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寺外白雾遮空,寺内梵音缭绕,既无香客也无沙弥,偌大的寺庙颇显冷清。清脆的木鱼声不同于常,有鸟雀走兽呆立静听,陷入玄妙之中。忽来一阵烈风,惊得动物们四散奔逃。
菩提座下,一个面目清俊的中年和尚不由皱了皱眉,吟诵的经文嘎然而止。寺庙外热闹的声音趁机蜂拥而至,很快淹没了大殿。
“咯咯,大师今天有心事?”轻盈悦耳的笑声在和尚耳边响起,如清风穿透厚厚的灯墙,无孔不入。
“小不点,你又来调皮了,小心我罚你念诵清心咒三万遍。”和尚抖了抖眉毛。
“空空大师,你看,我再也不是小不点了。”大殿暗影浮动,一个明眸红唇的美丽少女忽然出现在和尚身边,纤手搭在他的肩膀撒娇道,“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幽香扑鼻,秀发厮磨,和尚身体一晃,道心差点失稳。随着雄厚的经文声起,美丽少女受惊地退离到了三尺之外,这种浩然之气还不是她现在所能承受的。
“你就叫花蝶吧。”空空望了一眼如花似玉的容颜,淡淡地说道。
“谢谢大师,我给你提水去!”美丽少女嫣然一笑,满心欢喜。
十八年前,空空爬上高耸入云的天云山寻找一味珍贵的药材,在一悬崖下发现了一株酷似人形的奇花,拳头大的花骨朵香馥四溢。奇花旁边盘踞着一只巨大的黑色毒蝎,正贪婪地盯着花骨朵。也许觉察到了危急,奇花吓得花容失色,终不敢盛开。
空空不忍,挥舞着禅杖与毒蝎大战了一个多时辰,最后重伤毒蝎把它赶走了。为防不测,空空小心地把整株奇花移植到了天云寺外,看护起来。
奇花非凡品,日夜闻听经文,灵根初成。十载后,突得顿悟,化为人形,从此天云寺多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童。为了不惊扰世人,空空严令这个小不点不得在外人面前现身。
闲时,空空有心教化女童,给她讲解经文和世间万物。在空空眼中女童就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童,他细心呵护成长。女童天真烂漫,眼神清澈无邪,久而久之化为空空心底一丝柔软,他涌起慈父般的情怀,坚硬无比的道心破开了一道缝隙。空空自小出家,一生未娶,远离尘世太久,情感空白如纸,如今女童渐渐成了他的“魔障”,惊扰了无牵无挂的道心,可空空却终不后悔。
小不点一朝之间变成了一个貌美女子,在这佛门清静之地,极易招来是非,引来灾祸。空空静坐在佛祖面前默念了三千遍般若心经,以惩戒当日私心妄念之罪。大千世界,自有法度,自己强行干扰,终惹下烦恼。
天云寺历来奉行清苦修行,很少在世间行走传颂佛法,自然没有什么名声。香客逐渐越来越少,连打杂的弟子都耐不住日复一日的枯守,走了个一干二净。从此,天云寺唯剩下空空一人。劈柴烧火,挑水做饭,养花种菜等凡俗之事,让空空多了一层体悟,他的佛法也日益精进。
翌日清晨,空空诵完三千遍心经,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空空深吸一口气,丝丝缕缕的花香直冲脑门,一夜的倦怠一扫而尽。空空惊疑不定,急忙走出殿外。
天云寺外遍地红橙黄绿,陷入了一片花海之中。一个面若桃花身穿宽大僧衣的年轻女子正在花丛中巧笑翩跹,周围的鲜花随之起舞。
“花蝶,快快收去你的造化!”空空急道。天云寺外的鲜花一夜之间盛开,此时正值秋末,山中树木凋零,漫山遍野的鲜花显得有些怪异。
“她们随我而长,到了晚上自会消退。”花蝶移步到空空身边柔声道,“师父,请给弟子剃度。”花蝶挽起三千青丝,口吐芬芳。
“胡说八道!佛门之地,岂能收取女弟子。而你非人类,更是不可。”空空觉察自己犯了嗔念,随口念了声佛。
“我自小听师父的慧音,才有幸开启灵智。佛说,大千世界,众生平等。为何女子不能度入佛门?为何有人妖之分?”花蝶委屈道。每日耳濡目染,她对佛法的造诣极深。
“此乃佛门之正法,不可冒犯。我收留你于此地,已经犯了贪嗔之念,以后每日需向佛祖面壁思过。”空空语塞,只得搬出教规应对。
“原来佛祖也是不讲道理之人!”花蝶说道。
“放肆!你我并无师徒名分,勿叫我师父。以后你不得踏入天云寺内,请另寻一个修行之地。”空空胸中纵有万千佛法,也无法超越清规戒律的束缚。
“好!花蝶谨遵大师之命,不扰你清修,大师从此也无须理会花蝶之事。”花蝶泪水欲滴,身上僧衣化为片片碎屑落入花丛,舞动着霓裳玉带宛如云中仙子,飘飘然朝山下飞去。
