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是被霓虹灯烧灼出的另一种白昼。
林夕瘫在椅子里,像一尊被抽去骨血的雕塑,目光空洞地钉在眼前发光的屏幕上。
文档是空白的,刺眼的白色背景上,只有一个黑色光标在无情地、规律地闪烁,像一种嘲讽,丈量着她灵感枯竭的每一秒。
嗒。嗒。嗒。
声音来自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焦虑地敲击着桌面,与脑海中那座越收越紧、无处可逃的迷宫形成绝望的二重奏。
地板上的纸团散落四处,每一个都曾包裹着一个夭折的开头,一个苍白无力的念头。
编辑一小时前的催稿电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些“瓶颈期很正常”的安慰后,是“出版日期无法再拖”、“市场期待”、“你的职业生涯”之类冰冷坚硬的词句,砸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桌角的空咖啡杯。
杯底残留的褐色渍痕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像一道难看的伤疤。
她需要空气,需要逃离这间被焦虑填满的囚笼。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
晚风裹挟着都市的喧嚣涌进来——永不停歇的车流噪音、远处模糊的警笛声、高楼间碰撞回旋的混沌人声。
这些曾经代表活力与繁华的声响,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震耳欲聋的窒息。
她的想象力,那曾为她赢得声誉和财富的利器,此刻锈钝不堪,每一个构思都像撞在无形的墙壁上,弹回一片虚无。
她想起心理医生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建议:“林小姐,你需要彻底脱离当前的环境。
持续的焦虑和压力可能会……诱发更深层的问题。
也许是时候换一个地方,面对一些你一直回避的东西?”
回避?
她还有什么可回避的?
她的人生就是不断编织别人命运的阴影,如今却被自己的阴影所困。
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扑回电脑前,粗暴地晃醒沉睡的鼠标,点开了一个租房网站。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飞快地敲入三个字——清风镇。
那是母亲一张旧照片背后的地名。
一个她从未去过,却因母亲偶尔恍惚的提及而蒙上一层模糊乡愁色彩的地方。
偏远,安静,与世隔绝。正好。
屏幕上跳出一栋老别墅的招租信息,图片看起来有些年头,房子独栋,带着个荒芜的小院,价格低得离谱。
简介只有寥寥数字:寻安静租客,长租优惠。她甚至没有仔细多看几张图片,一种混合着绝望、厌倦和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推着她完成了在线支付定金的操作。
动作完成,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
看着屏幕上“预定成功”的字样,一阵虚脱感袭来。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另一个错误,但至少,这是一个改变。
火车哐当哐当地将城市的高楼大厦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渐被广阔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所取代。
林夕靠窗坐着,戴着耳机,却没有播放任何音乐。
她只是需要一种隔绝,隔绝同车旅客的闲聊,隔绝自己对仓促决定的怀疑。
空气明显变得清冽起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当“清风镇”三个斑驳褪色的字出现在站牌上时,火车发出一声疲惫的长鸣,停了下来。
小镇车站小得可怜,几乎没什么人。
一下车,那种几乎凝滞的宁静便包裹了她。
几个坐在站台长椅上的本地人投来打量的目光,那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淡然的、保持距离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到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货物。
她叫了辆车,司机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车内电台放着吵嚷的本地戏曲。
听说她要去那栋老别墅,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那地方好久没住人喽,偏得很。”
路况并不好,车子微微颠簸。镇上的建筑大多低矮古旧,时间在这里仿佛流得更慢一些。
街上行人不多,彼此见面会点头招呼,但看到她这个外来者,那点细微的活泛气儿便立刻收敛了。一种无形的壁垒悄然竖起。
车子最终在一片略显荒芜的坡地前停下。那栋老别墅就在坡上,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旧,但也更有种时间沉淀下的气质。
灰扑扑的墙壁,爬着半壁枯萎的藤蔓,窗户很多,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阳光很好,照在房子上,却奇异地没有驱散那种孤零零的氛围。
她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草木的味道钻入鼻腔,她试图用“寻找灵感之地”的理由说服自己,暂时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群静默的幽灵。
她简单查看了几个房间,最后找到了书房。
房间很大,有一扇正对院落的落地窗。
她走过去,用力推开有些滞涩的窗扉,让傍晚微凉的风涌进来,吹起地上的浮尘。
窗外院子荒芜,杂草丛生。
远处,邻居家的房子轮廓清晰。
她稍微放松下来,或许……这里真的可以。
正当她盘算着如何布置这个书房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窸窣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风声。
是门铃声。
她心下诧异,谁会来找她?
带着疑惑,她穿过昏暗的客厅,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矮瘦的老妇人,大约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式罩衫,手里端着一盘糕点,脸上堆着一种过于热络的笑容。
“你是新来的邻居吧?”
老妇人开口,声音有些尖细,“我是对面的王阿姨。
喏,自家做的米糕,一点心意。”
林夕赶忙道谢接过。
王阿姨那双异常锐利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过她身后的门厅,然后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哎呀,一个人来的呀?
打算长住?是来做啥工作的呀?”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丢过来,脸上笑着,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刨根问底的打量。
林夕保持着礼貌,含糊地应答着,说自己是写东西的,来找个清静地方。
王阿姨“哦哦”地应着,眼神却愈发微妙,仿佛“写东西的”是什么需要警惕的职业。
又寒暄了两句,王阿姨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书房那扇敞开的落地窗。
林夕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盘中的米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却莫名没什么胃口。
老妇人那过度热情又充满审视的目光,让她隐隐有些不舒服,像被什么粘腻的东西扫过皮肤。
她甩甩头,告诫自己不要神经过敏。
也许只是小镇居民对外来者的普通好奇。
夜色渐渐浓稠起来,将别墅完全包裹。
各种陌生的声响被放大——木头的轻微嘎吱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草草吃了点东西,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她走到书房窗边,想拉上窗帘准备休息。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对面王阿姨的家。
对面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窗帘没有完全拉拢。
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对面窗后,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地,面向着她的方向。
仿佛一直在等待着,等待她出现在这扇窗边。
林夕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种被捕捉的尴尬和突兀感让她下意识地想抬手示意。
然而,就在她的手臂刚刚抬起一半的刹那——
对面那扇窗户的窗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动,迅速而又无声地、严丝合缝地拉拢了。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仓促和决绝。
没有丝毫友善的意味。
林夕的手臂僵在半空,夜晚的寒意仿佛瞬间穿透了玻璃,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刚才那一丝找到新起点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疑问悬在漆黑的夜空中:
那扇窗后,究竟是谁?
又为何对她这个新来的邻居,抱有如此直接、毫不掩饰的……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