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点15分，天刚蒙蒙亮。
南城分局刑警中队值班电话响起：城北老居民区一条半封闭胡同内发现一具男尸。
当班勘查组已先期赶赴现场。朱溱今天本来轮休，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做梦。电话那头柳抒的声音干脆利落：“城北老居民区，胡同里发现一具尸体。你家离得近，十分钟能到吧？”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
床尾趴着的黑色拉布拉多“米斛”被吵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朱溱顺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睡你的，狗哥。”
参加工作两年多，这种半夜或清晨被叫去现场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快速洗漱，套上外套出门。
现场
胡同呈L形，底部上方横跨一条公路，两侧是六层老式楼房。尸体匍匐在胡同拐角处，姿态不自然——左臂反折压于胸下，右腿向外侧扭曲，像是从高处坠落或被人抛掷后随意堆叠。
朱溱到的时候，柳抒已经在警戒线内侧了。她是这个案件的主办侦查员，比他早到了大概十五分钟，已经把几个基本事项安排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柳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说：“又没刮胡子。”语气听起来像抱怨，却又不完全是。
朱溱嘟囔道：“大姐，我才睡了四个小时。”他戴上手套，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尸体。两人搭档两年，又加上高中就认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懂。
勘查组的技术员正在对现场进行拍照固定。朱溱蹲到尸体附近，一个黑色皮质钱包落在距尸体左手约40厘米处，已经过拍照，尚未触碰。
“死者身上有身份信息吗？”朱溱问身边的技术员。
“钱包还在原位，等您看过之后再提取。”技术员回答，“从外面看，里面有一张身份证和一张工作证。”
朱溱点点头，示意技术员可以提取。技术员小心地将钱包装入纸质证物袋，核验后说：“死者叫夏良安，35岁，华飞公司部门经理。”
朱溱缓步靠近尸体。尸体衣着完整，深灰色夹克上有泥土和零星暗色斑点。颈部有明显的开放性创口，但周围血迹范围异常——血液并没有大面积喷溅或流淌，而是主要集中在衣领内侧，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挡过。
法医老周正蹲在尸体另一侧测量肛温。他是分局的老法医，干了快二十年，手法娴熟。朱溱和他合作过多次，知道这人的判断一向靠谱。
“老周，时间能先给个大概吗？”朱溱问。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环境温度计：“当前气温15度，尸体核心温度27.3度。根据环境修正系数，死亡时间大约在5到7小时前，也就是昨晚22点到今天0点之间。具体要等解剖后确认。”
“颈部情况呢？”朱溱指着伤口。
老周仔细指了指两处损伤：“颈前部有明显的带状压痕，宽约1.5厘米，表面有皮下出血，生活反应明显——这是生前被勒所致。左侧颈部还有一道约3厘米的切割伤，切入皮下，但创缘无明显生活反应，符合死后形成。死因大概率是机械性窒息，具体的要等解剖。”
朱溱皱眉。先勒死，再在脖子上切一刀——这不是正常的杀人手法，更像是为了掩饰或者泄愤。
他仔细查看尸体暴露的皮肤：双手腕、前臂、两肩外侧有多处片状淤青，颜色从暗红到青紫不等，说明损伤形成时间有先后。轻轻按压四肢，右前臂中段有明显的异常活动度——考虑骨折。
“这些淤青和骨折，可能是生前挣扎或被控制时形成，也可能是死后抛掷撞击造成。”朱溱说，“但尸体表面没有开放性擦伤或刹车痕，不像是从车辆上直接抛出的。”
他抬头观察环境。胡同两侧楼房均有阳台，距离地面约8到12米。上方的公路边缘有金属护栏，护栏外侧就是胡同的上空。理论上，尸体可以从公路护栏翻落，也可以从两侧楼房的阳台或窗户抛下。
“如果是坠落到这个位置，落点应该更靠近正下方。”柳抒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地面，“现在尸体在拐角处，偏了。”
“所以不排除被人搬运后放置的可能。”朱溱站起身，“地面有没有发现拖拽痕迹或血滴？”