“罪过,罪过。”空空发现波澜不惊的道心,原本只有一丝裂缝,现在变得越来越大,直达黑暗的深渊。目视花蝶消失的身影,空空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朱家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热闹,听说镇里来了一位仙人,在此地设坛,讲经布道。有幸受教者,莫不有醍醐灌顶之感,劳顿忧患顿消。消息传开,芸芸众生形形色色的人们都慕名而来,有的不惜跋山涉水,为了一睹仙姿,有的心怀虔诚,为了脱离苦海。
朱家镇在极短的时间内建起了一座气势雄伟的仙子殿,殿中仙人以黑纱遮面,无人能看清楚其貌。他高坐在莲台上,其音如九天凤鸣,清脆悦耳,其形绰约,飘飘欲仙。慕名而来的世人无不为其风姿所摄,大家双掌合十低头膜拜。仙子殿一时香火旺盛,台下供品捐赠无数,来客必须持帖入内,每日限几十人不等。地处十里之外高山之上的天云寺,此刻已经完全被世人遗忘,仿佛不存在一般。
仙人精通佛法以禅机点化世人,把所有捐赠的财物分给贫苦饥寒的人们。他医术高超,很多重病无钱医治的人们,服用了他制作的草药,立刻痊愈,堪称神奇。不知不觉仙人成了人们心中的菩萨。只有菩萨普度众生,心怀慈悲救世人于苦难之中。
入冬,天云寺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山林中鸟兽隐匿,天云寺外只有积雪滑落的声音,没有一丝生气,往日一个小小的身影充满了活力,她能使整个天云寺热闹起来,空空思量之下突生惘然。他挥锄翻来贫瘠的土地,冻土之下焉有余粮?自花蝶走后,附近菜园子的收获越来越差,往年只要稍微耕作就有丰厚的收成。小不点毕竟成长于大地,她有特殊的能力,使作物生长得又快又好。那日遍地盛开的鲜花,就是她力量的显现。
“当!”的一声,空空用力过猛,锄头断成了两截,看来今天又得挨饿了,空空无奈地叹息一声。山林之中偶有小兽觅食,空空忍不住念了佛,为了口食之欲破戒杀生,有违佛法宗旨。喝了几口凉水填肚,空空开始了今日的早课。
临近晌午,天云寺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空空有些诧异,今日难道有香客来访?接着脚步声很快又消失了,空空疑惑地走出大殿,只见地上摆放着几大箩筐的新鲜蔬菜和米油之类的食物。下山的路上,一群挑夫正匆匆行走。
此后,每月有人准时送来丰富的食物。空空问询,来人却说是仙人的吩咐。空空苦笑,仙人在天上,又怎会关心世间凡俗之事?他宁愿相信是佛祖显灵,降恩泽于佛门子弟。某日用膳时,突然一张美丽的脸庞跳入他的脑海。“善哉。”空空举起的筷子停在半空,灵台一片空明,像顿悟一道深奥的佛法。
第二年春,从南方来了一位黑须垂胸的中年道士,背着一把无柄的黑色大伞,一路风尘直奔朱家镇而来。越靠近朱家镇,他背上的黑伞越是震动得厉害,道士黑眉紧锁,脸色凝重。
三月初三,仙子殿外搭设了一个高达十丈的云台,今日是仙人公开讲经之日,普罗大众终于有幸见识到仙人的风采。高台之外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大家都满怀激动规规矩矩地等待仙人登台演讲。
一阵馥郁的香风吹来,徐徐散开,闻者无不神清气爽。这时一个身姿纤巧的身影从空中飞来,轻轻地落在高台之上。台下的人群看得目驰神迷,齐声喝彩。待台下安静后,仙子开始讲解经文,大道至简,他从浩如烟海的佛经中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听者各有所获,频频点头沉思,或喜或忧。
距离高台百米之外,中年道士混在人群之中,他听了半晌,不禁目露异色。若不是背上那把传承久远的镇妖伞蠢蠢欲飞,他真以为端坐在云台之上,那个黑纱蒙面之人是一方神仙般的人物!身为捉妖师第十代传人,他对妖异之物从不心慈手软。闻香知味,对方应是天材地宝化形而成,此等神物可遇不可求,若能收为己用,他将功参化境一步登天,道士眼中泛起贪婪狂喜之色。
天云寺内,空空正在摘写佛法的精义,奈何今日始终心绪不宁,字迹潦草得厉害。空空只得放下毛笔,手捻佛珠闭目默诵。跟随了他几十年的佛珠突然断裂开来,粒粒光滑的佛珠叮叮当当掉落了一地。空空吃了一惊,他走到殿外遥望十里之外的朱家镇,平日里景物清朗如镜,今天却是模糊一片!小不点有大难,空空大急,正欲下山,忽然想起师尊临终前的郑重嘱咐,二十年后他才能离开天云寺,否则有去无回,有性命之忧。
空空念了声阿弥陀佛,他把小不点一手养大,就有了尘世的因果之缘。小不点是他的“魔障”,是他的心头血。空空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她!拿起布满灰尘的禅杖,空空头也不回地朝山下飞奔而去!
