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深秋,稻子在青黄之间斑驳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这场大雨下在深夜,伴着大风,呼啸着将雨点吹斜,将树木与稻子都吹的弯腰。
我的前任——一只在岗位上坚守了接近半年的稻草人,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倒进了稻田边的水渠。
水渠里汹涌的水流,像是最冷血的凶手,将它的身体一缕一缕地肢解干净,最后只余下一支烂竹竿卡在渠边石缝里,随着渠水涌动浮沉摇摆……
因为担心风雨将禾苗吹倒,在那个清晨,大雨才下小点,稻田的主人A便撑着雨伞,扛着农用的工具,沿着河堤一路走到了稻田边。
等到他忙完一切后,他才注意稻草人失踪,在渠水中寻找到那支烂竹竿时,他显得很沮丧,但这并不是为稻草人的牺牲,而是因为他需要花费时间制作一只新稻草人。
这所需要的时间,原本是他留给村口小酒馆的……
此后过去了几天,大概是三个雨天与一个阴天,等到太阳出来的那天下午,一个很舒服的午后,阳光不太强烈,微风也刚刚好的时候。
A取出那支烂竹竿,又在库房里抓了一把稻草,用几根麻绳,将其捆成了我。
A的儿子C在院里玩耍,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整块破旧的黑布,将它缚在我的头上,以此作为我的脸。
又去寻了一些颜色各异的粉笔,在我的脸上涂抹,他用粉色的粉笔为我画上了嘴,绿色的粉笔画了鼻子,左眼是白色的,右眼是蓝色的。
在他想要为我画上耳朵的时候,A阻止了他的玩闹,将他赶走,却也意外的没将C的成果抹除。
A继续为我套上了一件破旧的新衣,以一双烂手套作为我的手掌,让我张开双臂,像是在祈祷赞颂,也像是一个拥抱的准备动作。
接着他将我扛到稻田里,将我插在稻田的一边,然后他就离开了,临走时,他将他的草帽送给了我,而且他还说了什么话,但很可惜,我并不能听见声音……
于是,便是很枯燥的日常了。
一日一日地站着,白天,黑夜,枯燥,还是枯燥!枯燥到麻木,麻木到不觉得枯燥,到这时,竟也能安然地,一日一日地过下去。
但有时竟又觉得幸运,因为起码还知道自己因什么而活,因为生来已经注定了,注定了只能这样做,路只有一条,他人对你的期许也就只有这样,所以也不用为未来考虑太多,无所求,也就没了许多苦痛的来源。
所以也能说是幸运。
当然,这也只是我这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常里,随意瞎想的一些无关紧要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枯燥,也没有所谓的选择,所有的所有都是无所谓的臆想。
所以我还是将话题带回我的工作上吧,虽然这很生硬。
A的稻田一头是挨着水渠的,水渠外是条小路挨着小河的河堤,小河河水很浅,沿河堤两侧生了一丛丛的芦苇,因为生的又高又密,所以有许多的鸟儿藏在里头,时常从里头飞出来偷吃稻田的谷子。
我的作用是有限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以至于让我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鸟儿时常无视我,只在起风时会受惊飞走,偶尔还能见到胆大的鸟儿,它们甚至要在我身上抽些稻草去筑巢……
倘若只作为一个现实故事毫无意外的发展下去,那必然是毫无趣味的,总要有些波折,那些应该发生,也是我所希望发生的并不意外的意外。
没过多久的一天,又下了一场大雨,这一年雨水是很充足的,只不过来错了时候,秋收前的雨水会让A犯愁,也会让我有些担心。
我的草帽被掀起,面上的粉笔涂鸦被雨水冲的模糊,尤其是嘴巴,因为位置最靠下,所以被大雨完全洗刷掉了。
我似乎感觉可惜,但我从未开口,似乎从未需求,因为向来无用,存在与否也不必在意,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遗憾。
