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河水发出哗哗的声音,划过我的耳畔,身下是冰冷的淤泥,天空阴沉昏暗,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我艰难地睁开双眼,发现不远处有个身影,与我同样的匍匐姿势,看来我们俩个全部落入水中,从五十米高的悬崖摔下来,居然没有摔死,我俩真的是一辈子好运气都用完了。
我试着爬起来,但剧烈的疼痛从下半身传来,然后向全身蔓延,我想八成是脚扭伤了,使我不得不重新俯下身子。我再次瞅了瞅崔林州,他的双腿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我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放松下来,不管怎样,我俩个起码都活着。
本来今天是不打算工作的,因为从凌晨开始,一直在断断续续的下着蒙蒙细雨,这样的天气我俩应该呆在宾馆,看看电视或者玩玩手机,老老实实当宅男的。也不知道是那根弦抽风,我今天却要求正常出工。从七月初开始,将近一个月时间,我和崔林州都在富县测量河道,总共是二十八条河。崔林州强不过我,只好无奈答应,虽然配合我们的当地工人有些意外,却也有几分无所谓,实际上他们也希望早日完工。
坐上农用三轮车,在北道德乡的村道上行驶,伺机寻找下河道的道路时,蒙蒙细雨变得纷乱起来,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条红白相间、体长约莫三米的蟒蛇,气冲冲朝三轮车飞过来,直接给司机吓得一激灵,方向盘猛的一打,加上雨湿地滑,整个车子因为惯性,向路边侧翻下去,车上七个人全部被甩了出来,我和崔林州首先被甩出来,更为糟糕的是其他人被甩下来时正好被一排行道树挡住,卡在树的缝隙里,而我们俩所在位置并没有行道树,映入眼前的是五六十米深的山谷,我俩同时发出尖叫,一头栽下悬崖,手里紧紧攥着测绘的杆子,在坠落的某个时刻,我甚至想到了“两个铁球同时着地”的典故。
2020年,对我来说,是个多事之秋,各种人生际遇,像是雨后春笋,一件接着一件,令我自顾不暇无所适从。
7月份我被临时派到富县搞测量。说起来很不可思议,因为我压根就不是测绘专业毕业的,领导之所以如此“器重”我,除了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主要的原因还是贵单位不养闲人,我这个在领导眼里的所谓闲人,自然而然在三十多名员工中拔得头筹,这项光荣的任务便无上光荣地落到我头上。嗯,等会儿,其实,我并不是头一份,这种他妈的好事领导是不会第一个想起我的。
实际上,在一个月以前,已经有位闲人去打头阵了,这人在单位里属于我的铁磁,人送外号崔林州。
这个来自河南林州的同事,总是带给我意外的惊喜和惊吓,给我造成两种后果,不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就是想找个棍子揍他一顿。
性格倔强冷峻,领导自然不是很待见,同事关系也搞不好。我之所以和他成为铁磁,主要是我属于初来乍到,很难融入众人的圈子,在圈子边缘徘徊不定时,崔林州便直撞胸怀,本着得过且过且珍惜的心态,糊里糊涂熟悉起来,三下五除二变为铁磁。这里边或许有深层的原因,为此我也抓耳挠腮、苦思冥想过好多天,只是,我这样的榆木脑袋,就是再给个三个月,大概也是想不明白的吧。人们往往轻易会将自己搞不懂的事情归为造化的神奇,可是两个大男人,是不是有几分断袖嫌疑呢?