一把遮天大伞盘旋飞来,花蝶来不及躲避就被罩在其中,她拼力抵抗镇妖伞的摄魂之力,罩在脸上的黑纱被震成了齑粉,露出绝世的容颜。突生变故,台下的人们惊慌失措。
这时一个灰影踏空飞上云台,大声喝道:“吾乃捉妖的道士,此人是妖物所化,尔等被她蒙蔽,迷惑了心智。”
眼见仙人是一个美丽无双的女子,众人惊疑未定。这时台下有人叫道:“仙人恩泽四方,你这妖道,分明居心不良,快快放了仙人!”一时群情涌动,叫骂声一片!
“一群冥顽不灵的东西!”道士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大声说道:“你们且看!”道士口吐真言,镇妖伞发出灿烂光芒,如万缕金针射入花蝶体内。花蝶口不能言,仰天连吐几口鲜血,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女童!
众人大惊,纷纷朝外逃去,一边大呼:“妖怪!”
花蝶历经磨难终于修炼成形,自小受空空的点化,一心向佛救人无数,奈何如今世人视她如魔,纷纷弃她而去。花蝶此时心灰意冷,闭目等死。
镇妖伞下无妖物,金光慢慢织成了蛹。花蝶面露痛苦,一株人形花朵在伞下时隐时现。不出一刻,她将魂飞魄散,恢复原形。
“哈哈!待我炼化她!”道士大喜。
“住手!”随着一声悲痛的佛号响起,一阵旋风吹来,空空的禅杖狠狠地击中了道士的身体,道士飞出了三丈之外!
“我等是同道中人,你如此庇护妖物,犯了杀戒,意欲何为?”道士受了重伤,眼看对方是一个和尚,不禁怒道。
“这位道友,今日得罪了。你快快收了此伞,老衲愿赔你一命!”空空眼看小不点性命堪忧,神色慌张,再无往日的风平浪静。
“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空空大师。”小不点竭力保持着清醒,盯着空空张嘴一字一字无声地说着,脸上露出惊喜。小时候她很顽皮,经常与静修的空空讲哑语。空空眼睛逐渐变红。
“既入佛门,为何六根不净?不守清规……”道士还未说完,空空的禅杖又狠狠地劈在他身上。和尚已经动了杀机,今日他若收了花蝶,肯定性命难保。
“和尚疯了!”道士又惊又怒,他口吐鲜血求饶道,“大师,此伞乃神物,一旦打开,不死不休。”
“滚!”空空怒道。道士一听,吓得立刻朝远方飞遁而去,连镇妖伞也不要了。
“佛祖在上,弟子有罪,愧对空空法号。待弟子了却此段因缘,甘愿堕入阿鼻地狱,接受惩罚。”空空跪地连拜,每拜一下,他身上的金光就长高一丈,三拜之后,空空宛如一尊金佛。他双掌合十,一步步走进镇妖伞下。两者的金光一触,立刻发生剧烈的爆炸,把坚固的云台震得四分五裂,一时烟尘弥漫,目不能视。
空空的佛光终于破开了镇妖伞的屏障,他持杖傲然站在强大的镇妖伞下,七窍鲜血奔涌,空空爱怜地望着脚下的小不点。空空不惜自己的性命动用佛法之禁术,涅槃解体大法,以对抗镇妖伞强大无比的力量,来换取小不点的生机。
镇妖伞下,花蝶苏醒了过来,见此景心如刀绞:“大师,不可!”
“破!”平地响起一声惊雷,顿时飞沙走石。镇妖伞金光尽散,划出一道黑烟,不知被震飞到了何处。
云台处,只有一截五色佛骨静静地躺在地上,散发出灿烂的光华!一日后,尘烟散去,好奇的人们才敢走近云台查看,可是地上空空如也。
此后三年,朱家镇周围十里不见花朵盛开,作物颗粒无收。
天云寺再也无人诵经,可大殿内的佛像器具始终如新,好像有人一直在打理。传说有村民看见寺内一童子出没,却无从考证,倒是天云寺外四季都有鲜花簇簇盛开,甚是神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