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发小不对劲。
从进门起我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开了门,转身就往屋里走,一句话也没说。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径直坐回电视前的地板上,拿起游戏手柄,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我们在玩魂斗罗。平时他打游戏话多得很,死了要骂,过关要喊,今天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我看了他好几眼,他的脸在电视的光里发白,表情呆呆的,像刚睡醒却还没真正醒来,眼睛里没有焦点。我叫了他一声,他过了两三秒才转过来,说:我出去一下,你先玩。
我正打到这一关的BOSS,随口应了一声就继续了。游戏机在小学生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等我好不容易把BOSS磨死,兴奋地转头想炫耀,才发现他还没回来。墙上的老式挂钟告诉我,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窗外天井的光也暗了不少。我正要起身去找他,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拖动重物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搬箱子。
我出了门,站在走廊上往下看。四楼和五楼都有人,肩扛手提,匆匆往楼下赶。他们看见我站在发小家门口,目光一碰就立刻移开,脚下的动作更快了。
筒子楼中间是贯通的方形天井,对面的走廊上也有人在搬,箱子和编织袋在地砖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你看到士达了么?“
我扶着栏杆朝对面喊了一声。士达就是我发小。这栋楼里住的都是齿轮厂职工,邻里彼此都认识,我想着问问总不会错。
对面那人听见这名字,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手上的箱子差点脱手。他低着头,也不回我的话,搬着东西就往楼下赶。脚步声叠在一起,整栋楼陷在一种慌乱的沉默里。
我越发疑惑了,绕过圆形走廊,几步挡在了楼梯口。“你们为什么搬家?士达在哪?“
这人先是向后一缩,但听我追问了两句,反而平静了些。他朝我身后发小家的房门看了一眼,像是确认门是关着的,才压低了声音说:你是士达的同学吧。他家昨天出事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从这人断断续续的话里,我知道了昨天发生了什么。士达的姐姐和男朋友闹分手,那男的找上门求复合,姐姐死活不答应。争执中男的掐死了她,正往床下藏尸,士达回来了。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孩子撞见这一幕,吓得转身就跑,但哪里跑得过一个发了狂的成年人?那男的一把将士达从三楼走廊推了下去,人直直坠在天井正中的水泥地上。
有邻居开门看见,那男的才跑了。士达被送去医院时脖子扭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我听完整个人是懵的。刚才还在屋里打游戏啊。怎么可能?
我猛地回头推开房门。电视屏幕一片漆黑,游戏机也不见了,地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床下。
邻居说的话重新响了起来——床下藏尸。我后背一阵发紧。就在这时候,床底下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节白白的手臂。接着一只灰白色的手从阴影中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弯曲着,一节一节地抠在地板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力把身体往外拖。
我头皮炸开了。
血像全部涌进了双腿,但腿却钉在地上。那只手的手指比正常人的多了好几节,惨白细长,像蜘蛛的腿,一根一根地从床下往外伸。指甲扣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尖锐声响,像碎玻璃在相互摩擦。
我转身就跑。
转身的那一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床下白花花的一大片翻涌起来——不只是一只手,是好多只,从床底的阴影里涌出来,像一团纠缠的白色虫子。
我冲出门,沿着走廊狂奔。可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原本该在走廊尽头的楼梯,不见了。
我绕着走廊跑了一整圈,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连接上下的楼梯全部消失了。筒子楼变成一个无限的圆环,走廊一圈接一圈地延伸。我跑到天井栏杆边往下看,想着一共也就三楼,摔断腿也要走。可我扒着栏杆往下望去,整个人僵住了。
下面不是二楼,不是一楼,不是地面。
是一层又一层的走廊,一直向下延伸,无穷无尽,直到没入一片沉沉的黑暗。我抬头往上看,一样的走廊,一样的天井,一样的无穷无尽。刚才还在搬家的那些邻居,一个也看不见了。
楼里安静得不像话。空气变得又黏又沉,像是灌了水银。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咚咚地跳。
我想回头看一眼发小家的门。
头转不动了。
我抬起双手往头上一摸——摸到了两只手。一左一右,冰冷地按着我的头,捂住了我的耳朵。接着眼前也伸下来一只手,惨白细长,每一节指骨都清清楚楚。我浑身痉挛般地颤抖,双手拼命去抓那两只手,双脚乱蹬——可是脚也被抓住了。然后是手。然后是身体。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冰凉的、细长的、一节一节的,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
眼前那只手朝着我的脸一点一点伸了过来。
我再也动不了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窗外是一轮圆月。
我躺在高中宿舍的床上,浑身冷汗。过了好一会儿,大脑才慢慢恢复了运转。原来只是一场梦。我长出一口气,想拿手机看看几点。
手拿不起来。
不是没力气——是根本动不了。别说手了,连头都转不动,只有眼珠子还能在眼眶里转。我有些慌了,拼命想翻身,可身体就像被焊在了床上。我对自己说,是梦魇,是睡眠麻痹,过一会儿就好了。闭上眼睛,别怕,别接上刚才那个梦就行。
可我闭了一会儿眼,还是清醒得要命。一点睡意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擦擦的,断断续续。我猛地睁大眼睛,眼珠左右转动搜索。过了几秒,我确定了——声音来自窗外。
我死死盯着窗户上沿。那声音清晰起来,吱吱、吱吱,像指甲划过玻璃。
正是梦里那只手扣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有无数蚂蚁在上面爬。然后,窗户上沿伸下来一只惨白的手。每一根手指都出奇地长,多出了好几节,一节一节地从窗外探进来。
接着是更多的手,更多的手臂,从窗户上方倒垂下来,惨白细长,像是某种不该长在地面上的东西。它们撑着一个长满头发的脑袋,缓缓从窗户上沿滑了下来,动作安静而怪异,像一个倒着往下爬的人。
我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像打鼓,恨不得心也能停一会儿。
那吱吱声好像越过了窗台,顺着外墙往下去了。我正要松一口气,觉得喉咙里那根绷紧的弦可以松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个长满头发的脑袋,正摆在窗外的窗台上,正对着我的脸。头发的缝隙间,漏出七八只眼睛,乌黑的、潮湿的,每一只都在直直地盯着我。
几根细长的手臂伸向窗户的一侧,另外几根手指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嗒。嗒。嗒。
它是来找我的。从那个梦里追过来的。
我忽然想明白了——让我动不了的,根本不是什么睡眠麻痹。是那些手。它们从来没有松开过。从那个筒子楼的走廊里,从那张床底下,它们一直缠在我身上,从来没有离开。我在高中宿舍里睁开眼睛之前,它们就在这里了。
窗户锁扣发出咯哒一声。
那七八只眼睛同时弯了起来。
像是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