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她,很低沉,很古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地脉震动,又像是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她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却莫名觉得安心。
她想听清楚,却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拽出了梦境。
“瑶瑶!瑶瑶你醒醒!”
是姐姐的声音。但姐姐从来不会这样喊她——姐姐的声音永远是清亮的、骄傲的,像一柄出鞘的剑。可现在这个声音又哑又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蓝梦瑶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蓝梦晨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她从来没见过姐姐哭。在她六年的记忆里,蓝梦晨永远是那个红衣猎猎、英姿飒爽的长姐,是整个帝喾王府最锋利的那把刀。
可这把刀现在在发抖。
蓝梦瑶想问姐姐怎么了,却发现自己的嘴巴根本不听使唤。她试着动动手指,没有反应;试着动动脚趾,也没有反应。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灵魂钉在了这具躯壳里。
“毒素已经开始麻痹中枢神经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最多三个时辰,毒入心脉,神仙也救不回来。”
蓝梦瑶艰难地转动眼珠,循声望去。
床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素裙挽髻,眉眼温婉,唇边一颗小巧的美人痣,长得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本摊开的书,而不是一个快要死去的孩子。
萧吟儿的话,蓝梦瑶听懂了——自己快要死了。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点遗憾。父亲答应带她去南禺山玩的,又没成行。她还想吃山脚下那家店的桂花糕,上次父亲偷偷给她买了两块,还让母亲念叨了好几天。还有哥哥,说这次回来要教她一套新剑法,打一把趁手的小木剑,怕是也等不到了。
真可惜啊。
她不想死。
对,她不能死!她在心里拼命地喊
没有人听见。
但蓝梦瑶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似乎动了一下。
“萧姑娘,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是王妃的声音。
蓝梦瑶费力地看向床尾,王妃正死死攥着雕花木栏,指节发白,脸上全是泪。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端庄优雅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裙摆都不带晃一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可现在,那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她连擦都顾不上。
“散神草之毒,古来无解。”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此毒入体即毁经脉、噬神魂,中者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王妃心上。
蓝梦瑶看到王妃的身体晃了一下,姑姑蓝璃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但姑姑自己的手也在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散神草,怎么可能……”蓝璃月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此草在数百年前就被皇室下令焚毁殆尽,私藏者诛九族,如今知道此毒的人少之又少,怎么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蓝梦瑶看到母亲和姑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彻骨的寒意。
“去请太医了吗?”蓝梦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李管家从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须发皆白的老人满脸冷汗:“回大小姐,已经派人去请了。但是宫中传来消息,皇后突发重症,太医尽数在皇宫待命,无陛下圣旨,半个太医都调不出来。”
“全部?”蓝梦晨的眼睛猛地眯起,“皇后病重,就让所有太医都不能动,这是什么道理!”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有人算准了今夜,算准了蓝梦瑶中毒的时间,提前掐断了所有的救命之路。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刺杀,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针对蓝梦瑶的刺杀行动。
蓝梦晨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红木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有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
“晨儿。”王妃的声音突然响起,出奇地平静。
她松开攥着床栏的手,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蓝梦瑶。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泪痕还挂在脸上,但里面的慌乱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蓝梦瑶从未见过的决绝。
“萧姑娘。”王妃直起身,看向白衣女子,“刚才你的神色告诉我,你应该还有话没说完。”
白衣女子——萧吟儿——微微挑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王妃好眼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通体漆黑,龙眼大小,泛着幽冷光泽。被托在掌心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此物名为封脉续命丹,服下之后,可封住全身经脉,使血液流速降至极致,毒素扩散随之放缓,最长可续命三日。”
“三日?”蓝梦晨眼睛一亮,“够了!我这就派人去南禺山请你师父——”
“听我说完。”萧吟儿打断了她。
“封脉续命丹的药力极其霸道,它会摧毁服用者的全身经脉,以此延缓毒素扩散,这个过程不可逆。”她顿了顿,“也就是说,即便日后解了散神草之毒,她这一生也将与武道无缘——经脉尽毁,体弱多病,寿数难长。”
“与武道无缘”这五个字,比“死”更让人窒息。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不能修炼,就意味着永远只能仰人鼻息。对于天生灵骨、三岁便引气入体的蓝梦瑶来说,这无异于宣判了她后半生的死刑。
蓝梦瑶不懂这些,但她看到姐姐的脸色变了——蓝梦晨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欣喜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这五个字打回了原形。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蓝璃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萧吟儿摇头。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给她服下。”
母亲的声音响起。
蓝梦晨惊讶地看向母亲。王妃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泪痕,她站得笔直,腰背挺得如同被狂风捶打却始终不折的青竹,眼神平静得可怕。
“王妃!”蓝璃月猛地抬头,“这可是毁掉瑶瑶——”
“我知道。”王妃打断她,“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瑶瑶今年才六岁,哪怕经脉尽毁,但只要活着,就还有无限可能。可若是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以后?”
“可是王爷那边……”
“王爷那里,我去说。”王妃的语气不容置疑,“萧姑娘不是说了吗,即便救回来,瑶瑶也已然废了。只要她能活着,就够了。”
蓝梦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就……服下吧。”蓝璃月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王妃从萧吟儿手中接过丹药,走到床边。她俯下身,轻轻抚摸蓝梦瑶的脸颊,指尖拂过女儿额间的细密汗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瑶瑶,娘对不起你。你的资质太高了,高到足矣让某些人按捺不住的地步。是娘太大意了…对不起”
她的眼泪再次落下,一滴一滴砸在蓝梦瑶脸上。
“但你要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蓝梦瑶想开口回应,可嘴唇只是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妃将丹药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凉液体滑入腹中。紧接着,一股彻骨寒意从胃部炸开,如同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疼。
好疼。
蓝梦瑶想尖叫,想挣扎,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那些冰针一根根扎进经脉,将原本通畅温暖的脉络,尽数撕裂、碾碎、焚成灰烬。
可她不想死。
她在心里拼命地喊:母亲!救我,我不想死!
剧痛中,体内似乎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在意识的最深处,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一团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绿色光点,忽然颤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亮了。
很慢,很轻,却无比坚定。
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蓝梦瑶的视线渐渐模糊,母亲、姐姐、姑姑的面容化作模糊光影,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沉入了无边黑暗。
王妃看着女儿安静下来的面容,缓缓站起身。
“封脉续命丹已经起效。”萧吟儿上前把脉,点了点头,“至少能撑三日,必须即刻赶往南禺山,我师父才有解散神草的把握。”
“我跟你去。”蓝梦晨立刻应声,“我带人护送,路上若有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王妃点了点头:“萧姑娘,瑶瑶就拜托你了。”
“王妃放心。”萧吟儿微微欠身,“医者仁心,既然接了这个病人,我必会尽全力。”
王妃不再多言,转身吩咐李管家准备马车,从后门离开,切勿惊动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