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全是知己

  他们坐在出版社的会客室里,围着一张长桌子,他们喝着热热的豆浆和咖啡,吃着从面包新语里买来的各式糕点,一层融洽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流动,在融洽以外,还有种雨过天晴的轻松感。

  这是梦晗第一次见到盼云,她穿了件淡蓝色的敞领衬衫,纯白色的长裤,在脖子上系了一条绣有云朵的小丝巾,满头长发,用条和脖子上同样的丝巾绑住头发,她看来既年轻,又飘逸。与梦晗想像中完全不同,她一直以为盼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妇人。

  盼云坐在那儿,她也同样在打量梦晗,白皙,纤柔,沉静,有对会说话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思想,这是张容易感动的脸,必然有颗容易感动的心,那种沉静雅致的美,是相当楚楚动人的,那么可爱,那么美。

  向天晖,盼云早已经熟悉了,他是她中学大三级的学长,也是多年来的笔友,但是,近两年来,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她望着那张不年轻,却成熟的,深沉的、若有所思的脸孔,突然说:“对了,天晖!上个月,你刚刚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钢铁战士》,我在你的部落客里留言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向天晖有些意外,“虽然,我知道你是我的笔友,但是更明白你是一个女作家,你不会有太多空闲的时间来关注我这种业余作者的散文,我以为,只有梦晗才注意我的东西。”

  “那么,编辑都成了傻瓜?”盼云微笑着,“三年前,我记得你写过,‘我可以容忍孤独,只是不能容忍寂寞。’当时,这两句话相当打动我,我猜,你是充分领略过孤独与寂寞的人。人,在孤独时不一定寂寞,思想,工作,一本好书,一首自己喜欢的歌曲,都可以治疗孤独。但是,寂寞却是人内心深处的东西,不管你置身何处,除非你有知音,否则,寂寞将永远跟随你。”她掉头望着林暮鸥:“我记得,我和你讨论过同样的问题,是吗?”

  林暮鸥望着她,心折地、倾倒地望着她,是的,就在那天,他曾吻过她,就在那天,他才知道他已经寂寞了四十几年!他依稀又回到那一日,那小屋,那气氛,那简洁温馨的环境中,他凝视着她,她是在明知故问了。

  “顾——”梦晗眩惑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她看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于是,她终于喊了出来:“云姐姐,你真是一个才女,想得好透彻!”

  “盼云,梦晗说得正是我想说的,你的确是一个想法深厚的人,你的文字说明一切!”

  她笑笑,“其实你选择了一条好艰苦的路,但是,走下去吧!记住一件事,写你想写的!不过,当你终于成为一个大作家的时候,你一定要准备一件事:挨骂!没有作家成名后不挨骂的!”

  “何不背一背你那首骂人诗?”林暮鸥说。

  “骂人诗?”盼云大笑了起来:“成人杂志上的那种文字游戏,念它干嘛?”

  “越是游戏文字,越可能满含哲理,”向天晖认真地说:“中国的许多小笑话里,全是人生哲学,我记得艾子里有一篇东西说,艾子有两个学生,一个名通,一个名执,有天和艾子一起在郊外散步,艾子口渴了,要那个名执的学生去田间找老人要水喝,那乡下老人说,喝水可以,但是要写个字考考你,你会念,给你水喝,不会念,就不给你水喝,结果,老人写了一个真假的真字,那学生说是真,老人大为生气,说他念错了,学生就回来报告。艾子又叫名通的学生去,那学生一看这个真字,马上说,这是直八两个字,老人大为开心,就给他们水喝了。后来,艾子说:人要像通一样才能达,如果都像执一样‘认真’,连一口水都喝不到了!”他笑笑,“这故事给我的启示很多,你们知道吗?我就是名执的学生,对一切事都太认真了。”

  盼云和暮鸥都欣赏地看着他,“你会成功,向天晖,”暮鸥说:“尽管认真吧,别怕没水喝,我这里多的是水!”大家都笑了。

  “盼云,您真不怕挨骂吗?”

  盼云的笑容收敛了,她深思了一下。

  “不,向天晖,并不是真的不怕。人都是弱者,都有软弱的一面,虚荣心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我即使不怕挨骂,也总不见得会喜欢挨骂,问题在于,人是不能离群独居的动物。我写作,希望有人欣赏;你写作,希望有人接受;作者本身要传达的是思想,如果不能引起共鸣,而只能引起责骂,那么,就是你那句话,我们会变得非常寂寞。而寂寞,是谁也不能忍受的东西,不是吗?所以,我所谓的‘不怕挨骂’,也有赞美的意味。毁誉参半,是所有艺术家、文学家都可能面临的,关于毁的那一面,有他们的看法,姑且不论。誉的一面,就是共鸣了。能有共鸣者,就不怕毁谤者了。”

  “可是——”梦晗倒是热心地说:“假如曲高和寡,都是骂你的人,是不是就表示你失败了?”

