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古渡水悠悠
痴情儿女恨难休
一块崖石分左右
千年还守旧时候
——题记
“陇脚……木城……牂牁江……情人崖……”
茅若溪在睡梦中辗转反侧,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唇齿间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这些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名字。
梦境中,茅若溪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迷雾,回到了那片被群山环抱的故土。她看见一个身着布依族传统服饰的少女,孤零零地伫立在“情人崖”那高耸入云、俯瞰着滔滔牂牁江的悬崖之巅。少女的背影单薄而决绝,山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袂,仿佛随时要将她卷入崖下那吞噬一切的激流之中。
少女的脸上布满绝望的泪痕,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簌簌而下,落入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江水,瞬间消失无踪。少女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已对这人世间再无留恋,随即,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对着那空旷的峡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凄厉至极的呐喊:
“月亮哥——”
话音未落,少女的身影已如一片凋零的秋叶,决绝地、义无反顾地,从万丈悬崖之巅纵身跃下,坠入那奔腾咆哮的牂牁江水之中。
梦境中的视角骤然切换,茅若溪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那个坠落的少女。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将她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咸腥的江水疯狂地灌入口鼻,窒息感如同铁钳般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的身体在巨大的暗流中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意识在极度的痛苦和缺氧中开始飘散、模糊。
耳边是轰隆作响、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水声,眼前是混乱的、飞速变幻的、如同破碎万花筒般的光影。随后,一切声音和光线都迅速远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纯粹的黑暗……
牂牁江的晨雾是乳白色的,厚得能拧出水来。
太阳还在东山背后磨蹭,只肯在天边晕开一抹蟹壳青。江水是墨绿的,静得听不见流淌,只在拐弯处才露出一线粼粼的光。两岸的毛竹弯着腰,竹梢垂进雾里,叶尖挂着昨夜结的露,偶尔滴落,“啪”一声,碎在青石板上。
茅妹蹲在浣衣台上,棒槌起落,声音钝钝的,传不远。
她起得比雾还早。阿娘昨夜咳了半宿,她要赶在太阳晒热江水前,把主家送来的绸衣洗出来——那是寨里最富有的僰商家的衣物,用的是从蜀地换来的上等绸料,丝线细软,日头毒了怕伤了光泽。竹篓里还叠着待洗的衣衫:寨老家送来的几件细麻深衣、巫祝嘱咐要小心漂净的葛布祭袍、还有邻家小妹的麻布短襦……拢共七八件,洗完了得趁湿整形晾晒,黄昏前都得一一送还。这一趟的工钱,能换三升粟米,掺着野菜,够一家人吃上五天。
棒槌是阿爹做的。茅老三活着时是村里最好的篾匠,这根黄杨木棒槌他打磨了三天,手柄处缠了细麻绳,防滑。阿爹说:“茅妹的手嫩,别磨出茧子。”可阿爹走了一年,茧子还是长出来了,在虎口,硬硬的,像粒小石头。
茅妹停了手,在粗麻围裙上擦擦,从怀里掏出块粗饼。饼是昨夜的,硬得像瓦片,她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了,才一点点咽下去。剩下的包好,塞回怀里——晌午还有得饿。
雾开始动了。不是散,是流动,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远处的山影从乳白里透出来,先是淡墨的轮廓,接着有了层次,近的黛青,远的灰蓝。对岸的野百合该开了,白生生的,藏在芦苇丛里。月亮哥说今天要砍了竹子扎筏子,载她过去采。
想到月亮哥,茅妹抿嘴笑了。那憨子,上次说给她编顶竹笠,编了三天,编出个筛子似的玩意儿,戴在头上漏光。她没嫌弃,戴着去浣衣,月亮哥就在对岸竹林里吹木叶。他不会曲子,就一个调子反复吹,呜呜的,像风吹竹梢。
