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开庭的日子,律师早早便到达了法院门口,脸色晦暗不定。从他那紧皱的眉宇可以推断,这个案子对于这位几无败绩的金牌律师也是相当棘手。望着门前的獬豸一如往常那般高大威武,律师心中微微一定,目光一转,他的脸色却彻底黑了下来。只见獬豸那通体洁白的身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泥手印。
他正欲拿出手帕去擦拭那些污泥,可一个声音让他止住了脚步。“莫律师!”男人快步走上前紧握他的手并道:“今天就靠您了。”他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回复道:“既然贾先生已经到了,那么我们就先进去吧。”语气不温不火,却堵住了男人的嘴。男人表情有些微妙变化但还是跟着律师踏入门内,在原告席落座。
律师正低头做着最后的准备,相较于律师的专注,贾纬正就有些如坐针毡了,律师只得安抚他道:“您放心,您的权益我肯定尽全力去争取,还请您相信我。”贾纬正应了一声,但他那攥得发红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内心。
门口传来了一阵嘈杂声,身着黑色西装的江利强在保镖的簇拥下大步而入,皮鞋一尘不染,后面紧跟着各方记者。他微笑着对律师打招呼:“莫律师,还请手下留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律师不想与其攀谈,只回道:“尽我所能。”江利强好似毫不在意他的敌意,自顾自走到被告席,身后竟没有自己的律师。他慢悠悠地坐下,轻蔑地扫了一眼贾纬正,随后将目光落在莫律师身上,细细打量,神色轻松,仿佛胜券在握。
法官宣布开庭后,场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被告席的江利强除外,虽然他坐得挺直,可律师能从他的眼中看到戏谑与挑衅。律师知道他为何如此,索性避开目光望向法官。
核实当事人身份后,律师起身代表原告陈述了诉讼请求,并一一列出搜集到的证据,旁听席的各方记者疯狂地拍摄这一流程。陈述完毕后,被告江利强起身发言,几乎没人想到,他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大方承认了对贾纬正作品侵权的事实并主动提出赔付双倍赔偿金的要求。旁听席哗然一片,连法官也不禁侧目望去,但看不出任何端倪。贾纬正面色红润,忍不住要激动地站起来,唯有律师脸如墨色……
木槌清脆一响,法官宣判了结果,可此事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从法庭出来后,贾纬正对律师千恩万谢,可律师思绪早已不知去处,他自讨没趣也只好说了句改日拜访便难掩兴奋地离去。江利强路过律师身边时淡淡说了句承让,而后记者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八月的风很暖,但是此刻律师却感觉被其熏得喘不过气来,今天本应是多云,但此刻云时不时地被风吹开但又很快遮住太阳,仿佛云与风共同戏耍着太阳。律师在獬豸旁坐下,再无心情去抹去那泥手印,獬豸坚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时间将律师的背影拉得修长。黄昏的火烧云流光溢彩、煞是美丽,可律师早已不知去处。
这次诉讼被各方媒体大肆宣传,所有当事人都获得了极大的曝光度。原告人贾纬正,一个因写了篇玄幻小说爆火的网文作家,获得了巨额补偿金,也让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并顺势与当地知名企业“江宏制造”合作,前途无量。被告人江利强,“江宏制造”的创始人,年纪轻轻在当地便已家喻户晓。因在庭审阶段认错态度良好且被知情人士证明是无心之失,后又为弥补过错主动与贾纬正签订合同,并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一时间赞誉不断,公司业绩稳步攀升。而律师因打了一场漂亮的官司名声大噪,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不久后就解散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很长一段时间再无消息。
时间回到庭审当天下午,长风报社中,刚入职几个月的见习记者童梓瑜郁闷地问道:“于叔,为什么不能这么写啊?今天江总认错的态度那么诚恳,而且他是公众人物,将宣扬他作为主题一定会火的。”于恒铭直视她的目光,良久后开口道:“我们作为媒体人就要秉持着客观公正的初心,况且……况且……”于恒铭欲言又止,脸色有些涨红,童梓瑜急不可耐地问道:“于叔,你就别卖关子了啊。”叹了口气,他说:“况且有些事情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还是太年轻。”她正要追问,可于恒铭只是留下句“重写,记住,要客观”便走开了。“客观”还被咬了重音,她气得跺了跺脚,嘟囔着嘴回到工位。
于恒铭出去后拨了一通电话,开口道:“老莫,你可以啊,又拿下个大案。”听到老同学这般调侃,律师无奈道:“你就别打趣我了,你不是也不能揭露那姓江的吗?”于恒铭不忿地说:“他还真是有头脑,好好地合作不干,非要通过侵权炒热度,还把自己摘干净了,这下不知道他躲去哪笑了。还有那个网络暴发户,区区蝇头小利就喜不自胜,活脱脱冤种!”律师早已习惯他的粗犷,只是问道:“那你说当年那次案件我的表现怎样?”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于恒铭又火了:“你都问过多少回了?不就是那个王丛意,自己辛辛苦苦做了两年的项目,被自己玩死了吗,你表现多好你也赢不了。”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律师终于开口:“老于,我要转行了,我想律师并不是我想象地那样,倦了。”一听这话,于恒铭直接跳脚:“你疯了?转行你还能干啥?”律师只平静地说出两个字,于恒铭一愣,似是有些理解他了,但还是提醒道:“这条路会更难。”律师心中早有决断“我不惧”三个字铿锵有力。之后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便挂掉电话。
台下的人看着这没有结局的故事有些不满,只见讲台上的老师开口道:“我的故事你们也都看过了,现在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民事诉讼法学的老师,我叫莫傅。”台下在一瞬的寂静后哄然。老师双手向下压了压:“有什么想问的吗?”一位男生起身问道:“老师,有一点我没有看懂,你和于恒铭打电话时说的那个王丛意是怎么回事?”老师回答道:“当年他花两年时间研究出了个新的产品,然后他直接去外地玩了两天,回来后才去申请专利,结果没几天就发现被驳回了。”老师顿了顿又继续说:“原因是核心技术相似,有人先他一步申请的专利,甚至只比他早一天。我替他打官司,毫无疑问地输了,这是我第一个官司,也是从业10年来唯一一个失败的官司。”“那他不是赛前开香槟吗?”男生问道。“你可以这么理解”老师回复。男生谢过老师坐下,依稀间可听到他嘀咕了句“活该”。
这时一个女生又站起来不解地问道:“您就输过一场,那为什么在给贾纬正打官司后却转行了呢?”老师神色肃穆地说:“这也是我想要告诉你们的,我们学法律的,要时刻记住公平公正的准则,我虽然赢了官司,但却被钻了空子,而且还变相给那江利强宣传,于我而言已经输了,那时我也意识到了基础教育的意义。转行当老师,是为了给来人树立正确的价值观,知识产权人,就要先理解知识产权的意义,保护权利人通过智力劳动享有的财产权利。时刻抱有维护知识产权合法性和公正性的思想。当然,我也想让知识产权得到重视,让人人懂法。”话锋一转:“所以我最近正想拍摄一些普法的短视频,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我。让王丛意的悲剧减少,使知识产权保护成为常识。”
老师话音落下,台下掌声雷动。外面骄阳似火,此刻暖风如故。有区别的是,这次的风,不再压抑,却吹进了百余新生代知识产权人的心。