“地面干燥，初步看没有。”柳抒说，“等白天光线更好，让技术科做鲁米诺检测。”
柳抒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几个要点。朱溱补充道：“让老周重点检验三样——骨折是生前还是死后形成；勒颈和切割伤的顺序要明确；衣领内侧血迹有没有被遮挡或擦拭过。”
“已经跟老周说了。”柳抒头也没抬，继续写。
第一报案人是一个清洁工大爷，已经被带到警车上做初步笔录。柳抒安排一个辅警开始走访周边住户——看看有没有人昨晚听到异常声响，或者看到陌生车辆、人员进出。
“公路沿线有监控吗？”朱溱问。
柳抒指了指上方公路：“那条路的路口有治安监控，但案发地正上方这一段正好是盲区——去年底杆子被车撞坏了，还没修好。两侧楼房的民用监控我已经安排人去调了。”
“先把公路前后两个路口的监控都拷回来，看看昨晚22点到凌晨1点之间有没有车辆异常停靠、人员步行进出这个区域。”
柳抒点头，在本子上又加了一条。
现场勘查持续到早上七点多。尸体由老周和助手装袋运回分局技术中队，物证提取完毕，走访组也初步收集了一些信息——但大多是零碎的，需要回去整理。
朱溱和柳抒同车回局里。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两年多的经验告诉他们，这种案子开头往往线索杂乱，急也没用。
警局·技术中队
上午十点，柳抒拿到了老周出具的初步尸检报告，朱溱也凑过来一起看。死因：机械性窒息。颈前部勒痕伴有皮下出血，符合生前被绳索类物体勒颈致死。左侧颈部切割伤创缘无生活反应，为死后形成。其他关键信息：
1.身体多处骨折均为死后形成，符合从一定高度坠落或被人用力摔砸的特征。
2.颈部创口周围残留少量碎发，长度约0.5-1厘米，与死者的头发长度约3厘米不符，且碎发断面整齐，符合剪刀或推剪形成。
3.衣领内侧血迹分布异常——领口曾被某种软质物体按压过，导致死后切割流出的血液没有正常外淌。
柳抒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先勒死，再在脖子上补一刀。碎发——理发场景。领口被按压——可能是在理发过程中，围布挡住了血迹？”
“而且死后还在脖子上切一刀，这不像单纯的灭口，更像是有强烈的恨意。”朱溱说，“勒死已经足以致命，凶手非要再划一刀，要么是泄愤，要么是想制造假象——比如让人以为是割颈自杀或他杀，掩盖真正的勒杀。”
“但法医能区分生前死后损伤，这种操作挺业余的。”柳抒接话。
“业余的凶手，但作案手法又不简单——抛尸、清理现场、没有留下明显物证。”朱溱用笔敲着桌面。
“先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柳抒说，“碎发这个点指向理发店的可能性很大。调一下死者的手机话单和活动轨迹，看他最后出现在哪里。”
柳抒已经开始操作了。她调取夏良安昨晚的通话记录和手机基站定位——晚上19点后，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北“宁安路”基站，离案发胡同直线距离不到400米。宁安路沿街有一排商铺，其中有三家理发店。
“我去那几家理发店走一趟。”柳抒站起身，“你留在局里，帮我从情报科调一下死者的完整社会关系——特别是他的前妻和公司方面。”
“行。”朱溱点头，“监控那边我也会盯着。”
两人正在分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师傅石志国端着保温杯走进来。
“听说你俩一大早就出去了，案子怎么样？”他坐到柳抒对面。
柳抒把案件脉络简述了一遍：尸体发现情况、死因为勒死、死后颈部切割、碎发线索、手机定位指向宁安路理发店集中区域。
石志国听完，点了点头：“你们两个，高中就认识，配合了两年，这案子正好练练手。”他喝了口茶，“方向可以。先勒后割，说明凶手对死者有强烈的情绪，不只是谋财。碎发、理发店，这条线值得深挖。”他又看向朱溱，“你小子，今天轮休还被拖出来，没怨言吧？”
“有怨言也不能说啊。”朱溱笑了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行了，别贫。”石志国收起笑容，“你们两个记住——推理要靠证据，不能靠直觉。查理发店的时候，注意监控。现在很多店铺都装了摄像头，不要放过任何一帧画面。另外，死者前妻的情况要重点摸，离婚往往藏着深层的矛盾。”
“知道了，师傅。”柳抒说。
“那我去干活了。”朱溱站起来，“我去技术科盯一下公路监控的调取进度，顺便催情报科的方敏把关系网尽快拉出来。”
柳抒也拿起笔记本：“我去宁安路。”
石志国看着两个年轻人各自忙开，喝了口茶，自言自语：“这个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