现代职场,除了卷之外,没有任何东西。领导们也是深谙此道,对卷文化的研究细致入微,应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领导最为担心的,就是办公室里出现客客气气、相敬如宾,这种状况的出现,恰恰说明单位缺乏斗志,对单位的发展是百害而无一利,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不,每当崔林州和我各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时,领导层必然会关怀备至,恨不得时刻把我们俩人捧在手心里。当然,一般的套路,哪能起到显著疗效,领导层使出的招式,总是那么毒辣异常。这次的富县测量,并没有什么人有兴趣,大家在这种事情上表现的和往常一样虚伪,把赚钱的机会给予旁人,要充分实践我国优秀传统。通知下发一个星期,本着公平民主的原则,一开始的主动权是在员工手里,但久经风雨的职场油条,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呢,纷纷避之不及,哪有人主动迎合呢。本着柿子挑软的捏的前提,崔林州当仁不让成为最佳人选。认识不到风险的存在是可悲的,看着崔林州愁眉不展坐上去富县的车,我除了表示同情之外,更多的是安心,庆幸自己不用去了,上天终于眷顾我了,多么幸运的孩子。
当我同样坐上去富县的车时,内心里甭提有多么的懊悔,懊悔自己怎么会提前放松警惕,原来领导层采用了迂回战术,这种超越我自身认知的策略,必然令我无法抵挡。
领导层的司机亲自运送,似乎已经是天恩,在其他同事眼里,我似乎应该热情的表示感激,在明面上我确实也是这么做的,一度还引起同事们的恻隐之心,尤其是平时尖酸刻薄的几个,居然在领导面前替我说话,当时确实很让我感动。
一路上,司机谈笑风生,说话像是在打机关枪,我除了机械式的应和,并不想主动开启话端,觉得聊违心的话实在是无聊透顶,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司机在滔滔不绝,说些无关痛痒的单位八卦,我基本上都是以“哦、啊?嘿嘿、哈哈”来回应。
两百公里的路程,我大多数时间都是盯着自己的手机,翻翻娱乐新闻,看看读书小程序里的书,里边的电子书架,已被我放进将近三百本书,几乎没有一本是看完的。巡着富县的脉络,我搜到杜甫的《月夜》,一首饱含思家之情的律诗。天宝十五载(756年)春,安禄山由洛阳攻潼关。五月,杜甫从奉先移家到潼关以北白水舅父处。六月,长安城陷落,唐玄宗逃往蜀地,叛军攻占白水,杜甫携家逃往鄜州羌村。七月,肃宗在灵武即位,杜甫知道这个消息后,只身奔往灵武,不料途中被叛军俘虏,押解回长安。这首诗便是作者被禁期间,望月思家所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想想自己将要步杜甫的后尘,心情突然变得平静许多,毕竟这是项文化之旅,测不测量的倒是其次。
我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到富县刚下车,崔林州就闪现眼前。只见他脸部黝黑,脖颈因为日光的暴晒,已经发红脱皮,这对我的冲击不可谓不小,让我原本轻松的心情瞬间沉重起来,脚下踩空险些绊倒。
“这也就一个月时间,怎么完全变形了!”我看着崔林州止不住感慨道。
崔林州说话总能戳中人的痛点,他没有接我的行李,当然这是他一贯的行为风格,总是把自己置身其外,他用极其冷淡的腔调说:“来了个傻帽。”
我本想用“我靠”来回应他的弱智问候,这家伙每次说话都欠揍,纯纯的找打体质,一句话就能把天聊死,我狠狠白了一眼他,没等我开口,司机直接怼了一句:“傻帽看谁都是傻帽。”这句怼的崔林州直接语塞,灰溜溜地拿起车上的测绘仪器。
司机在送我到达后,没有片刻停留,我提议的吃饭也被拒绝,只留下引擎剧烈旋转后排出的黑烟。
我和崔林州在县城酒店安顿好,下楼去吃饭,当地的饭菜并没多少吸引力。按照我的外出旅行经验——北方城市点饺子南方城市点馄饨,我果断点了饺子,味道还算凑合,想想要在这地方呆一个月时间,弄不好要吃一个月的饺子,我就莫名的感到肝颤。
