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辞职了，你觉得怎么样”，我认真的盯着阿正的侧脸。从他嘴里吐出的烟突然断了一截，接着他又吐完剩下的烟，才转头看着我，缓缓的问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有些懊恼，后悔自己说出这句话，“可能我脑子抽了吧”，我半开着玩笑，心里莫名的开始别扭了，再看眼前的阿正，似乎也不是一开始认识的那个人了。
那是我刚来公司的时候，阿正和我是同期进来的，和我们一起进来的有十个人，走走停停，到现在十年过去了，只有我和阿正留了下来，走了的人有的联系，有的不联系，有过得好的，有到现在还在奔波的。阿正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很乐观的人，对待什么都很积极，或许正因为这点，我才愿意和他相处，但他也有不好的地方：上班的时候总喜欢摸鱼，对加班也无所谓，对生活充满信心，但他的信心只留在口头，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大概是个不喜欢摸鱼，认真工作并相信付出和回报是正比的人吧！但生活总会让人明白事理的，而且都是从一件件小事开始的，日积月累，等你真正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在我来公司第二年的时候，某个平常的让我连隔壁坐的是哪个新人都忘记了的时候，让我连那天曾经发现的哪一朵新开的花都忘记了的夜晚，那是我第一次妥协。我照例整理好手里的文件，送到主管办公室，推门，放文件，关门。但那一次，我心里某处确定的被折断了，我决定不加班了，我决定出去走一走，我决定去看一看往常的路新加了几个陌生人，又少了几个熟悉面孔。但我注定一无所获，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的演讲稿是我写的，从前的演讲稿也是我写的；明天的会议数据精准有效，从前的数据也是如此。我和阿正的工资明天一样，从前一样，以后也一样。我努力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人生来又是为了什么？
无数的念头从我脑子闪过，我没有想明白人生的意义，没有想明白我要做什么，也没有想明白努力了，会有什么结果。
有些事就是这样，有了开始，便注定无法结束。现在想来，我大概就是在那个夜晚，在我一个人独自漫步在街道时，因为那个想不明白的问题，而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了。但很多痛苦都不是一开始就让人撕心裂肺的，会慢慢的累加起来，像是减肥的人得了胃炎，刚开始会因为暴瘦感到开心，但一等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胃癌了。
我察觉到的时候，更加可怜，是我的死亡通知书。昨天晚上我六点半就下班了。我一如往常的回到家里，看着妻子做饭，女儿坐在我大腿上哭着要吃冰激凌，电视上正放映着当下最火爆的娱乐节目，妻子边切菜边不时瞄一眼电视，她还是那么美丽，但脚上的拖鞋和蓬乱的头发明白的告诉我，她已不年轻了。接着厨房里传来油烟的味道，我知道，今晚又是番茄炒蛋。我放下女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亲爱的，今晚我们出去吃吧”
“怎么了？”，她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高兴。
“好久没出去了”
“算了吧，女儿马上要上学了，听说最近好多幼儿园学费又涨了”
我坐回沙发，看着电视里年轻人的玩闹，眼里突然多了一丝雾气，那雾蓬勃着遮住了我的视角，迷蒙中我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海边，迎面吹来暖暖的海风，水波静静的拍在他脚上，他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猛吸了一口气，歇斯底里的喊叫着：
“大丈夫当倚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后来少年终于离开了，我的视角再次清晰起来，逐渐挪到了海边，猝不及防的，海水突然汹涌而来，奔向我的眼眶……
“爸爸，爸爸……”，耳边传来女儿的声音，我低头看着好奇的女儿，露出询问的眼神。
“你怎么哭了？”，孩子睁大眼睛，不解的看着我。
“是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大概进虫子了”
“这么大人了也这么笨”，妻子端着热腾腾的菜走过来，眼睛盯着电视，随意的开口，但我还是看出了她的无奈和不安。
“嗨，我这是老来童”，我开了个玩笑，她也轻松的转过来看着我，噗嗤一笑，“还老来童，哈哈哈……”
现在，我看着抽完烟的阿正，他一脸享受的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的向办公室走去，我盯着他吐出的眼圈，在空中打了个转，又悠悠的飘到上空，一阵风吹过，便没了影。
我想，人生也是这样吧，几番辗转波折，几分耕耘收获，如一缕烟，再怎么能飞，也经不起一阵轻风吹拂，便化为虚有，想到这里，我无端的卖弄诗文，变作刹那的青春。
天重风沉云不行，树荫绕处楼曾住，夜夜为谁出声，总是怕天明。
望却前路苦遭逢，离人辗转几人今，终于成了孤影，单只怯寒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