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徭役

  踩着泥泞的河堤,我的腿脚有些酸痛,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四五个士兵跟在身后,随时可能丢掉性命,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此刻连半个鬼影都看不到。

  好在脖颈上的刀松弛下来,我稍感舒适一些,大约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对士兵来说也并非易事。

  我能明显感觉到后边几位有些不耐烦,因为他们一直在小声嘀咕着,好几次我都能清楚地听到“酒肉”两个字,走了这么久,没有酒也没有肉,搁谁都会咒骂几声的。

  崔林州依旧没有苏醒,鼾声一声紧过一声,四肢被人拽着还能继续睡,我不由得心生敬仰,看来崔林州真的是累得不轻。

  比我耐不住性子的,是对岸四人中拽着崔林州右脚的那位,他猛然止步,将手里的右脚凌空一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丝毫不顾及地上的污泥浊水,看来他是真的受不了了,自己累得半死,对方却鼾声如雷,这样的情况,确实太容易令人恼羞成怒了。

  其他三人忽觉重量压来,手筋像被突然抽走似的,纷纷打个踉跄,四散开来,向不同的方向摔倒。只是可怜了崔林州,直接悬空落下,头部正中一块油光锃亮的顽石,只听咔嚓一声,但愿那声音不是头盖骨碎裂的声音,片刻的沉默过后,杀猪般的喊叫声响起来,崔林州终于醒了。

  当那声杀猪叫声响起时,两岸的观众全部僵在原地,大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面面相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是谁不小心触动了幽冥世界的开关吗?

  这样的杀猪叫声,像是释放了某种信号,山谷顷刻间变得躁动不安,沉默许久的鸟儿在窃窃私语,蛰伏的虫子开始慢慢挪动,山谷恢复了原有的喧闹。

  其他的士兵也被这样的变化惊吓到,不过沙场老油条们毕竟见多识广,立刻从地上爬起,以迅雷之势向崔林州扑去,不出我的意料,接着又是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哪来的猪猡,再喊一刀结果了你。”对岸某位士兵发出威胁的声音。

  崔林州还算识相,没有再喊叫,只是用惊恐万分地打量着身边几位,这些背着弓箭,身着奇装异服的人,也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既然活过来了,就自己走吧,老子们早拎累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不耐烦的说,他的衣服破了很多洞,我一时很难分辨他的具体分工是什么?难不成是完成爆破任务的?

  崔林州慢慢站起身来,掠过河面朝我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我无奈地耸耸肩,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对方可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且人数众多,我俩又不能合在一起作战,各自为政无疑是送死。

  这家伙跟我一样,从悬崖坠下,居然没受一点伤,还能凌空来次深度睡眠,着实让我讶异许久。

  他应该是领会了我的意思,迈着不算稳健的步伐,继续朝前走着,我们这边几个看对岸并无大碍,用刀柄在我后背上敲了两下,于是我们也继续前行了。

  河道开始拐弯,流水的冲刷作用使得河道曲曲折折,原本以为的开阔地,瞬间变得逼仄,两侧的山体已近垂直,抬头看给人一种压迫感。

  河道开始变窄,水流也变得湍急,左岸的草丛向岸边收缩,被嵯峨的山体拦腰斩断,庆幸的是在路的尽头,出现一条破烂的木桥,似乎很多年没人走过的样子,给人一种随时可能坍塌的架势,于是我放缓了脚步。

  “从桥上到对岸去。”跟在我身后的士兵发出道命令。

  我试探性地踩到木桥上,每踩上一步,咯吱声便从桥身的各个角落传上来,像一个年迈的身体,用腰酸背痛来发出病症的信号。

  我们五个人鱼贯而过,和对岸的四个人回合,他们只是相互拍打下肩膀,用来表达胜利会师的兴奋。

  这下我俩逃生的几率已经接近零了,数量上已经对我们俩形成压倒性优势。

  崔林州似乎恢复理智,因为他用胳膊捅了捅我,目光却投向远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逼仄山谷的尽头,水流变得平缓,在岸边不远处有栋草房子,此刻正炊烟袅袅,似乎有人在生火做饭,因为空气中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或许是真的饿了,众人不约而同加快步伐,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色。我和崔林州显然是高兴太早,因为接下来我俩就用绳子捆起来,难道是害怕我俩和他们抢吃的吗?

