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镇里,大街上。
街边面摊边坐着一个人,他正在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那碗面。这个端坐的姿势从沾上板凳开始一直如此,左手抓着一柄刀,约摸小臂长,通体黑色。那人的打扮也是如此,一身黑衣遮住全身,仅留下手与面,但是在黑刀的映衬下则显得人是那样的苍白,仿佛一个未曾晒过太阳的幽灵一般的气场,使得周围的温度在旁观者的心上下降好几度。
“面来了!客官慢用!”老板的一声招呼打破了保持已久的沉默。
虽然老板心中也是不知所以,只是职业要求,他还是面露讨好般的喜色向着那名陌生客人走去,那人听见招呼,不紧不慢地从筷筒中拿起一双筷子,面放在他面前,年轻男子面色依旧死气沉沉,没有一句应答,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如同看画片一般,动作简单而干净。左手依旧紧握着那把刀,仔细观察,会发现手上青筋凸起,指节用力,似乎害怕手中的宝贝丢下自己。邻桌的客人倒是不甚讲究,面端上桌后大口吸溜,嘴中不停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不一会儿,已经走了两拨人了。可是他还在板凳上吃着仅剩的几根粗面,一定要不遗漏才行。
与此同时,镇上的大门处又出现了两队人马。
一队人马领头的打扮是一副贵公子模样,穿金戴玉,头发梳得整齐,一直聚为一股在头顶正中央用丝冠束好,手中一把长剑,挂在身体左侧。贵公子身旁的人也是打扮整洁,看着一副骄傲神态。另一队是一驾马车,车夫看着魁梧,身材高大,很有力气;马车里就不清楚有几人,是男是女,安静得出奇。两队人马此刻正在镇口处为谁先过大门而僵持不下,同时也吸引了大批看热闹的镇上居民。
“瞎了你的眼!不认得我是谁吗?我是堂堂有名的徐府公子,徐庆。快给本公子让路!”
一长段话从贵公子打扮的人嘴里说出来,没有一点公子的教养,倒像是骂街的无赖。
旁边的马车夫也不甘示弱,先前车里的人已经说过有事不必打扰,全靠他自己,要是有着大麻烦再叫醒他。于是乎,当场对骂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那边算上随行的人一共八人,这边就车夫一人,声量上比较并无明显差异,可见车夫也并不一般。
两队人马在争论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贵公子徐庆倒是先沉不住气了,伸手准备拔剑,手下的人也已经将手搭上剑柄,随时都可以迎战。见到要动真刀真枪,车夫知道不好,转头向着车里叫了三声,车里发出碰撞的动静,接着一声“嗯……”,长舒一口气,看来车里的人已经醒了。
只见车里的人掀开车帘,露出脸来,是个女人。接着她说道:“是谁在车外面大吵大闹的?不知道车里有人呐!”之后放下车帘,车里又响了三下,刚好和之前车夫的招呼对应,从车里又探出一个脑袋观察情况。是个男人。
此时谁也不知道这两人在车上如此动作是要如何收场。马车上的男人下车来,只见他身着一身朴素衣裳,穿着一双有些破洞的靴子,头发飘散,两只手的袖子束了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呀!你这家伙不老实嘛。”
旁边的车夫倒是一脸平静,一切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所以他还是站在马匹旁边,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安抚马儿。
之前一脸傲气的贵公子徐庆这会儿不再说话了,他的神态是被吓住了。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名扬江湖的叶朗,据说此人总是会说“你呀!你这家伙不老实嘛。”,而且人缘极好,属于是那种百事通的人物了,这等人不可轻易结仇,虽说他一人不能把别人怎样,可是消息倒是传得极快,不消三天,得罪他的人的各种传闻便会流出,真假难辨,处理起来极为麻烦。
虽说徐庆平常仗着势力和身份嚣张,可是面对叶朗也只能先低下头闭上嘴让开路。
所以,一场风波就被这样化解了,看热闹的镇上居民也突觉无趣,徐徐散去。
徐庆也知趣地让叶朗和那驾马车先行,出门在外还是收敛一些的好。他虽然有身份,可也不是一个傻子。
就在争吵激烈的同时,面摊边的那名年轻男子也已经吃完面条,准备继续上路。不过,那一阵动静还是引得他回头去看,只见两队人马在争些什么,下来一名男人后争端解决了。没什么意思。他只想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能睡就行。客栈的价钱贵了些,他口袋里的银子不够支付房间的费用,只能到处找找有没有空闲的私屋,应该会便宜一些。只是他走在路上的步态显出不正常来,似乎有些左低右高。然而他自己并不在意,只是一直向前,以有些摇晃的步态向前走去。
叶朗此时正在马车上,他刚刚赢得了先行的权利,所以马车一直在前面走着,车后则是九人九马。
马车走得很快,在经过那个走路摇晃的年轻男子时,叶朗向外看了一眼,凭他消息灵通和惊人的记忆力,瞬间想起这身装扮,尤其是那人手中的黑色短刀,心中不禁念叨“看来要有大事发生了,不好收场喽。”就在念头划过脑海的同时,他身边的那名女子也开口了:“你又在想什么?”
