门口一侧,一个卖萝卜丝饼的老婆婆正在费力地收拾着简易的餐车,准备收摊。雨天人流稀少,不锈钢餐车上蒙着一层塑料布,但显然没什么生意。老婆婆看着年纪很大了,背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布满皱纹的额角。她推着那辆略显沉重的餐车,在湿滑的路面上走得有些踉跄。
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慈祥平和的面容,让霍轻染心头猛地一颤,仿佛看到了某个熟悉身影的模糊重叠。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餐车另一侧的扶手,默默用力,帮老婆婆向前推去。
突然变轻的推车让老婆婆诧异地回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正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默默地帮忙推车。老婆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淳朴而感激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呀,小姑娘,你心真好嘞!这年头,肯像你这样主动帮忙的年轻人,少见喽!谢谢你啊!”
“举手之劳,您不用客气。”霍轻染轻声回应,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柔和,“我看这是段上坡路,您一个人推太费劲了。雨又大,路滑。”
“我啊,每天都是这样推来推去的,风里来雨里去的,几十年啦,也习惯啦。”老婆婆爽朗地笑着,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豁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动动,还能赚点买菜钱。”
“您真辛苦。”霍轻染由衷地说。
“辛苦啥呀!”老婆婆摆摆手,侧过头打量着霍轻染,“像我们这种没读过什么书的老太婆,能有个差事糊口,不给儿女添太多负担,就是幸运啦!倒是小姑娘你,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文文静静的,未来有大好前途呢!”
霍轻染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们只是做着不同的工作,本质上没有分别。您也在创造价值,养活自己,甚至带给别人美味和温暖——您做的萝卜丝饼,一定很好吃。”
“那是!”老婆婆一听这话,腰板都挺直了些,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不瞒你说,小姑娘,我这萝卜丝饼的手艺,可是跟我娘学的,在这条街上摆了快二十年了!用的是自家种的青萝卜,丝切得匀,调料也是老方子,好多学生娃毕业了还特意回来买呢!”
一老一少,就这样在渐渐转为中雨的天气里,一个推车,一个帮忙扶着,边走边聊着天。简短的对话,没有什么深刻的大道理,却让霍轻染从这位素不相识的老婆婆身上,感受到一种质朴的坚韧与乐观——即便生活在最平凡的、甚至有些艰难的底层,依然不怨天尤人,不诉苦抱怨,只是日复一日,努力发挥着自己的余热,靠双手挣一份踏实的生活,甚至还能从中找到自豪与乐趣。
这份平凡的生命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这冰冷的雨天,悄悄传递给她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在路口的拐角处,一条狭窄的旧巷子前,老婆婆的家到了。那是一栋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矮房。霍轻染停在巷口,没有再跟进去。老人停下车,为了表示感谢,不由分说地从餐车下层拿出油纸,包了两个还带着些许余温的萝卜丝饼,硬是塞到霍轻染手里。
“拿着,闺女!尝尝婆婆的手艺!淋了雨,吃点热乎的!”
掌心里传来的温热触感,透过湿冷的皮肤,一直传到心里。霍轻染没有推辞,她捧着简单的油纸包,低头,轻轻咬了一口。酥脆微焦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是清甜爽口的萝卜丝,混合着简单的葱油香气。味道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粗糙,但那实实在在的、食物的温热与朴素的美味,却让她眼眶再次难以控制地发热——这粗糙而真实的温暖,多像记忆深处,奶奶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掌,曾经无数次轻柔地拂过她的头顶。
临别前,老婆婆热心地为她指路:“闺女,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西再走个五六百米,就是中山中路了,那儿有个地铁站,去哪都方便!”
霍轻染郑重地点头,向老人再次道谢告别。捧着那两个萝卜丝饼,她转身,继续在仿佛永不停歇的雨中前行。
心情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沉重,但那份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纯粹的痛苦,似乎被这短暂的人间交互冲淡了些许。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多么狼狈——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长发凌乱,脸色苍白,手里还捧着用旧油纸包着的小吃。
她也从未想过,命运的安排有时如此吊诡。就在这条通往地铁站、看似平静无波的短短几百米路上,在这样一个狼狈不堪的雨天,命运却再次将她和那个人紧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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