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红红的粗布,缓缓覆盖住苗家寨的吊脚楼。
欧妮坐在风雨桥下的青石板上,手里那只未绣完的鸳鸯荷包在暮色里泛着模糊的水红,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
岸边的橹声不知何时停了。往日这个时辰,欧妮爸爸总会哼着不成调的飞歌调,摇着那只乌黑的渡船从下游飘回来。可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水面,映着对岸模糊的山影,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欧妮。”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是明山嘎公老杨。他手里提着个竹篮,油纸包里裹着新蒸的糯米粑粑,蒸腾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欧妮慌忙把荷包往围裙里藏,指尖被针尖扎出细小的血珠,在昏黄的暮色里像颗红豆。她站起身时碰倒了身旁的竹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惊飞了榕树上栖息的白鹭。
“明山让送来的。”老杨把竹篮递过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他说……明日就要坐迎亲船去迎亲了……”
欧妮的手顿在半空中。她眼前出现一个心动的画面。
那天,漓江的水是透亮的,像三月里刚化的雪水,漫过光滑的卵石滩,轻轻舔着欧妮的赤脚。她坐在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上,手里捏着片嫩黄的乌桕树叶,看明山赤着膊在浅水里扑腾。
日头正暖,把少年脊背晒得发亮,水珠顺着他胳膊上的细毛滚下来,滴进水里时碎成细小的银花。
“明山你看!”欧妮跳起来,凉鞋“啪嗒”掉在沙地上。她手里举着个半透明的贝壳,螺钿在阳光下泛着虹彩,“这里头有星星!”
明山“哗啦”“哗啦”踩着水跑过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肚上沾着些湿沙。他凑过脸来,鼻尖几乎碰到贝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让我瞅瞅——当真有!像三婆补衣裳的银线。”
两人头挨着头,四只眼睛一起往贝壳里瞧,呼吸搅起的热气在壳壁上凝了层薄雾,把那点虹彩晕得更朦胧了。
欧妮“咯咯”地笑起来,把贝壳往明山额头上一贴:“凉不凉?像不像漓江里的月亮?”
少年没躲,任由那微凉的壳子贴着皮肤,反手从水里摸出颗圆溜溜的石子,塞到她手心里:“给你,比三婆的玉镯子还亮。”
水鸟贴着江面掠过,翅膀剪开粼粼的波光。
欧妮把石子握在掌心,发现明山耳后有颗小小的痣,像被阳光晒出来的。她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要触到,明山猛地转身扑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花布裙摆。
“抓鱼去咯!”他的声音混着水声飘过来,惊起几只蜻蜓。
欧妮跺着脚笑,把贝壳拢在袖口里,赤着脚追进浅滩,凉鞋被江水冲得打着旋儿漂远了,也没人去捡。
“欧妮,莫怕!”明山游着水给她捞鞋子。
滩上的卵石被晒得温热,踩上去像踩着太阳的碎片,暖融融地从脚底一直熨帖到心里头。
远处的涛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哗啦啦”地漫过耳际。她想起明山在漓江水里对她说“欧妮,莫怕”时,那双比漓江水还清亮的眼睛。可此刻,那些温柔的涟漪都沉到了水底,只剩下冰凉的鹅卵石硌着心尖。
“替我谢谢明山。”她接过竹篮时,指尖触到滚烫的油纸,烫得慌忙缩回手。荷包从围裙里滑出来,掉在青石板上,那只没绣完的鸳鸯孤零零地张着翅膀,像要飞走的样子。
老杨弯腰拾起荷包,昏黄的暮色里,他看见欧妮耳后那撮柔软的胎发在风中微微颤动。这姑娘的头发,像是总也梳不整齐,像漓江畔疯长的青草,带着股子让人疼惜的野气。
“寨老的女儿……”老杨欲言又止,望着远处停泊的渔船叹了口气。那只挂着绸缎幌子的大船,像一座华丽的牢笼,正泊在明山迎亲出发的渡口。
欧妮转身跑回风雨桥,竹篮里的糯米粑粑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滚出晶亮的糖渍。
老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吱呀作响的木门后,想起欧妮“巴爹”(阿爸)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看好欧妮,给她找个好人家……”浑浊的泪水便落进了暮色里。
欧妮是个可怜的孩子,她阿爸阿妈先后得癌症走了。
夜里起了风。
欧妮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明山吹的木叶声。她摸出枕头下的荷包,借着从窗棂漏进来的月光,看见那只没绣完的鸳鸯旁边,不知何时多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第二天清晨,欧妮早早来到岸边。
