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在自我介绍时,我会说我是个法国人,顶多加上‘亚裔’两个字,因为这个词指向很广,大概率会让人联想到日本。
“但,欧内斯特先生,事实上我是个中国人。嗯,他也是。”
欧内斯特只是转了转手中的笔,并没有在笔记本上书写什么。
事实上,这个黑发墨瞳英语流利的年轻人与日本人并不相像,他见过不少日本人和中国人,其实从言行举止就可以轻易分辨出他们的不同。
比如,这个叫做许明的年轻人只是显得客气礼貌,却并没有将它们程式化的变成某些机械的动作。这让他很自在,毕竟他不太习惯日本人频繁的鞠躬。
欧内斯特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自称“许明”的年轻人自嘲一笑,道:“我祖籍在中国浙江,父亲是家中次子,虽然不能继承家业但是祖父很有钱,所以送他早早去法国留学。
“在法国期间他拿到矿业硕士学位,又娶了我母亲,随后在法国定居。父亲是个聪明的人,他很快凭借自己的才华在巴黎第16街区拥有一席之地,跻身中产。
“我在法国出生长大,也一直以法国人自诩,我的前半生殷实且乏味。事实上,在父亲破产自杀前,打牌、恋爱才是我生活的主旋律,我把它演奏的不错。”
欧内斯特晃了晃头,思忖着斟酌措辞。阳光从残破的教堂残垣断壁中照射而来,擦在他的脸颊旁,因他满脸的大胡子泛出一层并不规则的光晕。
“许,恕我冒犯,事实上我对你的过去并不感兴趣。亨利医生给我推荐的人物是‘洛行舟’,哦该死,我的舌头似乎不受控制,应该是这么拼读吧?”
“没错,很标准。”许明礼貌的恭维,随后双眸忽而有些出神道:“可是,如果不说明我的过去,我很难向您解释洛是个怎样的人,毕竟我和他认识也不久。”
他顿顿,带着某种自嘲似的情绪道:“他拯救了我的生命,还有灵魂。”
半年前,巴黎,蒙马特。
许明站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槽前,正机械地刷洗着堆积如山的脏盘子。汗水混杂着油污,从他额头上滑落,滴在沾满菜渣、黄油的围裙上。
他穿着一件打过补丁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皮肤上因长期接触劣质清洁剂而起的红疹。此时已是夜里,餐厅的喧嚣渐渐平息,工作也渐至尾声。
经理推开后门,伸罢长长的懒腰,招呼许明过来将皱巴巴的法郎拍到他的手里,“嘿,许,已经和你说好的,明天开始不必再来,找新工作吧。
“这是薪水,我很遗憾。把这批盘子洗干净,今天你可以提前下班。”
许明试图挤出笑容说声感谢,可他嘴角太过僵硬,对方也没有等待而是转头离开。许明沉默下来,将一周的房租、生活费小心翼翼揣入上衣口袋。
他很庆幸,至少老板和经理没有克扣他的薪水。那天是他的生日,他本想去奢侈的买一根火腿,最后却只是在橱窗外看了看,没舍得。
他对着没有被买下的火腿许了个愿望,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天的幸福,一天就好。
可惜,当他返回位于美丽城的社区,准备爬上自己租住的阁楼时,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行李都被丢了出来。父母的遗像破碎成一片片,如垃圾似的被随意堆放在街边。
“那天是我又一次人生巨变,与生日和遗像无关。因为那间阁楼是我能找到最便宜的居所。救济站早已关门,一旦去住旅店,我剩下的钱就不够吃饭和生活。
“我仔细计算过,不够的。在听二楼房东咆哮着我还欠他多少租金,当他大声喊我‘黄皮猴子’时,我脑子里只有唯一一个念头——算了,结束这该死的生命吧。”
简陋的咖啡厅里,锤子、镰刀的图案印得很醒目,“革命万岁”的标语正正印在许明身后。西班牙语的字母很繁复,字体很凌厉,像一片坚硬的钢铁。
欧内斯特吐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配合似的问道:“后来呢?”