  草房子走出来一个人,美髯飘飘,气度不烦,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他很是惊觉地打量着我们一行人,他的穿着和士兵一样,显然是一伙的。

  “柴四爷,哪敢劳驾您老亲自迎接。”曾将刀架在我脖子上的那名士兵热情招呼着。

  柴四爷喜怒无色,只是轻轻点点头,就将目光落到我和崔林州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奇,接着用手指着我俩问道:“哪里来的蛮子?”

  “河道里捞的,穿着这身奇怪的行头,担心是突厥人,吃不准,所以抓回来让四爷您看看。”

  “不是蛮子,眼珠子没颜色,肯定是咱们汉人,只是这衣服确实可疑。”柴四爷捋捋胡须,一时判断不准。

  我和崔这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蹊跷,我俩面面相觑,仿佛都在说:“突厥人?”。

  严格意义上的突厥人早已消失,外国先不说,国内是绝不存在突厥人的,这个彪悍的民族,随着民族大融合,主体部分已完全融入其他民族。

  由于双手被绑着,我只好对着柴四爷晃了晃,算作行礼。

  “我俩是真真切切的汉人,怎么可能是突厥人呢!”

  我想还是提前澄清比较好,要不然会很被动,兵油子要是性情大变,我俩小命说不定都难保。

  柴四爷目光如炬,不怒自威,还别说,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我俩多了几份胆怯,不过在这样的时刻,绝不能让对方的怀疑加深。

  “汉人?”柴四爷掷地有声地说道,“这年头,冒充汉人的太多,李三,把他俩的鞋子,鞋子也够怪异的,鞋子脱掉我看看。”

  李三原来就是将刀柄架在我肩膀的那位。

  李三动作娴熟,不费吹灰之力,将我俩鞋子脱了下来,在河水里泡了老半天,双脚早已软化发白,变得皱皱巴巴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

  柴四爷只是在我俩的脚上扫过,便示意将我俩松绑。我想不明白,脚底板没有三颗痣,也不是我俩的错啊。

  “四爷,这俩蛮子如何处置?”李三显得有些失望地望着柴四爷。

  “这俩不是蛮子,给换身衣服,明早送到灵武,崔少卿的工程还未结束,应该是缺人手的。”

  说完,柴四爷头也不回地进了茅草屋,我俩跟着李三走了进去。

  别看屋外破旧凌乱,茅草凋零,屋内确是另一番景象,桌椅齐全,案几明亮,上边摆放着笔墨纸张,案几上堆放着一尺厚的盖着什么印章的泛黄纸张。屋内却并没有看见柴四爷,我环顾左右,发现两边各有一个套间,想必柴四爷进到里间。

  李三从堆纸里抽出一张,在桌椅前坐下来,但其他几个却并未进屋,而是守在屋外,在那窃窃私语。

  我俩站在他跟前后,他清清嗓子,显出一副老派的作风,学着柴四爷的腔调,说:“我说你俩叫什么名?”

  “王子东。”

  “你呢?”李三看着虎头虎脑的崔林州,露出不屑的表情。

  “崔林州。”

  李三低头用毛笔在纸上写下我俩的名字,还别说,一个当兵的,毛笔字写的也是相当不错的。

  “籍贯?”

  “富平。”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实话,本想糊弄下对方,看来是覆水难收了。

  “富平?京兆郡的?”李三抬头看了看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希望,继而又恢复正常。

  “我是林虑人。”崔林州倒是很主动,也是个老实疙瘩。

  “你俩个在瓦亭川内做什么?”李三摆出审问的架势。

  “瓦亭川?”我一向喜欢在崔林州面前卖弄,但这个名字我却很陌生,当下也找不到手机,没法上网搜索,但我俩分明是在北道德乡附近坠崖的,没记错的话,那条沟叫新窑子沟,从没听说过什么瓦亭川。面前的河道的确比坠崖前山谷的河道宽了好多,那条被我们命名为新窑子沟河的小河,充其量只能算水量充沛的小溪。

  想到这里,我忽然灵机一动,用苦闷的声音回答:“想在此地寻个营生,谁知一失足从悬崖上跌落。”

  李三显然并不相信,他狐疑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停在了崔林州那张婴儿肥的脸上,然后不怀好意地问道:“两人都从崖上跌落,居然能平安无恙,已经令人吃惊不少,身上的奇装异服暂且不论,你俩的头发式样也好生怪异。”

  这家伙终于注意到这点,起初我以为他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像我们俩这几乎板寸的发型,和士兵们束发戴簪真的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听到这里,不禁心中一喜,我的拿手绝活——胡扯,瞬间有了用武之地。

  “柴四爷方才说的蛮人,我俩其实是见过的。”

  李三警觉起来,追问道:“在哪里?”