薄雾笼罩的漓江面上,明山的迎亲船正解缆起航。她看见船头那个熟悉的身影,蓝布短褂在晨风中鼓荡,像面褪色的船旗。
“明山!”她扯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明山回头,晨雾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欧妮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想挥动什么,最终却只是摘下头上的草帽,任由它飘落在水面。那顶麦秸编的草帽顺流漂来,在她面前打着旋儿,像只迷途的水鸟。
明山的船渐渐驶远,桅杆上的绸缎幌子在朝阳里闪着刺目的光。
欧妮蹲在漓江水边,看着草帽漂进回水沱,打着转儿沉下去。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映着她苍白的脸,像朵被打湿的野菊。
“欧妮!”身后传来明山嘎公老杨的喊声。
欧妮爸爸去世后,这个在江边打了一辈子鱼的老人便常来照看她,身上总带着股子烟草和皮革的味道。
“明山让我送这个来。”明山嘎公老杨递过个红木匣子,铜锁在朝阳里闪着冷光。
欧妮想起昨夜梦见明山打开这样的匣子,里面却跳出无数只萤火虫,在黑暗里划出凄美的弧线。
匣子打开时,欧妮看见里面躺着支银簪,雕着并蒂莲的纹样。
明山嘎公老杨别过脸去,望着上游驶来的迎亲船,唢呐声正隐隐约约地飘过来。那些喜庆的调子像针一样扎进晨雾里,扎得人耳膜生疼。
“寨老的花轿船,今日也从这里过。”明山嘎公老杨的声音闷闷的,像被烟袋锅堵住了喉咙。他看见欧妮把银簪插进发髻,歪斜的角度像株被狂风压弯的芦苇。
迎亲的船渐渐近了,红绸大船上,站着穿红袍的明山。他胸前的红绸花在朝阳里像团燃烧的火,烧得欧妮眼睛生疼。
欧妮摘下银簪扔进漓江里,那道银光落水时,惊起成群的白鹭,扑棱棱地掠过水面,在湛蓝的天幕上划出凌乱的弧线。
她想起有阿爸阿妈的日子。
晨雾像匹湿漉漉的青布,蒙住了漓江的脸。
欧妮赤着脚蹲在船头,脚趾缝里还嵌着昨晚的河泥,凉丝丝地痒。她看阿爸把竹篙插进水里,搅起一圈圈银亮的涟漪,那涟漪荡到远处,就和雾融在一处了。
“阿妹,看仔细。”阿妈的声音从船尾飘过来,带着水汽的柔。她正把米糠和着河水撒进网兜,竹筛子摇得沙沙响,像蚕在吃桑叶。欧妮抬头时,正撞见阿妈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雾里白得发蓝。
阿爸的山歌从雾里钻出来,调子老得掉牙,唱的却是哪家后生讨亲的事。
欧妮把脸埋进膝盖,听船板下的水声“咕嘟咕嘟”,像人含着水在说话。她数着阿爸竹篙点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惊起的水鸟扑棱棱掠过船篷,翅膀上的水珠溅在她手背上,凉得她打了个颤。
收网时太阳出来了,雾像被山翁收进了口袋。阿妈摸着网里活蹦乱跳的鱼,忽然叹了口气:“阿妹的手这样巧,该去绣新嫁娘的帕子了。”
欧妮看见阿爸把鱼扔进竹篓时,竹篓晃了晃,里面的水洒在舱板上,映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船靠岸时,阿妈从舱底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对银镯子,磨得发亮。
欧妮低头绞着辫梢,辫梢上的红布条浸了水,颜色深得像霞光。她听见阿妈的声音又轻又软:“好人家的屋檐下,才有晒干的桂花。”
阿爸蹲在船头抽烟,烟圈悠悠地飘向水面,和远处的山影叠在一处,成了团模糊的青。
欧妮的脸红得像红绸缎。她把脚伸进水里,河水凉得像阿妈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脚踝,好像怕她被风刮走似的。
唢呐声响起。欧妮抬眼望去。
明山在船头僵僵地站立。他看见漓江边那个穿水红布衫的身影,像株被霜打蔫的蓼花。
去年中秋节她也是这样站在漓江边,手里攥着把虎耳草,笑得眉眼弯弯。可此刻,那些明媚的褶皱都被泪水熨平了,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平整。
迎亲船驶过浅涛时,欧妮唱起歌来。那支古老的采茶调被她唱得幽怨柔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进漓江水里。
明山的手指紧紧抠住船帮,指节微动,像漓江边裸露的岩石。他听见自己的名字随着歌声飘来,带着水汽的潮湿,黏在船板上揭不下来。
“明山……”这声呼喊被唢呐声吞没时,欧妮看见明山突然纵身跳进漓江水。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绽开,像朵瞬间凋零的白莲。
迎亲船上的人,乱作一团,寨老的女儿在船里尖声哭喊,那些华丽的绸缎在惊乱中绞成丑陋的结。
欧妮站在漓江边,看着明山在漓江水里挣扎的身影渐渐漂远。她的水红布衫在急流中鼓胀开来,像面被撕碎的船帆。涛声里突然混进熟悉的木叶声,呜咽着穿过晨雾,落在欧妮耳后那撮柔软的胎发上。