“我遇到了他。”许明忽然笑了,白皙的牙齿映着太阳显得璀璨。他十指交叠,似乎用了很大力气继续说道:“那个中国人。”
公园一棵红梣树下,许明躺在地上剧烈咳嗽。在他头顶、树干上,一条打了结的绳索还在空中飘荡着,只差一点就能让他停止呼吸。
可惜,只差一点。
一张显得淳朴的方脸凑到他的面前,有些泛黄的牙齿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滑稽,“小伙儿,是中国人噻?咋个想不开哟?
“人嘛,死归死,古话说‘有的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死得比鸿毛还轻。’莫去寻短命噻,好好活着,多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嘛。”
那天晚上,许明被洛行舟带回住处——一间塞满十个中国人的宿舍。洛行舟给他让出床,自己打地铺,一群来自四川的华工对许明表达了善意和好奇。
“我的中文并不好,事实上它甚至不如我的西班牙语来得流利。在我的印象里,中国是落后的,人是愚昧的,只有无休止的军阀混战和电影里长长的辫子。”
许明向欧内斯特说道,随后苦笑,“可那天晚上,磕绊的中文成了某种身份的象征,我被夹杂着四川方言的中文包围了,甚至听不清谁在与我说什么。
“我能听懂的两个字只有‘老乡’,他们拍着我的肩膀,笨拙的给我鼓励。
“我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尼克·卡拉威。
“原本只是中西部来的孤独旁观者,却突然被盖茨比的宴会、爵士乐和香槟所包围。当然,他们没有这些东西,只有珍藏的馒头、白酒还有辣椒。”
欧内斯特提起了一点兴趣,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这种中国人的乡土情谊似乎很奇怪,毕竟据他所知四川与浙江隔得很远,他们并非地理意义上的老乡。
许明说,他在那间拥挤的宿舍里住了两个月。期间学会了不少生活技巧,譬如用面粉“蒸”而非烤制食物,这样即便品质不那么好的面也可以快速食用,易于保存。
他还被“老乡们”介绍了几个临时工作,虽然很辛苦疲惫,可是又让他拥有了收入,至少不必总是依赖“老乡们”的接济。
“我感激他们,但不喜欢他们。”许明看着欧内斯特道:“我与他们格格不入,互相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他们的方言又快又急,我可怜的中文也听不懂多少。
“我喜欢的爵士乐、香颂他们完全都不知道,更别提去欣赏。
“我迫切的想要逃离那间宿舍,远离那些让我感到困扰的热情。”
欧内斯特的耐心似已耗尽,他忍不住开始抖腿,只是出于礼貌没有贸然打断对方的叙述。好在,许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终于切入正题。
“那天晚上,我自觉攒够了一笔钱,足以让我再租住一间阁楼或者地下室两周,我可以尝试去找新的工作。在离开时我遇到了洛,他很神秘的笑着,招呼我跟上他。
“洛做了两盏河灯,其中一盏给了我,说是给我父母的,材料是废弃的罐头盒,没有一点美感。他说那天是中国人的中元节,也叫‘鬼节’,是追悼先祖的日子。”
塞纳河畔,洛行舟燃香三柱高举过顶,对明月三跪九叩,念念有词。
“黄泉路远,魂安故里——
“列祖在上,听儿一言:
“儿将远行,仗义从军。
“刀枪无眼,此身飘零,
“马革裹尸,孝义难全。
“今以浊酒,祭尔英灵,
“恪听祖训,不堕门楣……”
欧内斯特刷刷在纸上书写,来自异域的祷词显得很新颖,没有上帝、理想、天堂和福音,却代之以“孝”、“义”、“祖先”,让他有种别样的感触。
“从军?你要去哪里从军?”许明捧着河灯,看着满脸沧桑的中国人问道。
“我要到西班牙去哈。德意那些法西斯蒂,要派兵去欺负别的国家,我肯定不得依教哟!”
“可是,西班牙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啥子关系?法西斯蒂是人类公敌,他不义,我不依!全世界都不依!”
许明不能理解这种情感和逻辑,他听着洛行舟的叙述,回忆着报纸上的报道,怔怔看着洛行舟将河灯送入河水。小小一盏灯火飘摇远去,汇入满天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