叶朗并未接话,依旧沉默。他知道这个女人跟着他是探消息的,表面装的很好,看着对自己关心备至,实则每逢单日就会传些消息出去。原本自己就对这路上结识的人不甚心安,一路上的几次遇险也难保不是她做的内应。可是留着她也还有用处,至少自己能放些假消息出去扰乱视线。
很快,客栈到了。叶朗让马夫先把马和车安排好了,自己去订两桌酒菜,毕竟一路辛苦了。
这时,他身旁的那名女子说话了,大概是她到了目的地,接下来就要分开,希望下次能再见一面之类的。临走时,她从自己腰间拿出一个小布袋,算作是顺路搭车的费用。
“记着,我在玲珑坊,到那儿找我哦。”
“还有,别忘了我的名字,玲珑,会用得上的。”
说罢,玲珑笑着离开了,向着街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玲珑坊…玲珑坊,我自然会去拜访的。”叶朗嘴里小声念着,笑了一下,接着恢复正常要房间点酒菜去了。
就在叶朗住进客栈之后,徐庆也住进了同一家店,还是一样的嚣张态度,老板还得赔笑伺候眼前的大爷,终于一切搞定,老板心里已然积了满腔火,什么东西!仗着身份横来横去,迟早有一天老子管不住小子,得让人干了!
那名走路姿态左低右高的男子也终于来到了一条巷子口,旁边墙上贴着一则出租告示:“此巷内有厢房出租,软榻桌椅俱全,外搭一间小厨房,每天算一两,月租优惠八两”这倒也还不错,年轻男子继续走了进去,找到租房,一口价成了。他走进门去,里面确实打扫得干净,厨房里自己可以做些东西,总算是有个休息地方,下一步就是找人算账。
天色渐晚,太阳已然西沉落下地平线;夜幕拉开,大床之上又有几人能安睡?
叶朗正躺在客房的大床上想事情,白天如此如此,真是热闹。见了好几拨有名声、有身份的人,而且街上走着的应该是“快刀”季洛商了,那柄颜色全黑的刀就是标志。再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张请柬,上面写着“七月十二饮马庄中诚邀英雄会准时到达”
算算日子,今天已然七月初十了。离邀请只有两天,先看看这次又能汇聚些什么人物。
另一边,他住进了租下的房间,正在休息,恍惚间听见有人呼唤自己,而且身边多了一份温柔的语气,可是他完全起不来,只想在这柔软而心安的怀抱里多待上一会儿,出发至今已有一月,如今得以舒服休息,试问谁会不愿呢?一个梦好生享受……
待到他醒过来,天已然大亮。昨夜的温暖感觉仿佛留在身边,可是睁眼一切如常。
“我,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
这句话是季洛商他给自己坚定信念用的,也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坚决回答。是的,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出生与母亲的责罚,他只有完美达到母亲的要求才能歇息。二十年来,季洛商无休无止地练功,受罚,再练功,再受罚……如此循环,寻常人家的欢乐没有半分,只有身体的痛与心里的苦陪伴着他。如今,他依然缓慢而坚定地执行着计划,为母亲铲除一个个当年的仇人。可每次完成任务后,总会极度恶心,甚至呕吐倒地。
他不喜欢多与人废话,每个句子都是简洁的,因为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季洛商赢,另一方倒下。还未失过手。
这次也一定不会失手。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