也因为这场大雨,一只有些年纪的乌龟,被湍急的河水从上游冲了下来。
在大雨过后的第二天晚上,我看见它在往小河边的一块青石上爬,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爬上那块青石,它只是爬,笨拙地爬。
于是我也就一直看着,大概是月亮走到天中的时候,乌龟终于爬上了青石。
那时候有很明亮的月,能清晰的看见星,看见云,是很好的夜。乌龟就在那块大青石上探着头,昂着脖子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这时候起了风,它也正好看见我,风吹动了我的衣,于是它受惊了,很惊慌地掉下了那块青石……
此后两日不见它……
第三个夜晚它又来了,但隔得很远,只是探头往这边看,看了好久,最终在第五夜,它确认了我的无害——因为我一动不动……
它抻着脖子,似乎在问询我什么……但很可惜,我并不能听见声音。
风也很合适地吹过来,将我的草帽吹的上下颤动,看着像是我在点头一样。
这样的风,一直都很巧合。
而我的失去也像是巧合。
但乌龟很高兴,它似乎是征求我的意见,而风让我同意了,它也觉得我同意了,于是我想我同意也可以。
然后乌龟就住在了稻田边的水渠里,准确说是水渠边上的石缝里,而且往后的每天晚上,它都会对我说很多的话。
神情很激动的那种,时不时还要比划一下它那粗笨的爪子,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但事实上我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而且也不能回应它。
但它并不在意,它只是一直说,它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而已,我的反应也许并不太重要,只需要静静站着不动就行。
我……好像也可以不在意这些。
但稻子也在这些时日里金黄了。
在第十天,一个白天,A带着C来了,那天是收稻子的时候,A用禾镰将一丛丛的稻草收走,而C还小,于是A让C在旁边玩耍。
我看着C在水渠边上蹦跳着,从各处寻找石块砸进水渠,让水渠溅起水花,偶尔还用石子来砸我。
但他又厌了,无聊了,于是他卷着裤脚跳下了水渠,在水渠里跑来跑去,踏起一片片水花。
他很开心地笑了一阵,但在某刻,他面色变化了,忽而开始流泪,张着嘴像是在大哭。A吃惊地跑去看,最后发现那只乌龟正咬在C的脚趾上。
然后……然后乌龟就死了,它的头被切下来了,就扔在河堤上。
但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很无聊,也许有人会想知道,但我并不想形容。
第二天的时候,C依旧笑着在水渠里蹦跳着踩水花……
再又隔了两日吧,晴了两日。
因为稻田里的稻禾割去,所以地面也宽敞了许多。
在中午的时候,我看见一只青蛙,一只很奇怪的青蛙,它从水渠边的石缝里跳出,但跳的很拘谨,而它肚子鼓鼓囊囊地显得畸形,它左顾右盼,似乎很小心。
于是它看见我了,它跳进了田间的污泥里,只露着眼睛看着我,但接着它忽地愤怒了,很没来由地愤怒了。
它是在质问我吗?
我不知道。
但接着它被人抓住了。C蹑着手脚从它身后扑住了它,接着将它摔在了水渠边上的石块上。
它抽搐着,翻滚着,摇摆着。
然而,它竟忽然从口中吐出一颗很大的宝石。那青蛙瞪着眼,很努力的盘着前足,想抱住那块宝石。
但C踩了它一脚,然后很欣喜地将那块宝石收起。
青蛙张着嘴,无力地挥动着小脚,但C稍微用了点力,于是它也死去了。
很没道理,但C不需要道理,这里也不需要,没来由就没来由,只是这样了,于是这样了。
但接着我也遭殃了,因为C用火点燃了我,它将我踢倒,在我的手臂上点了一把火,大火很快将我身体吞噬。
我看见C将青蛙的尸体扔进了我身上的火焰里。
唔,它意外地有些重了,但这似乎也不重要。
但这就是我乏味短暂的故事。
这些无意义的片段组成的奇怪的东西。似乎连故事也不是。
我想表达什么呢?
谁知道呢?
就当是犯病吧。
所以我也放肆一些,姑且称之为童话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