雾又薄了些。江水现出本来的颜色,绿里泛着黄,是上游山洪带来的泥沙。茅妹把绸衣浸透,抹上捣碎的皂荚,棒槌轻轻捶打——不能重,重了绸丝会断。水珠溅起来,落在她腕上,凉丝丝的。
忽然,一声鸟叫。
不是寻常的鸟。是短促的、尖锐的唳鸣,从雾深处刺出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成一片。竹林里的麻雀炸了窝,扑棱棱乱飞。
茅妹直起身,手搭凉棚往东看。
官道在竹林后面,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不是车马,是更沉、更整齐的闷响,像许多人踩着同一个步子。地面在微微震动,青石板缝里的泥浆冒出小泡。
她心一紧。
是兵。阿爹说过,夜郎王的卫队经过时,就是这种动静——三百玄甲军,马蹄包着麻布,落地无声,只有脚步声,踏、踏、踏,像催命的鼓。
茅妹慌忙收拾。绸衣还没涮净,顾不上了,团一团塞进竹篓。棒槌、皂荚、捶衣石……手在抖,捶衣石滑进水里,“咕咚”一声。她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石头——
雾破了。不是散开,是像帘子一样被掀开。
先出来的是矛尖。青铜的,三棱,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青色。接着是执矛的手,裹着熟牛皮护臂,青筋虬结。然后是人,玄色皮甲,玄色头盔,红缨像一簇凝固的血。一个,两个,十个……从雾里走出来,沿着江岸一字排开,沉默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铁树。
茅妹僵住了,半截身子还在水里。
队伍中间分开一条道。一匹马踏出来,蹄子上果然裹着麻布,落地无声。马是纯黑的,只有四蹄雪白,鞍鞯是暗红的犀牛皮,镶着金边。马背上的人,玄色绣金猎袍,外罩黑貂大氅,风帽掀在脑后,露出金冠。
茅妹知道该跪,腿却不听使唤。她见过寨老,见过来收贡赋的小吏,跪过,磕过头。可这个人不一样——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来时,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她肩上。不是凶,是空,空得像深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
那人抬了抬手。
一个无须白面的中年人小跑上前,躬身:“大王?”
“那是谁?”大王声音不高,隔着十丈却清清楚楚,像贴着耳朵说的。
无须男子望过来,眯眼看了看:“回大王,看打扮是个浣衣女。此处是月亮湾,往前十里是木城,应是城里的民女。”
马背上的大王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目光落在茅妹脸上,停了停,往下移,掠过她湿了的衣襟,露出的手腕,赤着的脚。那目光太直,茅妹觉得像有蚂蚁在皮肤上爬,从脸颊爬到颈子,钻进衣领里。
茅妹猛地蹲下身,把脚缩进裙子里。
这个动作让大王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肌肉牵拉形成的细微弧度。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黑貂大氅扬起又落下。无须男子想扶,大王摆摆手,径自走到江边,蹲下,掬了一捧水。
水从指缝漏下去,淅淅沥沥。大王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水是甜的。”
无须男子立刻道:“牂牁江上游有泉眼,水质甘冽,宜烹茶。臣这就让人……”
“不必。”
大王站起身,甩甩手,水珠在晨光里划出几道银线。他又看向茅妹,这次看得更仔细,从发髻上的竹簪,到裙摆的补丁,再到竹篓里露出的半截绸衣。
“你洗的是蜀锦。”大王说。
茅妹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她不知道什么叫蜀锦,只知道这衣裳滑溜溜的,很金贵。
“蜀锦一寸,值米一斗。你这双手,”大王目光落在茅妹手上,“洗坏过吗?”
茅妹摇头,声音发紧:“民女……民女小心着洗。”
“怎么小心?”
“不用蛮力,棒槌斜着落,让力道散开。漂洗时顺纹路捋,不能拧……”茅妹说得细,这是吃饭的手艺,说顺了口,忘了怕。
大王的人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问:“谁教你的?”
“我阿娘。”
“你阿娘呢?”
“在家织布。”
“你阿爹?”
茅妹沉默了一下:“过世了。”
大王不再问。他走到浣衣台边,拾起捶衣石——茅妹方才没捞着的那块。石头是青黑色的,河滩上常见的鹅卵石,被磨得光滑,一头扁,适合捶打。他掂了掂,放回原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大王问,声音忽然轻了。
“茅妹。”
“哪个茅?”
