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教室广播结束，突然，我的身旁传来另一个声音。
“咱们考场有没有14班的学生，请举一下手，让我数数……”
学生们正在奋笔疾书地答题，听到他的声音，都齐刷刷地抬头，整个教室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1、2、3、4、5、6……”
他强装镇定，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搭配上像唐老鸭一样的腔调，再用一种慢吞吞的语速。
“那个……你们等考完试出去的时候，把咱班学生喊回来，别让他们回宿舍了，要不我还得去找他们。”
讲台桌下，学生们哄堂大笑。
我正好站在他身旁，不经意瞥见他脸上滑稽的表情，没控制住自己，跟着学生们笑出了声。
他假装板着脸，吼一嗓子。
“赶紧答题！”
学生们止住笑，纷纷低下头，不再看他。
教室重归安静。
“林老师，你先监考着，我去一趟卫生间。”
我一转头，再次对上他滑稽的表情，心里拼命想着难过的事，一本正经地点头。
“叮铃铃——”
高二开学摸底考试，下午最后一场监考结束。
文科组办公室。
我瘫坐在椅子上，长松一口气，监考一天，站了大半天，腿都麻了，喝口水，也喘口气。
“林希，去餐厅吃饭吗？”
“音遇，不去了。”
“你也要减肥呀？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赵音遇叉着腰站在对面办公桌，目光落在我身后，另一双眼睛，正和她对视，她白了一眼，自说自话。
“我就不减肥，减肥减肥，越减越肥……”
我抬眼看她，不动声色转头看向身后，沈溪脸色难看，眼神怨怼。
“林希，我去吃饭了哦。”
“好。”
赵音遇哼着歌走出办公室，我收拾着办公桌面，背上包回教师公寓。
教学楼走廊楼梯口。
“林老师，你要回去啊？”
“嗯。”
“今天监考辛苦你了。”
张秋华老师一脸感激，我没看明白，对他礼貌微笑。
“张老师，我先回去了。”
“再见！”
“再见。”
他礼貌颔首告别。
我学着他的样子，礼貌颔首。
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我转过身，终于敢笑出声。
他那张脸，大众长相，不丑，也不好看，一双眼睛无神，笑起来眯着眼，鼻子红红的，嘴巴大大的，像滑稽的小丑。
他一说话，就更好笑了。
“林希，你真是没救了！”
我无奈自嘲。
“算了算了，还是想想怎么补救吧！”
一回到教室公寓，我就开始忏悔了。
我们昨天才认识，他是班主任，我是班里的语文老师，往后不免要打交道。
我先主动加上他的聊天方式，就去诚诚恳恳地道歉了。
“你好，张老师，抱歉抱歉。”
“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要笑你的，就是觉得你说话特别有意思，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手机屏幕暗了。
我捂着脸，心里一阵尴尬。
三分钟后。
手机屏幕亮了。
“咋了呀？”
“林老师。没事没事。”『此处是裂开的微笑脸』
他没介意。
只有我尴尬。
最后，给他发去一条礼貌信息。
“谢谢张老师。”
“没事。”
手机屏幕又暗了。
“算了算了，不是有句老话吗？‘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啊……可是，尴尬的只有我啊！！”
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点开聊天框，给高中最好的朋友冯栀音发去信息。
“冯冯，在不在不？”
“在呀！”
“我今天又做蠢事了。”『此处是捂脸难堪表情』
“你又咋了？”
“你怎么能用‘又’呢？”
“有屁快放！”
我一条语音接一条语音发给她，自己没忍住，又笑了。
“苍天可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行，不过，你还是好好跟人家解释一下，别让他误会了。”
“嗯嗯！”
“林希，我现在骑车要回家了，先不跟你说了。”
“好。”
“拜拜！”
“拜拜！”
……
“人，果然不能太共情。”
我无奈摇头，走到桌前，倒了一大杯水，喝了下去。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进来一位中年女人，是我唯一的室友，四十出头的年纪，齐耳短发，一身碎花长裙，笑起来很和善，说话温声细语，她比我年长十多岁，像姐姐一样，平日对我很关照，我一直尊称她“歆姐”。
“林希，你这么早回来了啊？没去餐厅吃饭吗？”
“嗯。”
“你怎么不去吃饭呀？”
“我不是太饿。”
“给。”
郑歆递来两个青黄皮橘子，我双手接过，朝她咧嘴笑了笑。
“谢谢歆姐。”
“我从老家带来的，不是超市买的，老家亲戚种了一片橘子园，橘子多的吃不完，这个不酸，你尝尝，觉得好吃的话，我下次回家再给你带。”
郑歆笑得一脸温和，我抬眼对上她的笑，脸上挤出僵硬的笑。
“很甜。”
“等我下次回家再给你带，家里还有黄杏，过两个月也要熟了，黄杏也很甜。”
“嗯。”
我笑着点头。
“我去洗澡了，一回来就出一身热汗，身上黏糊糊的，夏天是真热啊。”
郑歆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转身走进浴室，轻声关上门。
房间沉默了。
七点。
房门被敲响了。
“林希，走！去监考。”
我推开门，赵音遇站在门口，背着帆布包，一脸开心的笑。
“走吧。”
我们并肩走过教学楼长廊，走进一楼综合办公室，乌泱泱站着一群老师，等着领试卷，我和赵音遇站在角落。
杨涛校长站在中间，再三重申监考纪律。
“咱们这次虽然不是正规考试，不作评比，但是，各位老师，也一定要认真对待，监考不准睡觉，不准看闲书，不准备课，也不准长时间看窗外，最后一条，一定要认真监考，严肃考风考纪。”
“说来说去，又是一堆不准，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什么都不准，什么能准呢？干脆憋死活人算了。”
“嘘——”
刘海老师伸手扯了扯胡艳红老师，她才低着头默不作声。
“个别老师，我都不想提你的名字，我在上面开会，你在下面开会，要不这会你来开？”
整个综合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
二十分钟后，会开完了。
“走了走了，监考去。”
老师们每个人抱着一沓试卷陆续走出去，各自坚守岗位。
晚上九点半，监考完后，我回到办公室，赵音遇正坐在工位，沈溪也在，还有梁沫。
“音遇，你回去吗？”
“林希，你先回去吧。”
“你不回吗？”
“那个……我等会儿再回去，你先回去吧！”
我盯着她闪烁不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往她身后望了一眼，两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扫了她们一眼，面不改色，大步走了出去。
离职倒计时：180天
“坚持住……林希！”
明天……并不值得期待。
只是，这一次，我好像又说服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