当明山嘎公老杨把昏迷的明山拖上岸时,欧妮正蹲在水边哭。泪珠子滴到那件水红布衫上,像无数破碎的星子。她抬头看见明山苍白的脸,突然想起阿爸说过,水是最温柔也最无情的东西,水能载舟,水也能覆舟……
“他发烧说胡话呢。”明山嘎公老杨用烧酒擦拭着孙子明山的额头,酒液顺着凹陷的眼窝滑下来,像冰凉的泪水。
明山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些破碎的音节,“欧妮……莫走……”
欧妮起身回了吊脚楼。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件红布嫁衣,是当年娘嫁给爹爹时穿的。嫁衣的领口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得像蛛丝,将两只鸟儿牢牢锁在锦绣丛中。
当明山醒来时,看见欧妮坐在床沿,正用银簪挑着灯花。昏黄的灯光里,她的侧脸像尊素净的玉像,只有耳后那撮胎发在微微颤动。
“这是我娘的嫁衣。”欧妮把银簪插进他的发间,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让
明山打了个寒颤。
欧妮低着眉说:“我爹当年也是这样,穿着别人的嫁衣,娶了心里的姑娘。”
明山突然抓住她的手,那只握过船桨的手布满细茧,却烫得惊人。
窗外的涛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吊脚楼里传来的断续歌声,像支被遗忘的摇篮曲。
“欧妮,我……”
“明山你是坐船迎过亲的。”欧妮轻轻抽回手,将那只没绣完的鸳鸯荷包放在他枕边,“我爹说,漓江水只会向前流,不会回头的。”
她转身离开时,明山看见那件红嫁衣搭在床栏上,两只鸳鸯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像两滴凝固的血泪。
碧清澄静的漓江水卷着暗绿色的漩涡,拍打着布满青苔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呜咽。
明山站在码头最边缘的那块青石板上,胶鞋边缘沾着的泥浆被江风吹得微微发颤。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手指微微颤动。左手拎着的鱼篓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撞在腿侧,竹篾编制的篓底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水葫芦叶子。
江面上掠过一只白鹭,翅膀划破水汽的声音让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要吞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明山蹲下身,把鱼篓放在脚边。他没有看篓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鱼叉,只是盯着江面看——看浪花如何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看漂浮的泡沫如何聚了又散。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摆,露出后腰那块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要弯腰系鞋带,手指却在触到鞋带的前一秒停住了。然后,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身体向前倾斜,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地滑进了江里。
墨绿的江水瞬间吞没了他,只留下那只孤零零的鱼篓,在原地打着转儿,最后被浪头卷着,慢慢漂向江心。
窗外的朝阳升得老高,把涛上的鹅卵石晒得滚烫,那些曾经被漓江水打磨得光滑的石头,此刻都露出了尖锐的棱角。
三个月后,有人在下游的盐井汕头上看见了欧妮。她撑着爸爸留下的那只鱼船,水红布衫换成了浅蓝色的土布,耳后那撮胎发梳得整整齐齐。每当有渔船经过,她总会问:“看见明山了吗?”
船客们摇头时,她便递给他们一个鸳鸯荷包,说是“保平安的“。那些荷包里,都藏着半片晒干的虎耳草,带着漓江畔潮湿的记忆,在远行的渔船上轻轻颤动。
而在苗家寨上游的悬崖上,有一蹲突兀的石头。这石头,像高高的碾子盘。
每当渔船经过,石缝里总会飘出木叶声,呜呜咽咽的,像极了那年中秋节,明山在漓江边吹给欧妮听的调子。
涛声依旧,流水汤汤,再也没人能分得出,哪些是水声,哪些是藏在水底的,永不回头的叹息。
曹廓,山东菏泽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发表于《当代小说》《奔流》《鸭绿江》《人民艺术家》《花溪》《广东文艺》《今古传奇》等文学刊物,省刊发三十多万字。著长篇小说两部《魏文大帝曹丕》48万字,《神哲庄子》48万字。中篇小说集一部《曹廓中篇小说选》22万字;短篇小说集两部《黄雀》《风雪夜归人》49万字。发表小说三百多万字,作品获诸多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