  “那要看你在自己心里,是把真字念成真呢,还是直八了。”她笑着说,又想了想,“不过,我不喜欢曲高和寡这句话,这几个字实在害人。文学,真正能够流传的,都是通俗的,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甚至《金瓶梅》、《红楼梦》,哪一本不通俗?文学和艺术都一样,要做到雅俗共赏,比曲高和寡好得多!现在看元曲觉得艰深,以前那只是戏剧!词是可以唱的,最老的文学,一部《诗经》,只是孔子收集的民谣而已。谁说文学一定要曲高和寡,文学是属于大众的!”

  梦晗注视着盼云,然后,她掉头对天晖说:“天晖,你应该早一点带我来见云姐姐!”

  天晖说:“我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这么些年,到今天又再次见到顾盼云!”

  看到大家都喜欢盼云,暮鸥很开心,他真挚地说:“盼云是一个多重面目的女人,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热情坚强,个性思想,诗情画意的奇女子!”

  “暮鸥!”盼云轻声喊,但是,她却觉得感动,她从没有听过暮鸥这样形容过她。

  “盼云!”暮鸥热烈地看着她,“如果你不是那么好,你怎么会整夜拿着手机找梦晗呢!”

  一句话提醒了梦晗和向天晖,他们都望着盼云,充满了感激和感谢!还是向天晖问出来:“真的,你怎么会想到联系我呢?”

  盼云微笑了一下,接着,她就轻轻地叹息了;靠在座椅里,她握着咖啡杯,眼光显得深邃而迷蒙。

  “事实上,这是误打误撞找到的。”她说,抬眼看了看面前那群孩子们。“你们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我从小父母离异,后来,我母亲再嫁,我继父的家境当时很差,而且他又整日酗酒,当时我的生活真的很悲惨,就像跌进水里快要溺水的人!岸上没有一个人听到我的求救!我的继父讨厌我,只觉得我是一个多余的包袱!我的母亲从没有了解过我,我和她之间,不止有代沟,还有代河,代海,那海还是冰海,连融化都不可能的冰海。后来,我的继父赶我出门,母亲就把我送给了舅舅,大学刚毕业,舅妈就急急地把我嫁给了一个暴发户!我年少的时候根本就是一段悲惨时期!出走,梦晗,”她凝视着那张纤柔清丽的脸庞。“我想了千万次,却没有一次可以实施,那时的我,不洒脱,也不无拘无束,那时,我是个多愁善感,轻易就想掉眼泪的女孩子。我悲观、消极、懦弱。每次伤心难过时,我就有种孤苦无依的感觉,我并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我没有一个向天晖可以投奔。所以,我无法出走!我恨那个家,怨那个家,可是,那毕竟是个家!母亲再不了解我,也毕竟是我的母亲。所以,即使面对继父种种的尖酸刻薄,我为了母亲,还是要继续承受满心的疲惫、痛苦与无奈!”她停下来,望着梦晗。

  “我懂了,”梦晗低语。“因为天晖是笔友,又是体育老师,你想找他帮忙去医院找我!”

  是的,”盼云点点头:“而且,我还想到你有可能会自杀,如果你觉得自己无路可走的话。于是,我打电话到每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却没想到让我接通了天晖的电话,所以,就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你。”

  “哦,爸爸,”梦晗转向父亲。“云姐姐,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是啊,她真的是这世上难得的稀世珍宝!”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一番团聚,这一顿早餐,一直吃了两个多小时,谈话是建筑在轻松、愉快、了解、与热爱的基础之上的。

  当“早餐”终于吃完了。林暮鸥望着梦晗:“梦晗,你应该回家了吧!”

  梦晗的神色暗淡了起来,“爸爸,”她低语,“我不想见妈妈。”

  “梦晗,”林暮鸥说:“你知道她昨天哭了一天一夜吗?你知道她到现在还没有休息吗?而且……”他低叹,重复了盼云的话:“母亲总是母亲!是不是?我保证,你和向天晖的事,再也不会受到阻碍,只是……”他抬头眼望着向天晖:“向天晖,你和梦晗的婚事还需要一些时间,我必须劝服她母亲!也希望你能理解!”

  “伯父,”向天晖肃然地说:“我听您的!”

  “那么,”他继续说:“也别把梦晗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她……”他摇摇头,满脸的萧索及苦恼,“我不想帮她解释,我和她之间,一样有代沟。”

  这句话,胜过了任何的解释,向天晖了解地看着林暮鸥,“伯父,您放心。”他简短地说。

  “那么,”盼云故作轻快地拍拍手,“一阵风暴,总算雨过天晴,大家都心满意足,我们也该各归各位了。”她站起身来:“我要回家睡觉了,你们……”她打了个哈欠,望着向天晖:“向天晖,你准是一夜没睡,我建议你也回家睡觉,让梦晗跟她父亲回家,去安慰那个母亲的心。”

  她转过身子,翩然而去。那淡蓝色和白色的身影,像蔚蓝晴空中的一道多姿的白云,就那样轻盈地消失在门外了。

  林暮鸥对着那门口,出了好久好久的神。

  直到梦晗喊了一声:“爸爸,我们回家吗?”

  “是的,是的,”他回过神来,勉强地说了一句,“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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