  “就在五原郡丰安镇附近。”我的历史库存真的有用尽的危险,因为我已经初步判断对方是名隋朝士兵,而我对隋朝只停留在历史大事上。

  “你们去丰安镇做什么?”李三继续追问着。

  “我俩先是跟着商队,运送一批丝绸到丰安镇,送完货我俩没有跟随商队回长安,本来想在丰安镇找个事做,没承想身上盘缠耗尽,也没找到来钱的营生。”我声情并茂外带哭腔,编排着我和崔林州这一路上的遭遇,“商队总管叫何刚,仗着赵员外是他娘舅,一路上对我们拳打脚踢,犯一点错就会受到惩罚,这头发就是在弄丢一包货物后被强行剪掉的,还扒走我们的衣服,给我套上这身怪异服装,美其名曰丢人现眼。俗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更不要说人格侮辱,你说遇上这样的主顾,找谁去申冤呢。本来是打算顺着官道回长安,却在半路遇见了山贼,本来我俩基本上都是与他人结伴而行,走了这许多日,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又害怕山贼出没,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刚走到上郡,我们就遇到一伙毛贼,叫喳喳向我俩冲来,慌不择路,加之山路湿滑,我俩就从悬崖上坠落下来了。”

  崔林州暗暗伸出拇指,对我的胡说八道功夫感到钦佩,只是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一直在强忍着笑,用频频点头来附和我的讲述。

  李三听得目瞪口呆,对我这个话痨,他明显缺少心理准备。只见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示意我俩呆着别动,起身走进套间,也就是柴四爷的房间。

  里边传来交谈的声音,压低的音量使我难以听清,因为我猜想李三可能在向柴四爷汇报,我倒要看看,我胡扯的这一通,会让他俩得出什么结论。

  随着沉重的步伐声,柴四爷来到中堂,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只是相比方才,多了几份暖意。

  在座椅上落定,洪亮的嗓音再度响起来:“崔少卿大人需要人手,既然你俩是汉人,样子也算老实忠厚,眼下有份差事交予两位,希望不要推辞。”

  但凡识相点,都明白崔四爷不是在和人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没等崔林州开口,我抢先回应道:“柴四爷尽管吩咐,我俩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正愁没事做呢。”

  我的判断没错,崔林州的确想说什么,听到我的回答后,他有些不知所措,半张着嘴巴,眼珠子咕噜乱转。

  柴四爷满意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还算懂规矩,方才要是不答应,李三的快刀可是不长眼的。”

  我俩禁不住倒吸口凉气,原来生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要是被崔林州抢答,这会儿岂不是已经去见阎王了。

  柴四爷的目光,像是灼烧的烈焰,在我和崔林州的身上扫过,我俩吓得动也不敢动,乖乖听候发落。

  “少卿大人正在灵武郡修缮长城,目前正缺人手,周边各地也在组织民夫前往,你俩明天和上郡新招募的民夫一起前往灵武郡。”

  之后,在柴四爷的安排下,我俩被李三安排到茅草屋的另一个套间,和他同住在一处。

  我有些迷惑不解,看到柴四爷已经回房歇息,私下里对李三说道:“我俩没资格和军爷同住,还是让我们去外边廊下歇息吧。”

  “廊下?”李三警觉起来,接着又笑起来,“这茅草屋哪有什么廊下。”

  崔林州不合时宜插了一句:“其他几位不就在廊下?”

  “哈哈……”李三扬起脖子,像是看到两只笨猪走进圈里,“士兵四海为家,天做被,地做床,顶多搭个简易窝棚。实话告诉你们,我本来是不同意你们住在这里的,柴四爷的面子,让我优待你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大的面子。真的不想住,我没意见,那就和其他兵丁睡窝棚。”

  我俩真是嘴欠,身在福中不知福,急忙向李三表达了歉意,至于柴四爷为何会如此关照和放心我俩,一时半刻还真想不明白。

  “哦,对了。”李三在草席上躺下,用手指了指房间靠墙木桌上的一只碗,“碗里有胡饼,要是肚子饿的话。”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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