“茅草的茅。”
“妹呢?”
“妹子的妹。”
大王点点头,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雾几乎散尽了,阳光斜射过来,照亮他半边脸。四十上下的年纪,鬓角已有霜色,但眉毛很浓,鼻梁高直,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不难看,甚至算得上英俊,只是那双眼太深,你看进去,看不见底。
“多大了?”那人又问。
“十六。”
“许人家了吗?”
茅妹脸红了,低头看自己的脚趾。脚趾缩了缩,指甲盖上还沾着泥。
“许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谁?”
“月亮哥。”说出这个名字,茅妹心里踏实了些,声音也大了点,“陇脚的,砍柴的。”
“月亮哥……”大王重复一遍,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漾开,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名字有趣。对你好吗?”
茅妹用力点头:“好。他给我摘野果,编竹笠,我浣衣时他在对岸吹木叶……”茅妹忽然住口,意识到说多了。
可大王没打断,听得很耐心。等她说完,才缓缓道:“听起来,是个实在人。”
无须男子在一旁躬身:“大王,该启程了。回宫还有三十里,午前得赶到。”
大王“嗯”了声,却没动。他看着茅妹,看了很久,久到茅妹又开始发慌,他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洗的这件绸衣,是寨里僰商家的吧?”
茅妹怔住:“大王……怎知道?”
大王不答,对无须男子吩咐:“取十匹蜀锦,百两银,送到那僰商家。告诉他,这浣衣女,孤带走了。他家的衣物,以后不必送洗。”
无须男子应得干脆:“是。”
茅妹没听懂。她眨眨眼,看看大王,看看无须男子,脑子里“嗡嗡”响。直到两个玄甲军士上前,一左一右站到她身边,她才猛地明白过来。
“不……”茅妹往后退,踩进水里,江水没到小腿,冰凉刺骨,“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们!我要回家!”
军士抓住茅妹的胳膊。手像铁钳,她挣不动。竹篓翻了,那件滑如流水的绸衣、挺括的细麻深衣、带着草药清气的葛布祭袍,都散落出来,漂了一江,像突然盛开又旋即凋零的诡异花朵。棒槌顺水往下游漂,晃晃悠悠。
“大王开恩!”茅妹哭喊起来,眼泪糊了一脸,“民女家有阿娘,有婆家,秋天就要成亲了!求大王开恩!”
大王已翻身上马,背对着她,黑貂大氅在晨风里微微起伏。闻言,他勒住马,侧过半张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那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带走。”大王说,声音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马鞭轻扬,乌骓马迈开步子。军士架起茅妹,她双脚离地,乱踢乱蹬,靛蓝的裙子湿透了,缠在腿上。她回头,看见江水越来越远,看见对岸的野百合在风里摇,看见竹林深处,似乎有个身影一闪——
是月亮哥吗?
茅妹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眼泪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队伍开拔了。玄甲军士踏着整齐的步子,踏、踏、踏,震得江岸的碎石簌簌往下滚。马蹄声、甲胄声、风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远。
雾散尽了。太阳升起来,明晃晃地照着一江碧水。水面上,那件绸衣漂着,漂着,终于沉下去,像一片蓝色的云,化在了墨绿的水里。
浣衣台上空荡荡的。捶衣石还在,皂荚盒翻在一边,棒槌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青石板上的一摊水渍,慢慢缩小,在太阳下蒸腾成看不见的汽。
对岸的竹林里,月亮哥攥着刚砍下的竹子,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了一切,从雾破的那一刻,到那抹靛蓝色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想冲出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三百玄甲军,他冲出去,是死。死了,谁去救茅妹?
竹子从手里滑落,“哗啦”一声。月亮哥蹲下身,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那呜咽闷在胸腔里,散不开,化不掉,和着江风,在空荡荡的月亮湾上,低低地盘旋。
太阳又升高了些。江水依旧东流,不急不缓,带走漂流的衣衫,带走棒槌,带走这一早晨的雾、人影、哭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从此,月亮湾的清晨,再也听不见棒槌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