晚上和崔林州躺在一个房间,总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倒是心大,房间里灯火通明,电视声音嘈杂聒噪,他却早已经鼾声如雷。我拿起遥控器调低声音,关掉房间的灯,平静的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思绪如潮翻滚,将天地宇宙、古今中外想了个遍,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十年前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来到富县,更不会想到要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
富县的测量工作,实际上简单到单调,河道的勘测画界,也就是将图纸上河道管理线上的界桩点标识出来。我和崔林州分别在河道两岸,顺着河流方向,借助农用三轮车徐徐前进,放点埋桩。最为头疼的其实不是放点,图纸上看似简单的一个点,想要在准确捕捉到,却是相当的不容易,不是信号不好,就是道路不通,就是吹胡子瞪眼跺脚骂娘,也无计可施。累死累活的最佳战绩,埋桩十八个而已。
大小河流二十八条,每天晨钟暮鼓,起早贪黑,将近一个月时间,也只完成五分之三。
命运的转折点,往往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浮现,我和崔林州的人生转折,就是一个月后的那个早晨,我脑袋抽筋非要在雨天出工所导致的。
现在我躺在冰冷的淤泥里,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散发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我的铁磁崔林州抽搐两下腿脚,以此算告知我他还活着。
时间似乎凝固了,又或是如梭般飞逝,我不知道到底几点钟,按理那帮工人应该巡下崖来找我们了,可是除了流水声,并没有其他任何声音,这帮工人真是叫我无语。
我的呼吸渐渐平静,心跳逐渐恢复正常。我试着清清嗓子,喉咙里干涩灼烧,先缓一缓,我必须先坐起来,一直趴在淤泥里我没法发出声音。我蜷缩下双腿,方才的疼痛似乎消失了,腿脚可以灵活移动,我庆幸着自己没有扭伤。我将脚蹬进淤泥深处,里边应该是有个石块,我顺势用力一蹬,双手抓住岸边的芒草,整个身子离开了淤泥,我爬上了岸,就势坐在了河堤上。
我朝崔林州看去,他趴在对岸的芒草上,鼾声如雷,我不尽感到惊愕,这家伙还真是心大,无论在哪里,只要倒下都能欣然入睡,相比我就属于重度缺觉患者。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测绘杆子的踪影,我记得从坠崖时手里一直攥着它呢,可能是没入河道或者被流水冲走了。再去摸被淤泥糊住的裤兜,我记得手机是放在右边兜里,也没有发现,可能坠落时已经甩出去了。
我朝着崔林州喊了一声,他似乎有所察觉,头左右摇晃了几下,但愿他没有起床气,要不然又要遭受一番语言暴力,那家伙骂起人来夹杂方言,听得人不明所以,反而更叫人来气。
正准备再呼喊一次崔林州时,一柄明晃晃的大刀搁在我的脖子上,冰冷的刀身让方才的淤泥相形见绌,而且刀尖上还残存着血迹,我没敢回头确认来者,因为从远处就可以得知一二,直接对岸有几各黑影正向崔林州靠拢,他们身手矫健步态轻盈,踩在遍布芒草的河堤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令我更为诧异的,是他们的装扮,像是古代的士兵,身穿护甲,背着弓箭,腰上悬挂着短刀,总共有四名。此刻正手拿长刀,围着崔林州打量。这家伙已经身处绝境,仍然浑然不知,睡得香甜无比。看得我都忍不住打个哈欠,由于忌惮脖子上的刀,我的哈欠打得极为礼貌,动作的起伏控制在最小幅度,但即便这样,也让背后的士兵吃惊不小,因为我能明显感到刀沁进肌肤的纹理里,或许再用一点力气,我就会血洒河岸。
“站起来,不要轻举妄动。”背后的士兵发出铿锵有力的命令。
我艰难地爬起来,依旧没用回头,此刻我不想惹怒这名士兵,因为我深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士兵用手指了指对岸,疑惑地问道:“那个睡成死猪的人,和你是一伙的?”
我看着酣睡的崔林州,对他的命运表示深深的担忧,只能淡淡地回答:“是的,我俩是一伙的。”
士兵似乎朝对岸的某人挥了挥手,对岸的四个人直接抬起崔林州,我的后背上同时被人推了一把,我俩就这样顺着两岸河堤,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押解着,朝着未知的地方走去。崔林州的鼾声顺着河面时不时传过来,让原本恐怖的氛围多了几分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